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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章 不可端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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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上的掌声是一阵接着一阵,没想到这个“滇东南小沈阳”还真是有点本事,估摸着也有多年基层表演经验,非常了解乡亲们的喜好,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抖,逗得男女老少嘎嘎大笑,中间穿插的蹩脚魔术和猴子踢球对大家来说也是格外新鲜,等到蛇女出来时,小孩子们都坐在大人的肩头上,一边看一边“哇哦”,三美和杨俊都没想到,这些东拼西凑的节目效果竟然能这么好,望着对方松了一大口气。

    表演进行到中途才拉着半车鸡蛋赶到的王凯和陈宝国,自作主张带了瓜子、水果糖,这事儿可就办在乡亲们心坎儿上了!

    平时去吃席,挂一两百块钱也只能拿拳头大的一小包糖,如今不仅免费看表演,还有免费瓜子糖果吃,好多人吃了拿,拿了吃,塞包里的、用帽子兜的、脱小孩子衣服打包的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水库那边更是热火朝天,几个大探灯把堤坝照得犹如白昼,王明祥求了人才连夜调来的挖掘机,一辆挨着一辆在一旁清理滑坡造成的堵塞。工人们戴着头灯,光着膀子卖力地扎着钢筋,浇灌着水泥。

    一眼望上去,加固过的堤坝已经非常敦实了,丝毫没有会垮塌的迹象,郑德多在自己的基地楼顶看了半天,只觉得王明祥真的是耗子胆子,整不成吃

    可以理解为“没用”

    ,竟然还把村民都疏散了,实在可笑。

    他的酒劲上来了,又尿急得不行,摇摇晃晃地扶着梯子扶手,倒着往下退,突然之间,一声巨响从山那头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又像是打了一个雷,郑德多不知道自己是喝多了产生幻觉,还是地面真的晃动了一下,他头一晕,整个身子贴着梯子,紧紧抓住扶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就在这时,又一声巨响传来,这回他听清楚了,是炸石方的声音,这大半夜的,哪个杂种在山上炸石方,鬼上身都干不出这种事!他正欲开口咒骂,只见水库另一头,靠近向阳林东侧的森林里,鸟群“呼啦啦”地腾空飞起,在夜色中黑压压地一片格外瘆人,紧接着,森林里传来其它动物“吱吱吱”惊慌的叫声,与此同时,一阵只要是山民都很熟悉的、可怖的蠕动声和木柴断裂声从山里传来。

    此时王明祥还愣在原地判断到底是什么声音,就看到堤坝上的工人一个个跟见鬼似的拚命往和水库平行的方向跑,司机不由分说,拽着他的手就跳上车,一上车就开始夺命狂飙,直到开出山谷,一直开到更高、更开阔的地方才终于停下来。

    王明祥惊魂未定,他跳下车,顾不得双脚都踏在泥水里,拖着泥巴大步跑到公路边上,扶好眼镜往水库的方向看,一阵泥石流裹着巨石、断枝和数不清的不明物体,犹如一头口吐烈焰的无脊椎怪兽,以难以想像的力量和速度一泻而下,仁和水库那原本在晚上呈黑色的水面,霎时间变成了泥色,巨石不断砸进水库、泥石流淹没了堤坝的东侧,水库的水位肉眼可见地慢慢上涨,没等涨到和堤坝齐平,与山体相连的堤坝东侧泄洪口就出现了裂缝,发出不明显但可怕的摩擦声,像巨人在梦中磨牙,随后,一股水顺着那条裂缝往下流,很快就和泥石流汇聚成了一股新的山洪。

    王明祥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司机刚想过去扶他,就看到看似坚若磐石的堤坝,像一块被小孩的小手掰出一个不规则缺口的苏打饼干,已经看不清从水库里漫出来的究竟是泥还是水,这股流动的物体带着不顾一切的摧毁力朝下游袭去,吞噬了沿途的民房、农田、菜地和苗圃。

    等到夜里十二点多,镇上的表演正式结束时,一小半仁和村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

    郑德多的基地自然也没能幸免,鱼塘被漫上来的水彻底冲开了,鱼顺着水流无法自控地漂向四面八方,兔子跑了,鸭子跑了,羊牛猪鸡乱作一团,拚命往仁和林里躲避,孔雀被惊得高高飞起,在黑暗中像邪恶的异形变种,只有被拴着脖子的猴子挤在木桩顶上吱哇乱叫,听起来像末日已经降临。

    郑德多依旧紧紧抱着梯子,看着院子里裂开一道口子的水泥地面,满身大汗,嘴巴半张着久久不能闭拢,几分钟之后才缓过劲来,不自觉地在口中默念“妈妈,妈妈”,连滚带爬,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跟着逃亡的动物们往山上跑去

    “5.6少水镇大型山洪泥石流·仁和水库事故”专项调查小组以及抗灾指挥小组凌晨4点多就从省里赶到了少水镇,立即在少水镇政府成立了救灾指挥部。

    调查小组进驻以后第7天,灾后的群众转移、泄洪排污和灾后消毒防疫工作还没做完,调查就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这起灾害事故与其说是暴雨造成的,不如说是历史遗留问题环环相扣、互相作用引发的严重后果。

    简单挖个鱼塘,并不会造成堤坝垮塌,何云道十分清楚这一点,之所以一定要让s李芳波推着郑德多挖鱼塘,只不过是把水搅得浑浊不堪罢了,水浑了,人就会看不清眼前明摆着的事实。

    王明祥走进布好的局里,一叶障目,只顾得上加固鱼塘这一侧的堤坝,完全没有考虑过东侧泄洪口的问题,这是其一;

    何云道在三美和日娃之后承包的那些林地里,有不少自然林木都在前几年轰轰烈烈的烤桉树油热潮中,被人为砍伐、焚烧之后,全部换成了桉树。

    桉树在生长的过程中会吸收地下水资源,导致土壤缺水而出现板结现象,与此同时,它会散发出一种有毒气体,可以和水融合,影响人和牲畜的健康,最可怕的是,桉树会和其他植被争夺养分,导致它附近的植被缺肥而死亡。

    没有种类丰富且强大的植物根系,光凭桉树本身,根本保持不住山上的水土,何云道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当初才要锱铢必较地把三美的林地界限挪上一挪,再顺理成章地搞林区疏伐,在下游腾足了位置,方便他承包的桉树林在这样的一场大雨来临时,恰如其分地闯个大祸出来,这是其二;

    只要确保了这两点,何云道就不需要额外多做什么,只需静静等待雨季来临就行了。

    没有一个人在这场事故中死亡,但何云道的目的还是达成了,消息很快在他的婚礼上传开,舅舅和母亲脸上带笑,一人一边站在他和妻子身旁,摄影师在按下快门之前,反复说了几遍“新郎笑一笑”,他都没有露出笑容,听着酒店门外辟里啪啦的鞭炮声,目光模模糊糊地望向相机的镜头,感到一阵眩晕。

    整个过程,他安排的所有事、人,在流程、文件和手续上几乎全部合法、合规、合理,唯一突兀的那两次爆炸,李芳波早就收了钱顶出来了,说是需要石料,又买不到现成的,才半夜去山上偷偷炸石方,他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连锁反应,炸个石方,竟然把几十公里开外的水库炸决堤了?这事儿说破天,他都是冤枉的。

    确实,李芳波炸石方是不是引发了山体共振?是不是加剧了泥石流的速度和规模?都需要再作详细论证。

    倒是在调查过程中,调查组发现如今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进伟脱不掉干系——十几年前,李进伟曾担任过世平县县委常委,并在同年被安排到少水镇兼任镇党委书记。

    在当年的水库工程项目招标过程中,他收尽好处,上下打点,最终中标建设水库大坝的建筑公司根本不具备水利工程项目建设资质。在随后的验收过程中,从上至下的官员、干部更是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关乎几代村民生死存亡的性命工程,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竣工验收了。

    还有现任县委书记舒昌,在数年前担任世平县林业局的党委书记时,不顾群众利益,违规授意下级林业部门胡乱批、发砍伐许可,甲马坎山脉不少靠近村庄和乡村道路的自然林木,都被当时沉迷炼桉树油的基层官、商大肆砍伐,违规种满了桉树。

    如果在晴天从上空鸟瞰整条甲马坎山脉,就能看到密密麻麻令人感到不适的桉树林,叶片反光、泛白,东边一块,西边一快,突兀地镶嵌在一片静谧的绿色中,就像山脉被打上了补丁。

    世平县防汛抗旱指挥部的一众官员和少水镇镇政府的干部、办事员,自然也没有逃过这一次清算,王明祥在一个清晨被省纪委监委的人,从家里的床上直接带了出去,就在他被带走的当天,两份涉及到他下与郑德多等多名村官、上与上级领导之间形成利益输送链的书面证据,很快被送到了调查组的手里,一份署名董国华,另一份署名吴孟林。

    政治洗牌向来如此,只要进去一个,外面的人甭管沾得深不深,都别想睡安稳觉了,调查组在少水镇和世平县走来走去这段时间,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连夜起来背诵党章,又有多少人等着怕、怕着等。

    这一次,整个世平县的政治体系几乎全部打乱重组了一遍,一个叫罗丽的干部,由省委组织部直接考察,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异地调任世平县新的县委书记。

    罗丽正式上任那一天,正是高考的日子,森林里的野生菌也应景地探出头来,凤丽在考场上“刷”地一声铺开试卷,奋笔疾书,三美则带着几位姐姐,一头钻进林子里,采收今年的第一茬菌子。

    三美承包的这片林地面积不大,但又一个无法替代的优势:它的地势由南向北逐渐爬升,接近木屋的部分还是一些寻常的松针树,譬如云南松、华山松、马尾松,它们之间长得不算太近,但距离又恰恰好能够让地面上的灌木和野草在酷热时能够躲避炙烤,在晨夕又能得到阳光雨露。

    这个地带最容易长干巴菌,黑黑的,丑丑的,不经意间路过它时,会先闻到一阵腐败的气息。犹如香水有前后调,干巴菌也是,腐败气息过后就是松针叶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凑近时甚至能闻到干贝和雨露的气息,它的样子就像一块被人扔在路边的干牛粪,只有老饕才知道它和皱皮青椒、大蒜一起炒熟时,能给味蕾带来什么样的奇迹体验。

    再往高处走就是一些针叶林、阔叶林、阔叶混交林,还有冬瓜树、水松、秃松、毛叶坡垒之类的树种,到了这里,就算是真正踏进菌窝了,最先出场的就是山民看到都不稀得采摘的扫把菌,也叫珊瑚菌,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黄色,有的白色中带着一点淡紫,还有的是橘色渐变,各式各异,宛如珊瑚。因为实在是过于常见,山民几乎都不会采摘它,三美几人看到它,也就是看几眼,就继续往上翻找了。

    她们今天的主要目标是牛肝菌。

    牛肝菌,一个神奇的菌种,头一天进林子时,地面上还是静悄悄的,一点迹象都没,第二天,各种颜色、各种品类的牛肝菌就在一夜之间破土而出,不论生长方式还是外观,牛肝菌都像森林里一个五彩的美梦。其中最受市场欢迎的就是见手青,整朵菌子的颜色是过渡得十分天然且摄人魂魄的红黄色,它的学名叫兰茂牛肝菌,菌盖肉质饱满,表面有绒绒的质感,菌柄周身遍布细细的网格状褶皱,只需轻轻一碰,菌子就会在刹那间由橙黄色或者橙红色变成骇人的蓝青色——蓝青色向来不是食物应当有的颜色,于是见手青就成了每年菌季最先使人中毒的菌种。

    即便如此,它依然是市场的宠儿,得知开采的消息后,马老板就点名先要一批牛肝菌。

    三美她们格外小心,在采摘过程中完全遵循农科站的干部们培训时教给的方法,太老的不管,太小的不采,要采个头合适、大小差不多的。

    先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菌盖上的树叶,再轻轻拍一拍伞盖,让孢子充分散落,再捏住菌子根部,把菌根以上的部位采掉,最后再用树叶把残留在泥土里的菌根覆盖起来。

    这样细致的采摘程序自然是比从前的速度要慢得多,但她们并不心慌着急,几个人并排走着,虽互相看不见身影,偶尔互相喊两声,也能立刻得到回应,待到凤丽写完语文试卷上的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盖上笔帽潇洒交卷时,三美她们也背着箩筐下山了。

    大家聚在木屋清点收获时,三美才真正意识到她这个包山采菌的主意究竟有多妙!五个箩筐里,装满了见手青、黄赖头、白葱、黑牛肝、美味牛肝,品相自然是没的说,和之前做收购商时看到的零散菌子不同,这一批牛肝菌的个头均匀,伞盖开得恰到好处。历经了半年的等待,事实证明,包山采菌这个决定,三美做得对极了。

    把牛肝菌按种类分开,称好重量、登记完以后,就立刻装箱放好冰袋让王凯拉进省城,整个过程只用了半天时间,比之前先收购、再运送不知道快了多少,收到牛肝菌的马老板简直笑弯了腰,为着王凯的脚力,还给他买了一包好烟。

    王凯本来就不抽烟,想想路上总有用得着的时候,也就接受了。他擦着车厢,收拾着没用上的泡沫箱子,心里暗暗感叹,之前还真是小看了三美,经过这几次的事儿,他察觉三美甚至比日娃机灵得多,不禁感叹怎么就自己的脑子生得这么笨,只能给他们干点出力气的活。

    第二天是青头菌,第三天是杂菌等到凤丽考完试,第一轮采收也暂告一个段落,等到下一场雨来临时,再进行第二轮采收,如此反复,直至雨季结束。

    原本说好的是凤丽在高老师家,帮着她做饭做家务,等到出了成绩、报完志愿再回乡下,结果s没等出成绩,凤丽就闹着要回来,三美没辙,只能依了她。两姐妹商量好,凤丽收拾行李,自己去坐班车回去,三美再到村口接她,没想到日娃非说高考完回家是大事,要弄什么仪式感,一大清早就载着三美进城,又在花店买了一束小花,恭恭敬敬向学校保安讨了出入批条,直接接到凤丽的宿舍楼底下。

    同学们不知道情况,看到又高又黑的日娃,只当是凤丽的男朋友来了,在宿舍里起哄,直到三美从车上跳下来和日娃站在一起说话,大家才没劲地散开。凤丽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几乎退干净了,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模样,她左手一包东西,右手一包东西,告别舍友,像只大青蛙似的弯着两个大腿滑稽地下楼。

    日娃一边笑她一边迎上去接,看到专门给自己准备的鲜花,凤丽高兴得又蹦又跳,三美的心情和天气一样明媚,她感到一种由衷的舒适,没有一个词语能够恰如其分地表达此刻的心情,这种舒适,就像酷热的夏天突然飘来一朵巨大的云,很常见,但可靠。

    就在此时,冯玉斌打来了一个电话:“三美啊,你和日娃有空来我这里一下,新来的县委书记计划找你们办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