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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渠若向西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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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收获核桃和花椒的季节,这两年,少水镇的核桃和花椒大部分都由美好商贸弄出去了,最近公司办事点里净是一阵花椒味,杨俊站在业务员小姑娘旁边连打四五个喷嚏,吓得姑娘紧紧捂住口鼻,他抽了一张姑娘桌上的纸巾,拿起姑娘的酒精瓶在自己身上狂喷:“哎呀,哥不是感冒,估计是谁在背后咒哥呢!”

    话音刚落,三美就喊着他的名字进来了,杨俊对着姑娘比了个鬼脸,举起手应声:“到!老板请吩咐!”

    三美把郑老六的事一说,杨俊就跟吃了头茬的青橄榄似的,一张脸上眼睛鼻子全部挤在一起,三美看他这副样子,跟当初拿了自己的钱的时候一个模版,就知道这事稳了。

    芬姐太能干了,把办事处管理得井井有条,厂子里有董国华看着,他闲出屁来了,正愁没事干呢,吊着个嗓子:“咿呀~可算来事啦~”

    整人这种事,多等一分钟都让他难受,当天晚上他就载着三美往村里去,在陈欣家里大吃了一顿。

    听说杨俊能把郑老六降住,陈欣阿妈可高兴坏了,把吊楼上珍藏的腊猪脚取下来,一盘片得薄薄的,让杨俊生吃下酒,另一盘加了半锅羊肚菌,熬得浓浓的。听说杨俊不爱吃太咸的菜式,光是飞水都飞了三四遍。

    吃饱喝足以后,杨俊就一个人往郑老六家里去了,他个子本来就不高,缩成一团就更小了,在夜晚完全看不出来郑老六家门口的苞谷棒堆旁边有个人。

    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郑老六才摇摇晃晃地骑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女士摩托回家,估摸着是在哪儿蹭到一顿好酒喝,喝美了,大声唱着:“买得一张新尼摩托,心中尼高兴我无法说,高高兴兴我回家克,不愁媳妇我说不着”

    原唱毛家超老师,B站可看原版,很魔性。

    杨俊冷笑了一声,从手里掏出来一把工具,郑老六前脚刚进去,他后脚就把摩托车骑走了。

    东西丢了,倒晓得找村委会了,可杨俊早就给大家通过气,甭管郑老六是撒泼打滚也好,破口大骂也罢,都别理皮他,当他是个屁。

    闹了一圈,大家别说搭理他,连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甚至连赶他走的人都没有了,郑老六又渴又累,只能自己怏怏地回家。

    往后的七八天时间里,郑老六弄什么回来,杨俊就把什么弄走——药罐子,砸碎;椅子、烧掉;水缸灌满,全部抽走;连晾在外面那皱得生蛆的底裤都没给他留。

    不仅如此,他每次睡醒,身上要不是老鼠,要不是菜花蛇,要不就是长脚花蜘蛛

    这天都这么凉了,他妈哪儿来的蛇?

    弄到最后,郑老六甚至怀疑是不是晚上回家的时候闯鬼了,惊得鞋都没来得及穿,翻遍家里每个角落,凑了几块钱,上村委会门口的小市场买了三个小苹果,又连哄带骗从隔壁婆婆家里借了一把香,步行一下午,到山上给他老爹上坟去了。

    “爹,我怕是不行了,闯鬼了,爹啊,你帮我求求,求求那地宫老爷

    阎王爷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杨俊把手里的细线一扯,坟头上扬起一阵灰,燃起一阵隐隐约约的磷火,郑老六吓得后退两步,连连磕头。

    杨俊这才背着背包绕了一圈从路上上来:“这不郑老哥嘛,在这儿干嘛呢?”

    看到杨俊,郑老六就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跑下来,非要跟杨俊一路回,杨俊故意推脱,“我这是来看林地的,一会儿就直接回镇上了,不过你们村里。你自己走吧。”

    眼看天就要黑了,郑老六哪可能自己走死缠烂打要跟着杨俊。路上,杨俊从抚仙湖地宫的事讲到大理三塔下某家店里的镇魂幡,又把世平县老电影院挖出来的清朝婴儿和高级中学里的红衣女孩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郑老六听得面如菜色,求他别再说了。

    杨俊大手一挥:“不做亏心事怕什么!再说了,老子学了几年了,现在有的是办法收拾它们。”

    郑老六怕鬼,这事还是杨俊跑了几个地方,找他以前的工友才打听出来的,比癞疙宝还赖的东西,竟然怕鬼,这才让杨俊找到了机会。

    自那以后,郑老六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杨俊只需“掐指一算”,他就服服帖帖的,也不去村委会闹了,让搞卫生就搞卫生,让养鸡就养鸡,冬天来临时,他的信用社存折上竟然久违地出现了“余额”这种东西。

    郑老六这样子,其他几个老光棍也觉得奇怪呀,可不管他们咋问,他只说是天机不可泄露,眼看着郑老六都能拎着鸡去集上换钱回来了,连面向都慢慢变得舒展起来,几个老头哪可能不眼红,倒求着村委会帮帮他们了。

    趁此机会,工作组的同志认认真真给几个老头做了一次思想工作,把该讲的政策都刨开了、揉碎了,喂进他们嘴里,虽说不是个个都能明白里面的每一条道理,起码他们现在忙着弄自己那点小营生,暂时没空再横生枝节,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集中精力,进行耕地流转。

    耕地流转必须在来年1月之前完成,才不会耽误提前养土地,陈欣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几天没和三美见面了。

    可三美这边也是忙得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她得听教授的主意,赶紧赶快地在明年雨季之前把绿色食品认证和独特标识的事情给办完。

    这事之所以复杂,不是因为程序有多冗杂,现在县里各部门都有给产业园区的各家企业设立的绿色通道,办事情不再需要三托五请,罗丽要求全县办事部门、窗口,简单程序必须当天办结,当天无法办结的,要在三日之内联系企业说明状况,引导企业修正材料。

    可三美这回要办的不只是自己厂子里的事,而是整个野生菌协会的事——与其只认证自己一家,不如联合大家,把整个世平地区的野生菌都打上地理标识、申请绿色商标、邀请专家验证从而申请营养食品标识。

    当年杨俊那个破本子里花花绿绿的假冒标识,如今竟然很快就要变成真的了,三美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激动,她和罗丽碰了几次头,又去工商和农委跑了五六趟,终于把事情初步定下来。

    谁知等三美在协会大会上把这事一说,赞成不赞成的,各占一半。

    不赞成的大多是小企业代表,地理标志是好事,可也有风险——世平的菌子不管是种类还是产量,都不如楚雄南华,人家注册地理标志那是天经地义,世平注册,那不是贻笑大方吗?

    在讨论中,一位代表忍不住抱怨:“地理标志意味着产出标准必须更高,你美好商贸和何氏菌业这样的大厂家当然不愁,我们s小企业怎么办呢?本来不注册也是好好地做生意,要死跟着你们胡闹,我们还得从头革新一次标准,费用、时间、人力,谁给我们出?”

    他说的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现在世平县的菌林大多都采取了流转承包的方法,原本收购端就收紧了,小企业收点菌子不容易,要是销售端还要人为拔高标准,那么他们的东西就只能再压低价格,出售给更少的经销商。

    然而地理标志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人家广南有八宝贡米,屏边有荔枝,蒙自有石榴,洱源梅子、富民杨梅、墨江紫米、呈贡宝珠梨世平除了豆腐啥也没有,现在趁着只有华南一个地方注册了野生菌相关的项目,要是不赶紧抢做第二家,后头恐怕就晚了。

    赞成派中一个年轻的企业家听着反对派一套接一套的理论,只会直来直去的小伙子当场气得口不择言:“你们就是胆子太小了,瞻前顾后,这也怕、那也怕,现在全国,哦不,全世界的电商铺得那么开,一个标志就差一倍的价格,我们现在注册还嫌晚了呢,还在这里反对、反对,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这话一出,两边的情绪都被引燃了,看两拨人之间争得面红耳赤,再不叫停恐怕要打起来,看来这件事还得再下功夫,三美和几个老辈子赶紧把人劝开,会议不欢而散。

    人都走了,三美还在座位上坐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里的PPT没有停下自动播放。

    三美还没学会做PPT,这是公司的返乡就业大学生做的,页面精美,还有音乐。她盯着PPT一页一页播完,结尾响起悦耳的音乐盒声,这才叹了一口气,把电脑合上,才看到会议室对排的何云道。

    三美没防着会议室还有别人,吓得咯登一下:“你怎么不出声呢?”

    “我看你投入得很,怕叫你会吓着你。”

    “咋个嘛?”

    何云道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把手撑在桌上,随意地说:“这事不能再拖了,你想两边都不得罪也不可能的,实际上不赞成的一帮人里面,有不少动摇派,有的人只是不方便开口,干脆弄个不记名投票算了。”

    三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动摇的人里面有几个是羊街镇的,羊街镇自身并没有太多的野生菌资源,但是那儿的干巴菌几乎是全省质量最好的,原本批发和零售售价就高于其他地方,可产量达不到注册标准,如果能搭上这次的趟,注册了集体商标,那么他们的营业额起码要涨40个点左右,这可不是小数目。

    “不记名也得有把握才行,干脆这样,我请羊街那几个老哥吃顿饭,和他们谈谈心,要不到时候何总也来?”

    何云道点点头:“地方就我来定吧,另外,我觉得如果罗书记能来,可能会更好。”

    反正都要去找罗丽,干脆跑一趟多干几件事,三美把几个大学生集中起来,几人照她的意思,加班加点给弄出了一份项目计划书,三美也没亏着几个年轻人,带他们去搓了一顿烤羊。

    第二天一大早,三美就拿着这份计划书去县委找罗丽。

    罗丽依旧在忙争取在世平县设高铁站点的事情,云南地势奇特,县域间直线距离离得很近,可真要修铁路,就没法在各个县都设站点。可谁不知道要致富先修路,别的不说,光是铁路沿线经济,就是一个巨大的香饽饽,争取到这个站点,对罗丽来说不是政治任务,而是人生任务,只要她能把这事办成了,就是整个世平的大功臣。

    她倒也不是为了当这个功臣,实在是高铁经济太馋人,不拼一把,总觉得这官就白当了。

    所以看到三美带来的计划书时,罗丽的胸口一阵热气涌起,一个比原先县委班子规划好的方案更成熟的框架出现在她的眼前。

    现在不像从前,什么都靠三美自己瞎写,随着美好商贸的员工越来越多,文件也越来越正式,这份计划书把现有的条件和将来的前景描绘得十分清晰:

    一旦李教授的课题申报通过,世平县就会成为研究地,从科研价值来看,最差也是个省级,省里不可能不重视;其次,只要地理标志的事情成了,接下来的产业集群、园区认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再者,顶着科研基地的名号,吸引游客过来玩,再搞点杨梅节、草莓节什么的,或者干脆把年轻人最喜欢的音乐节和社交网络上关于野生菌的舆论结合起来,弄个什么“神奇菌子音乐节”之类的,还怕没人来吗?

    高兴是高兴,可罗丽心里还是担心得很,现在和世平争高额站点争得最凶的就是隔壁龙柱县。那里地势平坦,修建难度比世平小很多。前些年他们的政府就在大力搞蔬菜产业,现在云南省几乎所有的大型连锁商超都被这个县出去的蔬菜垄断了,GDP好看得像村里的大姑娘。并且这两年人家一系列的政策一出台,年轻人都返乡工作了,常住人口比2012年翻了一倍都不止。在这几点上,世平要和人家竞争,那可真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看罗丽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头,三美咧着嘴巴嘿嘿嘿,嬉皮笑脸地说:“我现在正催着冯玉斌和我们村的支书把镇上的耕地流转做了呢,我和董国华商量了一下,打算联合镇上的几家企业,一起把这些土地承包下来,种可食用玫瑰。”

    这个计划不是三美拍拍脑袋乱想出来的,最近日娃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忙着弄这个去了。

    三美去北京那段时间,他回到省城注册了一家原材料贸易公司,主营业务就是各种食品的原材料,蒙自年糕的糯米,鲜花饼的玫瑰馅儿,世平豆腐的黄豆、米线帽子的香菇反正都要干,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从种植环节就自己把着,省得要被上游制约,这才有了这个可食用玫瑰种植计划。

    到时候,三美再把人工培育可食用菌结合起来,游客来到少水镇,一边是蘑菇大棚,一边是万亩玫瑰花田,肯定流连忘返。

    罗丽听完,激动地接话:“对,我们宣传部的年轻人现在玩社交网络厉害得很,等你的玫瑰花种下去,让她们带头,去少水镇规划几个打卡点。你们再开发一些酿玫瑰酒、培植蘑菇之类的游玩项目,再找几个博主宣传宣传,肯定能把人引过来。”

    “书记,到时候我这菌菇大棚和玫瑰花田一弄,留下务工的人可不是小数目,这您可得把我的功劳记上”

    罗丽打断她的话:“别的你不用担心,你只管去计划、落实你这几个事情,资金和批文的事,县里去想办法。就是去省里求,我也把钱给你求来。”

    果然,只要手里有项目,就不愁政府不出力,三美拍拍胸脯,投桃报李:“龙柱县我还算认识些人,应该能出点力,抢高铁站的事,也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