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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船迟又遇打头风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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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时候,天气不冷不热,黄沙已经偃旗息鼓了,真正的寒冷还没有来临,难受的天气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段难得的舒适,就跟老舍写的似的:“北平之秋就是人间的天堂,也许比天堂更繁荣一点呢!”

    凤丽带着三美看了天安门,进了故宫,逛了皇陵走了两天,三美实在是走服气了,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哇哇叫唤:“这北京,太难在了,明明就是一眼望出去都看不到边边,全是平地,咋个走起来比在云南爬山还累。我走不动了,先去种脖子

    云南话:吃饭!”

    三美这次来得突然,肯定不是来看看自己这么简单,凤丽把她带到馆子里,一边给她的麻酱里加香菜,一边问道:“之前我叫你几回,你都不来,硬说飞机票住宿费太贵,这回的票更贵呢,说实话吧,到底干嘛来了。”

    三美大口咀嚼着羊肉,嘴一咧,熟悉的狡黠笑容又来了——来看看凤丽是真的,不过,她更想见见凤丽的教授。

    承包了整个向阳新村的林地之后,现在美好商贸手里的林地总面积已经逼近一万亩,尽管承包费用上得到了村委会的优惠,可数目也快百万了。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改变,三美和董国华商量了几宿,如果只做野生菌业务,刨去成本,也就刚好和租金打平罢了,这么大面积的林地,必须用来多干几件事,才对得起她们这个冒险的决定。

    可除了保育野生菌和种植经济林之外,这些地还能干什么呢?三美懂农村,董国华懂工地,但要说林地的立体规划,连见多识广的日娃也只想出林地养殖的点子,杨俊倒是觉得可以人工繁育野猪,可野猪破坏力太强,到时候再破坏了植被和野生菌,就本末倒置了。

    三美想了又想,这事不能像之前一样找罗丽撒泼耍混要政策,虽然她还没有想得非常明白,至少有一点她已经是清晰的——向上要政策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她得倒逼政府,让政府主动找她提供资金、政策、人力。

    搞清楚爱情的课题没花三美太多时间,她很痛快地把自己从客体的位置里拔了出来,男女之间这门课程,她早就已经自修合格毕业了,但事业的课题直到这一次她才琢磨明白,其实这搞事业也和搞爱情差不多,她们不能一直把美好商贸放在客体位置上,的让它娇贵起来、有个性一点,媚里带着可爱,可爱中又带点脾气,让政府又爱又怕,又着迷又痛苦,才会上赶着给它送好东西过来。

    可怎么样才能让美好商贸变成这样子呢?三美灵光一闪,就想到了凤丽的教授,那位教授做了这么久的菌类研究工作,见过那么多折腾菌子的人,她的脑子里肯定有别人没有的思路。

    没想到三美如今打主意都打到教授身上去了,凤丽微张着嘴,轻摇着头慢慢鼓掌:“敢想敢干啊刘三美,啧啧,你真的是企业家了哎”

    隔壁桌的客人好奇地看了一眼,凤丽才停下这个周星驰式的夸张动作,把凳子挪近三美:“要s是我能说动我们李教授肯帮你出出主意,你怎么感激我。”

    “给你加生活费。”

    “用不着,本学霸奖学金够用着呢。”

    “那你想要啥?”

    凤丽的嘴边也漏出了狡黠的笑容,她们俩一个长脸,一个短脸,就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最像复制粘贴,三美赶紧把身子挪开一点:“不要整怪球事

    离谱的事

    出来。”

    “哎呀不整不整,我和你说嘛,我们教授最喜欢做田野调查了,我要说动她,总要有点条件撒。要不这样,我赶紧把我的论文大纲整理出来,让她心动,等她上钩以后,我们直接把她骗回村子里去。”

    三美一听,那还得了,这不是拐带人口嘛,身子又退后了一些,连连摆手:“你一天想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凤丽哪能轻易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她继续挪动凳子紧紧贴着三美解释:“哎呀我的亲姐姐,我们平时本来就要到乡里去调查,这北方看来看去就是那么几种菌种,无聊得很,说了你别不信,要是我和教授一起回乡下的项目能过批,学校还要倒给我们经费呢。只要我把野生菌资源保育的内容写好看一点,再故意弄点错处,老李是个菌疯子,肯定忍不住纠正我,纠正我就得好好看我的内容,我就不信她不心动。”

    三美给凤丽涮了好大一筷子羊肉:“行,就按你说的办。”

    凤丽当晚回去就熬了一个大夜,弄了一个不三不四的论文大纲,第二天,姐妹俩就给李教授下套去了。

    开始只说拜访拜访,凤丽是难得的好门生,李教授当然欢迎三美了,谁知道聊着聊着,三美从箱子里掏出来七八个密封好的罐子,分别是油淋牛肝菌、油淋干巴菌炒红椒、鸡枞油、杂菌和松露酱,教授知道这七八个罐子的东西可不便宜,450克一罐的油淋干巴菌炒红椒是288块钱,300克的松露酱是798,别看那瓶鸡枞油只有拳头大点儿,那也要188呢!

    她正准备拒绝呢,没想到三美又接着套出来一大包羊肚菌干、竹荪菌干、松茸菌干说好的见一见,突然桌上就多了这么一大堆山珍,李教授是又挪不开眼,又下不去手,干脆孩子似的逃到厨房里,把推拉门一关,闭紧双眼喊:“刘凤丽,快点把东西拿回去!”

    凤丽坏笑着喊回去:“不行啊老李,飞机不让带罐头,我姐特意先寄过来才亲自送上楼来的,她这么小的个子,这一路得多累呀”

    李教授在厨房里那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能收受学生财物。”

    “这不是财物,这是菜。”

    “这就是财物,这东西,它它它”

    “不要钱!我姐自己厂里的东西,要鸡毛钱。老李快点出来,我们要开干巴菌了。”

    三美看到凤丽使眼色,把一罐干巴菌拧开,一阵霸道的香味从玻璃瓶里冲出来,霎时间就填满了整个室内空间,那香味就像阿拉丁神灯那股子弯弯曲曲的神烟,扭着扭着,钻过厨房门的缝隙,钻到李教授的鼻子里,她立刻感受到耳后某个开关被旋开了,唾液快速地分泌出来,窜进舌根,淹没后槽牙

    ……

    凤丽的声音再度传来:“姐,再开一罐牛肝菌。”

    李教授受不了了,打开门扑出去护住桌上剩余的罐头:“就咱们仨儿,开那么多吃不完要坏掉的!”

    这顿晚饭,真是吃得李教授既痛快又纠结,一边觉得太贵了太贵了,一边觉得好香啊好香啊,吃到后半程,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就想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李教授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睛却闪亮得很,一件的确良衬衣也不知道到底穿了多少年,袖口磨得薄薄一层,一条麻布裤子,一双老北京布鞋,和三美原先以为的教授样子毫不相干。

    三美望着她埋头刨饭的样子,觉得这小老太太真是可爱,趁着这阵和谐的气氛,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听到三美说有一万亩,全是菌林,李教授的眼睛更亮了,一边咀嚼着干巴菌感受奇妙的韧劲,一边慢慢地分析:“你这一万亩林地,可是真正的宝贝。我这么和你说,尽管从科学上,菌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是独立类别,但在以往的学科分类中,常把菌物研究归类到植物保护学科。现在提起菌,各界普遍觉得它只是一种食材,我们国家全社会都对菌类生物缺乏清晰完整的认知,重视不够,更别谈保护了,菌种不保护好,以后说不定咱们连食用菌都要依赖进口欸?你这片林地里到底有几种菌?是年年都长?还是只有特定的条件下才长?长多少?长得好不好?”

    她这么问,三美哪能回答上来,凤丽反应快,立刻把问题丢了回去:“老李,你说这么大的林地,海拔在1400—2200之间,又是常绿阔叶林居多,会不会有”

    “对对,极有可能,极有可能。好哇,太好了!”

    三美根本不知道这一老一少在打什么哑谜,疑惑地看向凤丽,希望她能够解答,只见凤丽默默把那份跟楞半岛

    云南话,不三不四、不成样子

    的纲要递过去,再示意三美看李教授,三美扭头一看,老太太已经放下碗筷、拿着纲要起身了,进书房里忙活半天,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后来实在受不了,回到桌边:“你搞的什么东西!”

    “所以说得一起去实地培养一段时间嘛,我们村儿好在得很呐,你真不想去?”

    李教授沉思了一会儿,又回书房翻了半天,翻出来一本发黄的书,上面记录着一些菌种的模样,配图十分模糊,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

    李教授把书摆在三美面前,用手敲了两下:“我想亲眼看看这些野生菌,把它绘制出来,看,这个红托竹荪,你见过吗?”

    三美举著书看了半天,这黑白绘图绘制得太模糊了,根本看不出来和普通的竹荪有什么区别,她和凤丽对视了一下:“我觉得是见过的,竹荪嘛,多得是。”

    李教授又翻开一页:“蜜环红菇呢?”

    “也,也见过吧。”

    “好,好”,李教授看起来情绪高涨,“凤丽,你先不要忙论文的事了,这几天把申请书的框架整理一下,我们抓紧时间试试看立项能不能成。如果咱师徒几个能成功分离菌种、人工驯化几种野生菌类,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凤丽一听,这么大件事,就这样成了?她连连点头,点着点着,嗔怪道:“说了半天,您还没给我姐出主意呢。”

    李教授茫然地看着姐妹俩,仿佛已经忘了先前三美问的问题,直到凤丽引导道:“野生菌保育和经济项目之间的冲突”

    “哦哦,对对对。”李教授这才回到正题,给三美支了几招。

    第一,要利用承包优势做野生菌保育,尽可能地创造条件扩散野生菌的孢子和菌丝;

    第二,可以再承包一些无法用于耕种的空地、荒地,建设菌棚,用现有的腐殖土等自然条件和人力资源,建立一个食用菌的培育点;

    第三,尽快抢先认证,打造自己的标识和品牌。

    带着教授给的几点建议,三美踌躇满志地飞回云南,飞机上升到巡航高度时,三美看到云层和云层之间像被刀切开一般,射进来一片阳光,随着飞机的位置变化,阳光也渐渐变得更宽阔,最后把整架飞机包裹在其中,她伸出手指,放在窗户上,天上的阳光并不比地上烈多少,天上的云也不比山顶的白太多,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边缘被阳光衬出一圈红色,捏紧了拳头,阳光瞬间包裹住了拳头,红色被皮肤的纹路弹开了,只剩一个闪亮的光圈。

    三美就这样捏着拳头思考着,直到飞机降落才回过神来。

    她得去找一趟陈欣,土地流转的事还得继续做,美好商贸还得接着承包,把向阳新村的土地资源都利用起来,山上山下互相弥补季节和品种的短板,把美好商贸的产品线做得更牢靠,产能和营业额都做上去,才有让政府高看的可能。

    回到村里,她才知道陈欣已经病了几天了,刚放下行李,猛灌了几口水,就赶紧往她家去。

    陈欣看起来似乎好了一些,嘴角两边的疱疹已经结痂了,就是人看起来还是憔悴得很,三美到家里时,她正和冯玉斌打电话,确认向阳新村参加山歌大赛的事——搞扶贫、搞振兴,光弄经济可不行,现在村里人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可人们心里还是怯怯的,陈欣必须组织乡亲们去做他们擅长的事,他们才能在外面的世界里也确认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人一旦确信了自己的存在,再意识到自s己即便换个环境也是行的,内心就会慢慢产生力量。

    向阳新村的群众苦日子过得太久了,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能一直维持目前这样的境况,人就畏手畏脚,畏手畏脚的人很是擅长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多了,各种幺蛾子也就多了。所以这次山歌比赛,不仅仅是唱歌那么简单,陈欣要他们把弱小唱出去,把自信唱回来。

    三美在一边听了好一会儿,不断用手势示意她赶快挂断休息,比划了半天陈欣也不为所动,等到和冯玉斌把该聊的都聊完坐下,背后早被汗湿透了,三美一边骂,一边用一张绵绸的小方巾给她擦背,一边轻声聊天,这才把郑老六的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三美把小方巾往小茶几上一甩:“这个老逼登

    云南话,类似于老傻逼吧

    ,当时在郑德多手底下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早知道当初就把他一挖机埋了算了!”

    陈欣被她逗笑了,一笑就咳嗽起来,三美赶紧给她递水,陈欣摆摆手:“喝了一天,喝不下了,你也别说这些胡话逗我了,快帮我一起想想办法,我还好,我爹真是快气死了。”

    对付无赖这种事,当然要找更无赖的来,日娃、杨俊,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在无赖界排得上名号的,他们应该有办法。

    这陈欣也是,事情再多,也只能一件一件做,今天的事明天做,明天的事后天做,不就排得过来了?人是肉长的,又不是萝卜削的,非要一个人顶着几件事一块儿推进,怎么可能不生病?

    她一边责怪,一边强行把陈欣按回躺椅上躺着,拍着胸脯说道:“等着吧,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欣正要接话,三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放心嘛,不会闹出大事来,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去给你请恶人。等这事了结了,我再来监督你把剩下的土地流转做完。我想好了,我还要包块地方,我们要在山下种点新鲜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