王明祥眼前的困境,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化解——父亲王忠。这是他最不愿意却不得不求助的人,一想到回家以后父亲的第一句话肯定是“我早和你说过”,王明祥就觉得头皮发麻。
儿子出了事,老子大概率都是会管的,老子出了事,儿子就不一定会管了。王忠虽然气王明祥平日里不听自己的忠告,自视过高,现在才惹出来这些麻烦事,不过他现在的生活,也全靠儿子还算有点用。
王忠手把着水烟筒
一种抽刀烟时使用的竹制器具。吸烟有害健康。
,换了两三次烟丝,一口接一口地抽,想了很久很久,才对面前低着头的儿子缓缓说道:“这件事,不仅要赶快办,还得悄悄地办,得瞒着李芳波那边的人,否则你就是崖子边上跳啰
跳舞。啰,一种彜族舞蹈的称谓。
——好日子到头了。事到如今,你得去找冯玉斌,一块儿把这事了结了。”
王明祥一听就急了,之前冷了人家一两年,现在要低声下气去求他,王明祥有自己的坚持,他做不到,只见他额头青筋涨起,梗着脖子:“我不可能去求他。”
看儿子这副样子,王忠的血压一下就上来了,他拿着水烟筒砸得地板梆梆作响:“短视!固执!”
“爸!当初是您让我把冯玉斌架起来的,说他是老资格、懂少水镇的人、古板,说他迟早会压着我一头如今我们这明摆着的关系,您叫我去求他?何况他现在手里什么权利都没有,我求他有屁用!”
王忠放下水烟筒站起来,水烟筒没立稳,一下倒在地上,炭黑色的水混着残余的烟丝一起流出来,瞬间铺了一地,满屋子都是过滤过烟丝的水散发出的恶臭味。
这下子把王明祥下了一跳,父亲虽然爱说教,但也鲜少有这么暴怒的时候,看来今天是真急了,刚一擡头,就看到父亲的手指指了过来:“你呀你,你就不想想,郑德多那破基地挂牌,怎么他就要把你们俩都请去,而不单单请你一个?你还真的以为是为了拍录像带的时候场面好看呐?”
“那那不然呢?”
王忠作势要打,王明祥蹭地站起来,躲在桌子后面:“爸,您冷静点好不好,打我一顿又解决不了问题。”
打儿子一顿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解气啊!王忠摇着头叹了一口气,把儿子叫回来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冯玉斌这两年确实是很低调,他也不是那种要争、要抢的人,人家大小也是个官,能忍让到这份上,可以的了。如今的情况,好比那楚越之急,吴国都打过来了,光靠你一个人抵抗?难办。再说了,你可以不用求他嘛,你和他做交易不就行了?”
接到王明祥的电话时,冯玉斌正在换衣服,准备往单位去,冯玉斌故意拖了几声响铃,想这三美和日娃还真是有点本事,才缓缓接起电话:“唷,书记,什么事呀?”
王明祥还是端得住,语气十分冷静,俩人约好在办公室见面。挂了电话,冯玉斌沾了一点发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上虽不崭新,但光亮的皮鞋,往镇政府去。
俩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了,冯玉斌也并没有要王明祥低声下气求他的意思,他是真心想解决仁河水库的问题,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是接下来两年中,两个人之间能达成一致且做出交换的唯一机会。
他们都不笨,话题很快就结束了,讨论的过程也十分简单——至少比王明祥想像中简单得多,俩人达成了一个共识——接下来冯玉斌重新指导全镇的安全生产工作,他会在此期间想办法让郑德多不得不放下仁和基地一段时间。此外,他还要负责疏散下游的群众;与此同时,不管用什么办法,王明祥必须在冯玉斌把群众疏散开的时间窗口里,迅速地把土方填回去,加固整条堤坝。
要把指导安全生产工作交给冯玉斌,王明祥肯定是不愿意的,可如今是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他心想,再怎么,财政大权、人员管理还是在自己这边,用这么一点小小的让步,换来冯玉斌的相助,又不用放下身段求他,这笔买卖也不算亏。
看到俩人一起从王明祥的办公室开门走出来,整个镇政府的人都看呆了,大家都不自觉地看看天上,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啊,这俩人撞什么邪了这是?
部署和安排人员需要几天的时间,水库堤坝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郑德多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他甚至没发现李芳波已经把挖掘机操作员悄悄换成了基地里的工人,李芳波自己的工人早就撤干净了。
郑德多忙不过来管这个,他忙着争抢镇上建新冷库的工程。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次竟然是冯玉斌来主持工作,郑德多心里美滋滋的,还好上回基地挂牌的时候,他就觉得应该把冯玉斌一起请来,真是让他给请对了,如今这事不就好说上话了?
郑德多虽然脑子不算灵活,但有一种本能的社会关系敏感度,他以前就觉得,冯玉斌这样出生在少水镇、从村支书一路干到镇长的人,不可能真的会被王明祥打压这么久,即便不是当前,将来也一定会翻身的,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随手拜个神,竟然拜对位了,他怎么能不高兴?这天,郑德多哼着小曲儿,拿着投标文件,美滋滋地往镇政府去。
冷库工程的招投标工作由冯玉斌主持,在镇政府多媒体会议大厅举行,郑德多心里十拿九稳,除了他,这少水镇没人有本事接这个工程做。
一走进会议室,他却愣住了,里面早已经坐满了人,不仅有董国华这样的小型工程队,还有一些来自别的镇上、甚至县里的队伍。郑德多本以为就是走走过场,没想到会真的这么严肃,完全按照招投标的正式流程,四方在场。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人家厚厚一本格式严谨、密封规整的投标材料,他觉得自己手里这份薄薄的、东拉西凑临时整出来的材料,有点不好意思放上去了。
冷库工程其实不算复杂,雨季快来了,时间很紧,冯玉斌思量再三,直接走了现场简易程序。原本就算再快,起码也需要一周的时间论证标书,再作公示,这一次,直接由一批工作人员在现场进行验证。与此同时,冯玉斌把工程负责人都叫来坐在一起,大家直面竞争对手,拿出自己的优势,当面竞争。
这事在少水镇算头一回,会议现场简直就像一次辩论赛,家家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气氛激烈,甚至有些剑拔弩张。
按照签到顺序,很快就轮到郑德多了,他慢慢把话筒拿到面前,咳了两声,拍拍话筒,工作人员小声提醒:“郑支书,这是会议话筒,能听见,不用试的。”
郑德多伸着头,把嘴唇贴在话筒上,手指摩挲着桌子边缘,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来自己的优势,胡编乱造地临场发挥了一些内容。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冯玉斌,祈祷冯玉斌能回忆起来,在这两年里,自己虽然听王明祥的安排做事,可从来也没有跟别人似的怠慢过他,祈祷他能记一记自己过年时送去的那些东西。
冯玉斌的目光和郑德多的对上了,在短短的几秒时间里,两人像热恋的办公室地下情侣,把想说的话都用眼波流转说了一遍。这时,第三方招标代理人摆摆手让他坐下,指着董国华:“到您了。”
董国华早有准备,冷库她做得多了,算是在座除了县城工程队以外经验最丰富的。比人力、比设备,她确实比不过县里,但是她的报价有很大优势。她充满自信,像一只精力充沛且好斗的伯劳鸟,看s着她的样子,郑德多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羸弱。
他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现在的官场没有真的什么都按规章制度来,否则他这样靠打乱拳、搞小聪明来成事儿的人,根本不可能和这帮人抢到饭吃。
但他也有一份从未改变过的自信——甭管大城市小农村,搞定人就能搞定事,而是人就会有需求,只要有需求,他就有办法满足。想到刚才冯玉斌的眼神,他又自信了起来,仰坐在椅子上,大大的肚子顶着会议桌,手指把笔帽抠得卡卡作响。
果然,两轮报价结束后,现场中标的就是表现最差的郑德多,他脸上一副“老子就知道”的表情,蔑视了一圈屋里的同行,得意洋洋跟着办事员去影印室办其他手续。
郑德多一走,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抗议声,董国华最是失望,原本知道是冯玉斌主持这次工作,又看到公证人和代理人都来了,还以为这一次和王明祥组织的能有什么区别,结果最后还是任人唯亲,她走到资料箱里翻出自己的标书,望着冯玉斌道:“我在书里看到说‘官衙高筑台阶多,正门无路后门偏’,今天算是见识了。”
冯玉斌当然认识董国华,听到这样的指控,他没有动怒,而是对着身边的女干部说了几句话,女干部走到董国华跟前:“您跟我去一下办公室吧,镇长想让你看一看,镇中学加盖教学楼的工程,你们这边有没有实力接下来,咱们一起论证一下。”
董国华明显很惊讶,她回头看着冯玉斌,只见他已经被别的负责人围在座位上,摆着双手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她没有多做停留,拎上公文包,跟着女干部一起走了。
冯玉斌在镇上忙活,三美她们也没闲着。
下过雨之后,林子里的菌子就在酝酿着破土了,这是森林防护的关键时期,林子里离不了人。不过三美得进一趟省城,原本日娃也该去,但三美想,俩人都走了,总觉得心里不安,于是让日娃留下来巡林子。
日娃也确实有无法离开的理由,他托人请的专家正好安排在这个月来看现场,得趁现在的温湿度和降水都符合观测条件,让专家看个所以然出来。
俩人的任务就这样分配好了,三美怕日娃一个人忙不过来,还交代了芬姐,农闲时帮帮日娃,也好顺便照顾一下自己的狗子。
这次进省城,三美还是带着好几个任务,第一个当然是看陈欣。
陈欣在城里馋鳝鱼米线馋得快疯了,天天盼着吃上一口,觉得当下死了也安乐了。三美觉得她真是说孩子话,一碗米线罢了,要是吃了就能立刻赴死,那这条命也太轻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特意绕到县城,让米线馆子的老板把生米线
从米线厂榨出来,但还没有氽过开水的半成品米线
和汤分开装,再额外买了二百块钱的鳝鱼帽子,带上自己摘的鱼香和土韭菜,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进省城的客车。
一路上,三美检查了十几次袋子里的冰冻矿泉水化了没有,生怕冰化了袋子里温度变高,到省城米线会变酸,好在她准备充分,一直到陈欣在宿舍里打开饭盒时,鳝鱼还是香的,米线还是凉的,鱼香叶子绿油油,土韭菜的香味瞬间就填满了宿舍。
三美用一个小小的电锅烧开了水,把生米线氽了40来秒,再捞在事先加热好的米线汤里,最后放上鳝鱼帽子和鱼香、韭菜,一碗世平县独有的红烧鳝鱼米线就摆在她面前
老妪吃了也能立刻赴死,请大家都去吃!!!。
陈欣兴奋地吃了两口,真的就是那个味儿!她简直顾不上烫,猛吃几大口,吃着吃着,眼泪叭叭地掉了下来。
“眼睛里进辣油了?”三美着急地问,扯了几张纸给她:“快快,去水龙头那儿冲一冲。”
陈欣只得假装去冲水,三美拿起自己的包:“多冲一会儿,冲好了用纸巾吸干,不要猛擦。我可没空管你了,时间紧,我要走啦!”
陈欣弯着腰摆摆手,听到三美关门走了,这才擡起头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巴抽抽了两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阵突然的情绪究竟是来自哪里,也记不得自己刚刚那个瞬间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好像是熟悉的味道打开了大脑里的某个通路,于是眼泪掉了下来。
不过,她很明确自己此刻的哭泣理由——她想到了上一次三美来的时候,在那个卧谈的夜晚,讨论完凤丽报大学志愿的事情之后,她在树叶的沙沙声中,分辨出了三美极其压抑的哭泣声。
那阵哭泣声使得三美像一个过期罐头,发酵的气体在罐头内部,发出“啵噗、啵噗”的声音,非常微弱,但是留心地话,就能听到每个气泡在那个瞬间压抑且暗涌的爆裂过程。
陈欣此刻非常后悔,她应该在那个夜里爬过去,紧紧抱住三美,把她的头埋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背,嘴里“嘘、嘘”地哄一哄她;后悔在小时候没有聪慧到能对三美说一句“我们一起好好长大吧”;后悔刚才没有握着三美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是辣油进眼睛了,是因为你。谢谢你三美,你真美好,你太好了。”
陈欣不知道现在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农村的气,亦或在生老天爷的气,她就是格外生气,想抓住什么东西用力摔碎在地上,最终也只抓到了流动的自来水。
她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弯腰把脸埋进盛满水的塑料盆里。
三美的时间非常紧张,她不知道疏散群众的日子会在哪一天,冯玉斌恳切地请求她帮忙,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这段时间以来,尽管兜里还是没什么钱,但是她能感觉到周遭的世界在慢慢地发生变化,她能和郑德多周旋,能站在董国华对面交谈,能让冯玉斌恳求她。在这个即将结束的春天里,她的细胞却在剧烈且快速地膨胀,像被炭火烘烤的臭豆腐,在某一个温度达标时,突然就变成了原先的两倍大。
这感觉让她兴奋,让她充满干劲,让她总是肚子饿,于是她买了一个英凤烧饵块,不仅加了油条,还加了火腿肠,一边吃一边在木水花野生菌交易市场门口等杨俊。
等她的饵块吃得差不多了,杨俊才匆匆跑过来,他穿着一件老式摄影夹克,每个口袋里都有一类小商品:小风扇、小玩偶、小发夹、头绳,身上还挂满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充电线,斜挎包里都是充电宝。
“姐!”
“来啦。走吧。”
“走哪儿去?”
“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嘛,带我去看演出,嗯要便宜的,还要好看的,有多少看多少。”
一脸皱纹的杨俊跟在苹果肌饱满的三美后面,一声声“姐、姐”地叫着,惹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杨俊看三美走得实在是快,干脆把充电线的两端拢起来,用一根带紫色蝴蝶结的发绳绑住,捂住胸口的一应物品,小跑着跟上去:“您没说看演出要干嘛呢。”
“你管那么多呢,赶快带我去就是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再说了”,三美抓住他的充电线摇了摇,“你这些玩意儿在这儿哪能好卖啊?那看表演的地方,人家观众录视频没电了,不就得找你买嘛,这笨脑子。”
杨俊一想还真是,之前真是钻了牛角尖,他又不是一朵菌子,干嘛老守着这个野生菌交易市场,顿时心里豁然开朗,喜滋滋地跟在三美屁股后面,像一个真正的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