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山下智久的订单并不算大,重量还不及马老板每年从美好商贸拿出去的一半,但是山下智久提出的交易条件实在是过于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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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地推广。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三美明白这意味着有了地理标志的世平菌子很有可能通过这条通道打开在日本的市场。在镇政府的会议开完以后,三美没有急于做决定,她想听听何氏是什么意思。
何云道想的和三美也差不多,何氏此前一直有外贸单,但都是通过外贸商,他也很想直接和日本市场建立联系。
现在三美的问题就不再是“争不争取”,而是变成了“如何争取”。
山下智久的标准很高,除了常见的规格、检测报告和水分含量等指标之外,他还要求包装标准比现行的市场标准多一道封膜的程序。几家小菌商才听完“封膜”就直接退出会议了,只有三美和何云道听到了最后。
封膜,就是在最后一道装盒工序前,在包装好的野生菌表面,用PVDC保鲜膜进行封装。
这么简单的一道工序,怎么就把大家都吓跑了呢?
对方要求的不是普通保鲜膜,而是PVDC保鲜膜。
且不说PVDC的价格比PE和PVC的价格高出许多,光是在装盒前增加一道工序,就足够要命的了。现在菌厂的包装都是由生产线完成,如果要增加这一道工序,只有两种办法——引进新的设备,或者增加人力。
这一单利润本来就不算太高,刨去PVDC的成本之后,最多也就挣个人工钱,要大家为了一个只有50%概率的市场机会,倒贴钱增加设备和人工,根本就不现实。
有这个实力的只有何氏和美好两家,他们也就没必要陪着唱戏了。
当天晚上,三美就把日娃和陈欣都约在木屋里,把自己的计划梳理了一遍:“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增加的这一道工序。我看何氏是志在必得,我这边……也不是不行,人力不是问题,就是我心里有点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总觉得这个日本人不像好人。”
“你问了董国华吗?”日娃问。
三美欲言又止,陈欣看出来一点不对劲:“你们有分歧了?”
日娃的神情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怎么着?是因为玫瑰花的事吗?”
陈欣纳闷了,玫瑰花又是什么事,她一手把着一人的胳膊,眨着眼睛问:“等等,玫瑰花怎么了?不是还没到采摘季节吗?”
三美和董国华之间的分歧也许就是从玫瑰花开始的。
三美想争取政府资金,又想解决本地的人口就业问题,这才和陈欣配合搞耕地流转,种多头玫瑰。本来这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去龙柱县调查,争抢高铁站那一回,日娃和三美是背着董国华找的周老哥,最后换回来的也不是实际的好处,而是“异地妇女务工”,说实在的,董国华被三美的“热心”弄得有些疲倦了。
董国华是一个靠得住的商人,靠得住却不意味着谁都可以依靠她。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八角笼中的斗士,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手,并且只有非争不可的生死,她才会下死手。
所以长期以来,她的经营策略更偏保守,世平的菌子就这么多,整个野生菌市场也就这么大,你多一分,别人就要少一分,互相逼上绝境不是好事。
而三美更像一个撑杆跳运动员,在反复不断的1.8米练习之后,现在打算由政府托着助跑一段,然后直接挑战2.5米的高度。
“要做对政府有用的商人”,这是她当初教给三美的,可她万万没想到,三美不仅“有用”,如今还想做领头人。
这对美好商贸来说十分冒险。在没有多一项玫瑰花种植的情况下,公司稳中求进已经够难的了,你刘三美的个人情怀,怎么能够左右公司的走向呢?
之前三美和日娃达成了协议,玫瑰花从地里到工厂,从工厂到食品加工公司两段都由日娃来完成,董国华管理着厂房,这件事却没有经过她这一环就直接决定了。现在三美还想在不确定高度的情况下,对着日本市场纵身一跃,董国华怎么能够没想法?
合伙做生意肯定会产生分歧,这事到了一定程度就是难以避免的,三美自己也明白,可现在事赶事,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不往前一步实在可惜。日本人的标准是高一点,但更高的标准意味着更高端的市场,现在损失的成本,可以在后续的订单中再添补回来,这样的机会,却没有那么容易再遇上了。
不过在贸然增加设备之前,三美决定先去日本一趟——她得去实际看看山下智久的公司和他所谓的供应链,才能最终决定。
7月中旬的东京正值梅雨的尾端和夏季的开始,感觉温湿度都和出发地上海差不多,体感却闷不少,三美一下飞机就呆愣住了,这成田机场也太多人了!人多的地方她就紧张,早知道就该同意等一等凤丽再来的。
好在同行的小姑娘小林——听陈欣的意见临时找的,日语和日式英语都讲得不错,叽叽咕咕了一会儿,就把电话卡和交通票都搞定了,带着三美就去坐大巴。
才听到大巴俩字,三美就觉得已经开始晕车了,“不是说这地方没多大嘛,不能打车吗?这人也太多了”
小林捂着嘴笑了半天,“咱们国家的暑假就等于全世界的旺季,人当然少不了了。您不是这一趟说咱们考察为主,省钱为辅嘛!打车这事,可不符合咱们省钱的原则。走吧三美姐,日本人的大巴也舒服着呢,不是咱们那种。”
三美支支吾吾不情不愿地跟在小林后面,谁叫她学得慢,到现在了也只会“吃东西”那一章的内容,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也只能听人家小林的话了。
“刘三美?”
三美以为自己听错了,抠了两下耳朵。
“刘三美!”
这次小林也听到了,错不了,她们站在原地望了几圈,才找到声音的源头——何云道也是今天到日本。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人,都看不出来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得知三美要去坐大巴,他轻松地说:“我们找了一辆车,7人座的,和我们一块儿吧?”
听到不用去坐大巴,三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拉着状况外的小林,紧紧跟上他们的步伐。
这一趟日本之行,三美好像又回到了原先在何氏打工的时候,一路都跟着何云道,他们安排的行程比美好商贸考虑的行程合理得多,先去了销售终端观察了一天,把早中晚几个时段的客流量和当地人的消费习惯都摸了一摸,才转头联系山下智久。
看到两家公司的代表同坐一辆车来,山下智久还挺意外:“中国人は内部争いが好きだそうですが、お二人はそうではないと思います。”
这人不管说好赖话都是笑眯眯的,三美悄悄问:“他说啥呢?”
小林贴着她的耳朵回:“他说他听说中国人喜欢搞内部斗争,但是他觉得您二位就不是这样。”
三美直起腰板:“我们中国商人讲究以和为贵,做生意是第二位的,一起做事情才是主要目的。我和何总一起来,就是想确认一下咱们之间下一步合作的可能性,至于最后花落谁家,都是好事,不存在什么内部斗争,那都是讹传。小林,翻!”
小林吸了一口气,哗啦啦就把话翻完了,山下智久对着几人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去参观公司的货运部。
他确实没有骗人,山下商社的货每天从海上到达港口,再从港口分车运送到各大商超,吞吐量比三美她们预估的大很多。
原先从数据上来分析的话,日本本地的商超,尤其是高端商超应该消化不了山下智久要求的货量,但是这一趟看来,日本人的消费习惯和中国还是不太一样,中间地带的消费群体比例小很多,大多数的消费者消费能力呈现两极分化,山下智久提出的供应量,与他有合作的日本市场完全可以消化掉。
这个结果三美十分惊喜,如果是按照这样的供应量和对方能给出的成交价格,即使在增加设备和人力的前提下,依旧比从中间商手上过一道更有赚头,看来山下智久也是做了成熟的调研之后,才决定挑战直接从产地进口这样的路线。
好的生意就是两端都有得赚,这确实是一笔很好的生意。
惊喜归惊喜,现在显然是何氏的积极性更高,最终山s下智久决定和哪一家合作,还要看明天两边给出的最终报价。
当天晚上刚回酒店,何云道就没有避讳三美,打电话回厂里,开始研究增加设备的事。三美却没有先打电话回去,而是拉着小林,又到街头走了几圈。
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五光十色,一会儿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互相推搡着走过,一会儿是一群都穿着黑白灰的上班族像银鱼一般游过路口,穿着彩色丝袜的大叔会突然跳出来递传单,几个挂着耳机的年轻男孩站在电杆下面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三美观察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手上拎的东西,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走着走着,她问小林:“你说日本人过得开心吗?”
“我觉得都差不多吧,都有开心和不开心的。不过现在日本社会的年轻人普遍比较消极,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哎,我也就是一个印象啦,就是感觉他们这个社会又像还在蓬勃生长,又像很快就要集体灭亡三美姐,我就是这么一说的,你可别太认真啊,生意的事,我不懂的。”
三美点点头。
她想起了村里的人,厂里的年轻人,他们的表情和这些日本年轻人的表情明显不一样,东京街头的年轻人们,脸上是笑着的,眼睛里都是空洞和疲惫,这样的疲惫让三美觉得有些吓人,她时不时就感到身边的人其实已经死了,只是在本能地由肌肉和神经驱使着向前。
不像农村里的年轻人,他们眼睛里都是火光,三美都能想像到那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女是如何聚在一起,又是以什么样的语气琢磨怎么才能顺利领到工钱,然后支起自己的可食用菌棚。
走着走着,三美突然就不走了,小林以为她是被前面的风衣男吓到了,急忙安慰:“日本人是这样的,什么季节都有人穿着大斗篷拿着长柄伞,你别怕,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三美却转身说:“小林,你把机票改一改吧,咱们回去。”
“不是还有一天吗?不是说还要竞价?”
“不竞了不竞了,回去,咱们回乡下去。”
去了一趟日本,生意没谈成,倒是拎回来一堆吃的东西,陈欣一边吃三美打开的紫薯船,一边问:“怎么了嘛,干不过何云道?”
三美看她吃得香,没忍住自己也开了一盒,果然还是觉得很好吃,顿时后悔没有多带一点,她嘴里塞满紫薯糕点,含混不清:“我想过了,董国华说的是对的,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我想先把村里的事做好再说。何况就算真的和日本人做生意,勉强着上肯定不会好过,人家何氏游刃有余,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陈欣给她递了一杯茶:“吃慢点,我又不和你抢。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打算接下来干什么呢?”
三美喝了一口茶,用力把糕点咽进去,顺了一口气:“这小日本弄点东西怎么这么好吃接下来,接下来嘛我就先把那几个闹独立的娃娃叫出来谈谈吧,再找董国华商量后面的事情。不做日本人的生意倒没什么,可公司的事,得和她好好说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