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分家吧。”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董国华看着面前的三美一口接一口的凉米线往嘴里送着,一边觉得生气,一边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在凉米线摊上说出这么严肃的事,并且是边被辣椒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边平静地说出想分家。
她给三美抽了两张纸:“先把你那鼻涕擦一擦,吃好了再好好说。你是不是没吃早点就来了?”
三美点点头。
董国华眼神里有一丝慈爱又有一点责怪:“再急的事,也要把早点吃进去,不吃早点要得胆结石的。”
三美嘿嘿笑了两声:“刘德成和你说得吧?你以前不也有一顿没一顿的,刘德成把你矫正好啦?”
董国华白她一眼,喝了一口桌上的菠萝荔枝糖水,清甜混合着淡淡的果酸,把刚吃过主食的口腔净化得清清爽爽,她的心情也平缓了一些。
最近她们之间是有一些分歧,但远远不到分家的地步,这刘三美又不是小娃娃了,屁大点事情就要说分家,她一口气把糖水喝了,顿了顿,擡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两点半我还要去县政府开会,要不我们晚上再好好聊聊,男女分手都得好好谈一谈呢,分家这么大的事,你打算就这么随随便便把我打发了呀?”
三美最后一口米线下肚,潦草地擦了一下嘴巴:“我就是知道你要去县政府,为了不耽搁你时间才赶着午饭的空档说的。姐,咱分家吧,我说认真的。”
“好,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个分法?为什么要分?就因为玫瑰花和杨俊的事儿?”
三美急得差点跳起来:“当然不是啦!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要和你分家。是因为日本人的事。”
听到这里,董国华已经隐约猜到三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神情变得严肃,她把木瓜水推到三美面前:“你先把水喝了解解辣,慢慢说。”
一整碗木瓜水,三美一口气就喝干净了,不像是喝进去的,像是倒进去的,小小的身板那么大张嘴,董国华看着那张大嘴一开一合好一会儿,总算搞明白了三美的心意:“山下智久这个单子我不打算再去争,但是也因为这个单子,我意识到我们俩该是分家的时候了。昨天我让财务配合杨俊整理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咱们俩包括菌厂、林地、玫瑰园和巴西菇大棚的所有产业加起来,正好差不多就是村里的东西和城里的厂子,一边占一半。当初要是没有你,美好商贸也开不起来,我想过了,玫瑰园、巴西菇大棚和厂子都归你,我只要林地。”
董国华料想到了三美大概率会这么分,但她以为,她至少会好好清算一下,再细细配置,没想到这人已经当老板这么几年了,做事情还是最初那股莽撞劲儿,这分公司又不是分家具,哪能这么分嘛。再说了,也不是非分不可啊!
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离婚官司都要打个把月呢,你这分得也太草率了。你倒是先说说,为啥一定要分家。”
三美的脸突然腾地一下,从耳根一路红到额头,这是董国华在几年前两人初次见面之后,再度见到三美脸红,心里揪了一下,就跟谈恋爱谈到热乎处了似的,实在忍不住捏了一下三美的脸蛋子:“有事说事,脸红什么?”
三美搓着手,蚊子似地嗡嗡:“我,我还是想做好农村的事,那是我的我的理想。”
“理什么?”
“理理想。”
她羞涩地擡起头,觉得董国华恐怕要笑她,没想到她不仅没笑,反而温和地看着自己:“你觉得我们盘子铺得太大了,你做得太多,没抓住重点,违背初心了是吗?”
三美惊讶极了,猛地点点头,董国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那也不用分家啊,你就一心做好村里的事,别的交给我,不就行了?”
三美连连摇头:“这次去日本虽然没把生意谈成,但是我发觉比起和日本人谈生意、和何云道暗暗较劲、坐着好车和别的老板唱KTV我还是更喜欢倒腾那几片林子。”
“做生意哪能看你喜不喜欢”
“姐,你先听我说。山下智久这件事我回来又好好梳理了一遍,增加人力和设备,对我们来说都太冒险了。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越是利益大,越是风险高,这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他的姿态太高了,真的成了他的供应商之后,恐怕要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一次我真是后怕,你说,后面他要是治我,压我的价格,那你分管的那边,不就跟着遭殃了嘛?”
这回董国华才算真正明白了三美的意思,两个人绑在一条船上,一头沉了,另一头就得翘起来,船沾不到水,翘得再高又有啥用?三美这一次不是一时冲动,恰恰相反,她考虑得十分长远,只不过以她的性格,说不出什么更正式的话来罢了。
她看着脸蛋仍旧通红的三美,想到当年看她站在台上被村里的老妈子为难时的神情,那时候的那个浑身是火的小姑娘,如今似乎依旧在她身体里。她一切都明白了,三美就像一朵菌子,虽然漂洋过海到了日本也能依旧鲜美,但是她的菌丝永远留在那片森林里,离开了森林的她,就没有生命力了。
她双手握住三美的手:“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这件事也不是你这么急的,这是分公司,得有个过程。这样吧,s我这几天先去把高铁站竞标的事情办完,然后让法务和财务一起拟一下,看看人员、办公地点怎么调整你总不会今天就想和我撇清关系吧?”
三美连连摆手,董国华叫服务员过来买了单,又给三美拿了一瓶水:“下午我都在县政府,你自己到厂里去叫她们给你安排伙食。天热,多喝水,见你一次要说一次,还是小孩吗!”
分家的事让董国华去办,三美让芬姐把有出去单干的意向的年轻人都集中在基地的食堂里。基地食堂其实就是一个用蓝色铁皮搭建起来的房间,摆上桌椅和风扇,让加班不能回家吃饭的工人在这里凑合一下。
被喊到这儿等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三美准备干什么,想到可能是之前议论公司和单干的事被她知道了,几个人心里都有点打鼓,一个女孩子小心地用气声问:“该不会要辞退我们吧?”
一个脸上长满痘痘的男青年皱着眉头,大声说:“怎么可能!”
说完以后自己觉得不太妥当,环视了一圈,压低声音:“我们又没违反规章制度,咋个可能说开除就开除,我们和她签了合同的嘛,村委会的都见证了”
“她和陈支书好得穿一条裤子哩”
“不会不会,三美姐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插话的是一个矮个头、黝黑的女娃:“她对我们好着哩,肯定是要说别的事”
话音未落,三美推开帘子走进来:“哇,真够热的,你们把风扇开开呀,怎么傻站着等呢?”
说着径直走到前面,把几台风扇都打开了,风瞬间吹动大家的衣摆,吹过每个人脸上的汗珠,留下一阵凉爽。
开完风扇,三美用袖子大大咧咧地擦了一下自己后脖颈上的汗,坐在塑料板凳上,“你们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就几句话,很快就说完了。”
几人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之后,默默地围坐在圆桌前,只见三美拿起手边的粘蝇板当做扇子,呼呼地扇着说:“我们现在的巴西菇种植大棚一共有107个,每一个是600平米,现在正是采摘高峰,一天差不多有个4500公斤的采摘量。一年采8—9茬,107个棚差不多就是500吨不到一点”
几个工人都懵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说这个,那个矮个子的姑娘怯怯地问:“三美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三美把粘蝇板放下,干脆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接着说道:“我想过了,你们年纪还小,有的要养老人,有的要养弟妹,还有的忙着攒老婆本讨媳妇每个月3000块对你们来说确实是没有太大盼头。这样,我呢,已经和你们董姐商量过了,现在我们大棚的资金来源主要是政府投资,公司提供技术,村委会来整合劳力我说得太正式了哈?跟他们县城的干部混多了就是这样,我拿大白话说一遍,意思就是说,现在大棚建起来、挣钱以后,其实公司只能分到20%左右的利润,我就在想,干脆公司退出管理,你们有想法的,就承租大棚,自营自收,利润都是你们自己的,怎么样?”
这话说出来,就像天方夜谭,几个工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三美看着她们,就像看着当年第一次租林地的自己,忍不住笑出声:“这就是个想法,不是说现在就要你们拿钱出来,一个个吓得来嘛,说一说你们的想法。”
缓了好一会儿,长痘痘的小伙子才接话:“您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做老板,自己管理菌子,自己负责种植和销售?”
“技术方面公司还是会手把手教,教到你们会为止”
“那租金呢?大棚租金怎么算?”
“三美姐,那您干嘛去呀?”
“姐,是不是公司出啥子状况了?”
年轻人的问题不问则已,一问一大堆,三美让他们别急,一个个问,她一个个答。
“公司没出什么事,运营得好着呢,你看董姐都换越野车了,那肯定是挣钱了呀,对不对?”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至于大棚租金。我想你们清楚的,大棚的造价不便宜,一个大棚成本大约在4万上下,现在租给你们的话,就是3千一年一个,水电包干。”
“真的?”男青年激动得站起来,差点没把折叠圆桌掀翻,“3千一个包干,真的吗?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
男青年激动极了,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一个他已经默默盘算过无数次的算式,10个大棚3万元租金,刨去所有成本,每年的纯利润还能剩下差不多15万。
15万啊!是现在工资的5倍!那日子也太有盼头了!
他生怕三美出了食堂就会后悔似的,努力压抑着兴奋:“三美姐,今天能签合同吗?我要租10个。”
“我也是我也是,我要两个。”
“我要四个。”
“姐姐,还有我”
其实和公司的几个文职人员一起把3千元的年租金算出来的时候,三美是很不确定的,毕竟是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他们会不会觉得价格太高了?会不会他们根本不领情?会不会他们以为自己有什么诡计要坑他们
她想了无数个问题,想了无数个把事情讲清楚的对策,没想到,这些年轻人远比她预想的想得开、想得远,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的雀跃、潮红和亮闪闪的眼睛,三美觉得自己的心竟然也兴奋起来,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雨季的森林里,看着雨滴顺着松针叶一滴滴地掉在地面上,被泥土吸进土地里。
她的鼻腔里再一次闻到了腐殖土的气息,面前几个人的讨论声渐渐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化成了一声声清脆空灵的鸟叫。
三美一心和陈欣打配合,忙着推进零租巴西菇大棚的事情时,玫瑰花田里的花大部分都开出来了,到了采摘时节,一边是游客来拍照打卡,一边是采收和运输,美好商贸的人都忙得团团转了。新鲜采摘下来的玫瑰花,由日娃的运输队伍以最快的速度运送到产业园区交给董国华和杨俊。
园区里的生产线轰隆隆地转着,玫瑰花很快就变成了玫瑰馅儿、玫瑰酱、玫瑰干花,由冷链一路配送到省城的糕点厂里,被包进金黄的面皮中,送进烤箱,最后变成酥脆香甜的鲜花饼,销往全国各地。
美丽的事物总是让人的心容易产生感性的想法,看着一车车被卸下的新鲜玫瑰,董国华竟然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感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是因为玫瑰实在美丽?还是因为厂子的收益在日渐增长?又或者是因为和三美分家而惆怅,总之她的脸上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易碎感,眼角红红的,瞳孔被包裹在盈盈的泪珠中,美丽中掺杂着一点低落。
这也是刘德成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子,急忙把手里的布包放地上,掰着她的肩膀着急地询问:“咋个了嘛?难过哪样?咋个了?你跟我说说嘛。”
董国华回过神来,飞速地擦了一下眼泪,她自嘲地笑了一笑:“就是觉得刘三美和这些”,她指了指包着脑袋匆匆忙忙走出走进的女工,“这些女人们,她们真了不起怎么,你以为我是铁人没有感情的?”
刘德成看她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从布包里拿出来一个保温罐:“三伏天要多喝汤水,绿豆加苦瓜排骨,小火炖的不伤人,一会儿记得喝,我要迟了,办完事再过来找你。”
董国华点点头,刘德成愣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阵电流从左手的指尖传到心脏,他的心又一次为董国华咚咚地狂跳——她点头的样子不仅温柔,还很确定,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他绝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终于把董国华捂化了,这是他除了在学生身上下功夫之外坚持得最久的一件事,不求回报,只顾自己快乐,现在这阵快乐终于不再是单方面的,他的心明显地被夏天的热浪拂过了,慢慢升上半空,飘飘悠悠。
他已经不想赶着去教育局了,他想一直停留在这个瞬间里,他想一直感受这阵电流,他想永远看着董国华眼里清晰的自己。
他实在没有忍住,把董国华一把挽进自己的怀里,董国华也挽住了他的腰,不知怎的,刘德成毫无来由地说了一句:“吴孟林老师死的那天我也在场我知道我们可能要开始下半场了,我什么都不想隐瞒你我不敢把检举王明祥的资料拿出来,因为我胆小,我怕他们真的会伤害我”
董国华十分平静,她靠在刘德成的肩s膀上,用十分缓慢的语速说道:“当初刘三美来找我要王明祥中饱私囊的资料我没有给她。后来才寄出去的。”
说完,她擡起头看着刘德成,刘德成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里都有对方,这一次,一切都在眼神里,多一句都是废话。
理解了,原谅了,选择了。
刘德成又一次把她紧紧抱住:“谢谢你,谢谢你。”
董国华回应了他,她的脸埋在刘德成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金纺香味,心里平静如森林中浅浅的水潭,只有落叶掉下时,才能感受到它在流动,她的身体感到温暖,她的胳膊觉得放松。
两个普通人,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