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上新来了县委书记,这事三美和日娃都听说了,不过接到冯玉斌的电话还是不免觉得奇怪,这新书记不在县里主导工作,跑少水镇去干嘛?要知道,少水镇偏远、没有支柱产业,又都是少数民族,历任县官都不太重视少水镇,只在上面有援助、帮扶计划时,才会想到这来。
说是这样说,实际上帮扶的拨款也鲜少真正划进镇政府,都是拿去抵县里别的项目了,修绿化带、换过年装饰、支付劳务派遣人员工资等等。
想到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再结合何云道的重心也转移到农村,以日娃对他的了解,他八成是从他舅舅那里先得到什么消息了——农村建设势在必行,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一阵风,飞得再高一些。
三美想的方向就和日娃完全不同,并没有想到什么农村改革这种抽像的东西,她的脑子里一心想的就是挣钱,现在要见当官的了,这个机会难得,一定要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想办法,讨点好处过来。钱、人、物、批文,她总要弄到一样。
日娃偶尔转头看一眼副驾驶上努着嘴的三美,再看看她最近才鼓出来的肱二头肌,觉得她像一只小袋鼠一样健壮又可爱,忍不住嘴角带笑:“想啥哩?”
凤丽看出来一点名堂,在后座阴阳怪气地模仿:“想啥哩~”
三美的心思全在做事上,一点也没察觉这两个人的不对劲,她的食指卷着自己的发尾,边想边说:“你说我要是想要个官当当,能成吗?”
“咋的,你想当村官呀?”
“不是,我就随便说说。”
三美望向窗外,她心里有一个计划,这计划来自于和杨俊去找表演班子的时候,几个唱花灯的老头说自己是什么花灯协会的,要价高得离谱。花灯都有协会,野生菌咋就没有协会?还是说有,但她不知道?要是自己也能弄个什么协会的会长来当当,不就更好和水木化那帮人谈生意了?她打算先看看这个新来的县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
到了镇上,凤丽犹如脱缰的野马,拿着20块钱说要把集上的东西都吃一遍,一溜烟就不见了,三美把矿泉水淋在手上,把四处乱飞的额前碎发抹整齐,跟在日娃后面进了冯玉斌的办公室,她留意到办公室门口的标识牌,已经从镇长换成了镇党委书记。
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只有布置稍微变了一些,冯玉斌还是老样子,钓鱼马甲身上挂,脸黑手黑脖子黑,他对面的藤椅上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齐肩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绑了一束低马尾,看起来很精神,上身穿着纯白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色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对徒步鞋,鞋底边缘应该是擦过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泥土包裹过的痕迹。
看到三美二人进来,倒是她先站起来,摆着握手的姿势迎上来:“你就是刘三美吧!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小妹,哈哈哈!第一次见面,我叫罗丽。”
她的笑声格外爽朗,三美一下子就被带进了一种轻松愉悦的氛围里,感受着对方肉乎乎的手上传来的力量感和温度,很热情地握了回去。
这么看来,这位罗书记也是一个直爽的人,完全没有经过互相吹捧的过程,她把二人叫在藤椅上坐下,自顾自给她们倒了水,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俩人:“这回仁河水库这个事情,你们俩是立了大功的,我呢,和老冯商议了一下,给你们俩弄了个表彰,县里已经讨论通过了,这是具体的文件。”
三美细细看着,县里给了她一个“世平英雄”的称号,英雄,这个词太重了,三美把文件放下:“罗书记,这事是大家一起干的,咋个能叫我俩英雄呢?”
日娃本来美滋滋的,一看三美把文件放下了,也赶忙把自己那份放了上去。
罗丽哈哈大笑几声:“哎呀,憨姑娘,人家想要这个称号还没有呢!表彰表彰,肯定是名号越响越好撒。何况你们干的是救人的事,叫声英雄怎么了?”
冯玉斌嘬了一口茶,对着三美调侃道:“你刘三美不是最爱钱吗?这个表彰可是有现金奖励的唷!”
“在哪儿?在哪儿?”
三美快速拿起文件重新翻起来,果然,在奖励细则那一项里,写着一行字:“特分别给予刘三美,黄日姚二人(人民币)伍万元现金奖励”,这下她就来劲了,“这钱啥时候能给兑呀?”
罗丽把日娃那份文件还给他,笑眯眯地说:“本来应该能个表彰仪式的,现在县里事情多,加上老冯觉得,这件事就低调一点办了也好,所以只会出一个公告,电视台采访呢,我也给你们免掉了。你俩一会儿把卡号写一份给老冯,等程序走完就能到账了。”
三美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她的脸颊都在发光:“冯书记,我俩都是英雄了,连个表彰大会都没有,人家刘德成做阻断辍学工作那一次还上县里开表彰会了哩!”
冯玉斌擡起手打断她:“什么要求,你提,提出来我先听听合不合适。”
三美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又大声得很,把野生菌协会的想法说了一遍:“咱们县的野生菌又不比易门的差,凭啥人家叫野生菌之乡,咱们连个名头都没有。将来日娃和我,还打算把生意做到全国、全世界去哩,你们当官的,总要帮我们点点火吧”
日娃一听,心想:“姐姐,我可没发过这样的宏愿啊!”可看着三美志在必得的样子,也坐直身子点点头:“是,走出中国,走向世界。”
罗丽和冯玉斌对视了一眼,其实三美说的这件事也不是不行,不过让她做会长肯定是不可能的,要说县里生意做得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人,恐怕只有何云道。罗丽虽然刚来,但早在上任之前,她就已经以普通人身份在县城里渗透过几天了,这世平县,与其说是国家的,不如说是何家的,野生菌协会这件事,怎么都绕不开他家这一环。
罗丽心里掂量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回复道:“这个意见提得好,刘三美,好样的。这样,我回去开个会仔细研究一下。你啊,好好干,我可听说你把野生菌可持续开采的方法普及到村里去了。老冯你听说了吗?周边几个乡镇都在跟向阳村学这个包山采菌的方法哩,今年野生菌产量的数字肯定会比去年好看,这又是她刘三美给县里立了一功,我一定记上一笔。”
三美被夸得晕乎乎的,只觉得这新书记真好相处,人亲切,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哪跟那王明祥似的端着个样子。她完全没听出来罗丽话里有话,更没意识到对方虽然说了一堆,其实并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直到夜里睡着睡着,才一个鲤鱼打挺突然弹起来:“不对啊,这罗书记在跟我打太极呢!”
“提高野生菌中毒防控意识,不采食、不买卖有毒和不熟悉的野生菌——省政府食品安全办宣”,当全省人民都收到这条短信息时,说明野生菌已经正式进入了采摘的季节,三美的第三批野生菌也顺利地运到了马老板的手里。
上一回被秀姨烧了的地方,最终还是长出了菌子,虽然不像日娃说的鸡油菌变见手青,但是因为长得比其他的地块慢,恰好把采收时间错开成了两段,要是看守所里的秀姨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也不s知道该后悔成啥样。
秀姨去看守所了,刘德成的亲事自然也要黄,杨月妮很快听从家里的安排,和镇中学的一位英语老师结了婚。不知怎的,这婚没有结成,刘德成倒是松了口气,虽然可惜王明祥在把自己调去中心校之前就完蛋了,他还是有一丝丝的庆幸,起先他以为自己是在庆幸留在了村里,不会离三美太远,后来才发现,似乎他也并不是很想到中心校去,尤其生活中突然没有了母亲之后,他就压根没再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这种感觉又是如此地真实,他是真的因为母亲的离开,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结婚还是想结的,但目前他的情况,就算说媳妇儿,也只能说上镇里、村里那些从厂子里回来的打工妹,他始终还是想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而他心目中符合要求的那些女孩,又压根不会看上他,这让他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谁也看不上,谁也看不上。
高考结束后,中考很快就来了,镇上的监考教师不够,把刘德成也抽调到镇中学监考,监考补贴不算多,刘德成并不是很情愿,但想到反正也有事要去镇上,就欣然应允了。
这天监考结束后,他就骑着摩托车到了农贸市场,打算找卖腊猪脚的老板预约一只猪脚。他去问过,秀姨年纪不小了,表现也还算好,估摸着冬天就能放出来,到时候过年没有腊猪脚,她该伤心了。
冬天才能吃上的猪脚,夏天就要预定,否则一头黑猪长不出八条腿来,订完了就没有了,他停好摩托车,心里想着,“不想调动其实还好呢,终于省了做那些表面功夫”,说实在的,这几年朝上送东西、说好话,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可又有什么用呢?要不是他自己在翠儿的事上想办法,连这个主任都落不着,如今反正也放弃了,今年干脆就不用送领导了。
听说今年刘德成只订一只,老板一边烧猪脚上的毛,一边打趣他:“老师,一只不够吧?”
刘德成眯眯笑着,搓着手掌:“够了够了,自家吃。”
写好名字和电话,付了定金之后,他看到一个女子一边打电话一边过来,用手比了一个3,老板一看,高兴坏了麻利地在本子上写上“董国华,24000元。”
刘德成一看,原来是董国华啊,不过人家要3只,应该是2700才对,怎么老板计上两万多,当即问道:“是不是算错啦?”
董国华合起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呀,又给我打折啦,谢谢你咯老姐姐。”
这下刘德成可尴尬了,人家不是要3只,是30只,他红着脸,想快点戴好头盔逃走,动作起猛了,头盔一下子砸到还没来得及把头伸回去的董国华,她的眉骨一下子就红了,疼得捂着头杵在摊位上起不来。
老板吓着了,“哎呀刘德成,你咋个是粗手粗脚的。还愣着整哪样,赶紧去对面买两瓶冰水来!”
刘德成把手一撒开,头盔光当一声掉在地上,董国华又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刘德成以为她要动手,身子一缩,几步就跑到对面小卖部把冰水买回来了。
等到董国华敷了好一会儿缓过劲,刘德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对方肿起的眉骨,他弯着腰不断地道歉,只差把头埋到自己裤裆里了,董国华没好气地说:“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接着转过身对老板喊道:“减盐哈,他们大城市的人,不喜欢吃太过咸的。”
刘德成灵光一闪,鼓起勇气道:“你要回学校教学楼工地吗?我送你去!”
董国华看看他,再看看摩托车,捂着脑袋逗他:“行吧,我要不答应的话,恐怕你又要给我一下。”
中考期间不能施工,董国华给工人们放了几天假,她一个人守在工地旁边的项目部活动板房里,刘德成送她到地儿以后,又道了好几次歉,董国华一再说没关系,他还是觉得愧疚得不得了,鬼使神差跟着进了板房:“我帮你做点事吧,要不我给你扫扫地”,说着就拿起扫帚来开始打扫。
董国华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由他去,自己泡了一袋马老表
一种速食
,拿起桌子上的书就看起来。刘德成望着董国华,她长长的辫子垂在一边,左手按着冰袋,右手轻轻捏著书。大概是因为常年做重活,她的手指关节有点轻微的变形,手指甲非常短,短得好似镶嵌进肉里。尽管她并没有察觉,刘德成自己却不好意思了,这样盯着别人看,真的很像一个变态。他把垃圾倒进垃圾桶里,栓好垃圾袋,套了一个新的,闻到快泡好的马老表发出阵阵香味,这时他才注意到,柜子里还放着七八盒香菇味的和香辣牛肉味的。
“你就吃这个吗?”刘德成问。
董国华看他指着柜子,点点头:“方便撒。”
刘德成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挽着袖子到隔壁拿着一颗莴笋跑过来:“我来做顿饭吧!”
这个世界上知道刘德成会做饭的只有他自己,在学校吃食堂,在家里都是秀姨做,但刘德成其实很喜欢研究做饭,晚上睡觉之前看看做饭教程是他的习惯,尽管他没有实践过很多次——只偶尔秀姨不知道他要回家时做了几回,但他有信心,一定能把两个人的饭菜弄出来。
一个番茄鸡蛋——鸡蛋糊了,一个莴笋炒肉丝——都切得太粗了,一个紫菜牛丸汤,这个倒没问题,“至少有一个成功了吧”,他心想,直到董国华在柜子里东翻翻西翻翻,翻出来一罐老干妈,又撕了一包蒜酥倒进牛丸汤里,才知道他不会做饭这事就是光头长虱子——明摆着。
正在沮丧中犹豫要不要请人家出去吃时,只见董国华麻利地把番茄鸡蛋拌在米饭里,舀了一勺老干妈,嘴里嚼着一个牛丸:“吃啊,蛮好吃的,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哩!”
刘德成喜出望外,也坐下吃了起来,味道竟然真的蛮不错的,他心里的难堪和愧疚终于缓解了一些,和董国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吃完饭洗完碗,月亮高高挂在天空,刘德成才依依不舍走回学校临时安排的宿舍,他的笑容一路都挂在脸上,心里荡漾着涟漪,觉得学校里的每一棵树都那么漂亮,觉得成熟的女人真是动人。
他不认为自己是爱上董国华,但他知道她对自己确实有一种难言的吸引力,想起上次看过她在工地上暴揍男人之后,再想到她垂着辫子看书的模样,刘德成的心里就痒得不行。
此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三美,似乎这是自从被三美拒绝以来,第一次没再想起她。
三美就不一样了,她几乎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刘德成,6月23号,查高考成绩那一天,三美起了一个大早,没想到陈欣起得比她还早,倒是凤丽还在床上呼呼大睡,一点儿也不上心。
陈欣急吼吼地在电话里喊:“哎呀你去什么村委会,村委会那破电脑比牛车都慢,我就在电脑跟前呢,快把号报给我!”
这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她自己考了试,搞得三美也激动得不行,准考证号都念错了两次。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小圆圈转啊转啊转,陈欣双手捏拳放在胸口,闭着眼睛祈祷,“600分,600分,600分”
终于,网页闪了两下之后,界面刷新到了分数页面,陈欣定睛一望,凤丽数学考了148,总分677!
她在宿舍里高声尖叫起来,一个人蹦啊跳啊,跳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双手颤抖着拿起手机:“刘三美,你还在吗!”
“多少多少?有600吗?”
“677!”
三美也跳了起来,一转眼看到日娃趴在窗子上招手,差点没把她吓死,她冲出门外,抱住日娃,“677!我们凤丽考了677!”
三美的手挽在他的脖颈上,日娃感到一阵电流从胸口“刷”地一下传到脑子里,憋着笑紧紧回抱住三美,跟着她一起仰着头,在一片绿色中旋转跳跃起来。
凤丽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揉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相拥跳跃的俩人,歪着头喃喃自语:“果然是没考过高考,总分大概是多少不是考完心里就有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