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华带来关于何云道资金链出问题的消息,三美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把东西都放好以后,就和董国华一起到了县城,直奔何氏菌业。
她必须和何云道当面谈一谈,问清楚。
虽然管理规模变小了,但三美依然是野生菌协会的会长,她有一定的责任和义务去关心何云道的事情,但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方面,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担忧。
世平菌子的地理标志是集体标志,也就是说,每家野生菌企业出大问题,尤其是品质上的大问题,就会影响整个县区,她必须在局面不可挽回之前,看看能不能够补救。
她的担忧没有写在脸上,在路上还轻轻地和董国华一起哼着一首曲子,哼到高兴处,三美把窗户放下,风猛地一下吹开她的头发,董国华目视前方,脸微微转朝副驾驶,大声说:“你还真是没有往后缩的时候,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过你往后缩”。
三美把车窗关好后,车里顿时安静了,她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发丝,反问道:“你不也没有嘛?”
董国华笑了,她其实是有过的,差不多就是三美这么大的时候,她曾经放弃过很多很多志在必得的人事物,如今回头想一想,其实当时的困境又算什么困境呢?只不过因为能力小,就觉得变成了梦魇,实际上仔细分析之后,当时所畏惧的不过是情绪和感受罢了,并没有真的到需要放弃那一步。而三美,她从来没有见过三美因为情绪或者感受的原因去放弃什么东西,她的人生似乎没有“困境”这回事,即便很糟糕的局面,她也没有消沉和退缩过,她只是去做而已。
自然而然地行动,然后不怜悯自己。
“你打算找何云道怎么办呢?”
“先问了情况再说,如果只是资金还好办”
“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害怕什么?”
“害怕问题解决不了。”
三美惊讶地看着董国华,好似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解决不了就解决不了呗,看看会是个什么局面,再看看能做点什么就行了。这世上解决不了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件件都害怕,我还活不活啦!”
这句话让董国华豁然开朗,她爽朗地笑起来:“行吧,解决不了就解决不了,管他妈的。”
何云道没在公司,说是中午就去县政府了,现在还没回来过。
看来罗丽也在担心三美担心的事,所以早一步把他叫了去。俩人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何云道也没有回来,三美把安全带一系上:“咱们直接去县政府吧。”
周双双已经回来上班了,样貌看起来和生产之前没有太大变化,但还是能一眼辨别出当了妈妈,她的眼神变得疲惫,并且蒙着一层因为责任心而产生的薄雾,仅仅只是眼神的变化,就像老了好多岁。她把俩人带到罗丽门口,敲敲门进去说了一声,一会儿就出来把二人叫进去了。
一进去就看何云道坐在椅子上,桌上的一杯茶,在杯壁上形成了一圈褐色的茶渍,他的样子看起来倒是还好,也是眼神憔悴了一些。
罗丽把周双双叫出去,自己站起来给俩人倒水,看到何云道的茶杯,拿起来倒了,换了一杯。
“我就猜到你要来”,罗丽把茶水递给三美,“李教授和你妹妹什么时候下来?”
“说是下星期。”
“嗯。到时候我去找冯玉斌,在镇上和她们碰一面。”
“我把她俩带进城就得了。”
“不,别叫教授跑来跑去。到时候你给双双打个电话,我安排好时间再告诉你。”
两位女性的对话如此平常,这样的平常让何云道如坐针毡,他一直抿着嘴听着,握着双手没有说一句话,董国华坐到他对面,降低音量平静地问了一句:“还好吧?”
他点点头,端起茶水一口气喝完了。
这时三美和罗丽才坐下来,罗丽开门见山地说:“何氏在日本那边遇到了一点问题,现在我们坐在一起讨论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一起来把这个问题给它平稳地渡过去。”
何氏和山下商社的合作一直很好,何氏的品质高,供货稳定,山下智久也讲信用,从来没有拖欠过货款,但是今年山下商社遇到了一个问题。
山下商社一直是日本最大的连锁超市“八井”
虚构
的供货商,和他们合作快10年了,从前年,也就是山下智久到中国考察之前,八井开始向所有供货商收取一些费用,店庆费、促销费、进店费
因为金额不算太大,只是利润低了一些,所以山下没有拒绝。毕竟一个大的超市下面是成千上万的供应商,竞争十分激烈,供应商要供货,就得守超市的规矩:品种、价格、质量、结账方式、供货条件等等。单家供货商势单力薄,根本不具备和这些商业大鳄对话的条件,于是从今年开始,八井向供货商提出一个条件:报价减少5‰。
千分之五,听起来是一个很小的数字,然而具体落到每个供货商头上时,就变成了至少5%的利润蒸发。
我没有仔细算过,懂行的大佬请指正。
减少5%的利润,意味着背后更多的企业要经受更大的冲击。
因为在供应商的背后,是更多的企业。山下商社只做农副产品,可它需要农副产品(农业)、机器(工业)、电力(能源)、包装(化工)等等企业,才能维持正常运转。在这个产业链中,处于最高的就是零售商八井。
八井的市场占有率实在是太大了,它下面,类s似山下商社这样的企业只有跟提线木偶似的,随着它的手指动作,调整自己的姿态。
这样的垄断,变相把经营风险转嫁到所有供货商身上,与八井的利润相比,山下商社挣的都是辛苦钱,可已经合作十年了,山下商社已经太过依赖于八井,现在八井要求降价5‰,山下商社要是答应,那就是抽自己的血为八井染嫁衣。
可不答应,就只能解除合约,一被解除合约,就只好破产。
山下商社破产,何云道就得跟着遭殃。
他的生产线投入太大,前期成本已经垫进去了,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新的合作方,那么生产线停一天的损失,比它空转一天的损失还要大,更别提还有劳动力的事情。
关掉电源,增加生产线时投入的贷款,利息还在滚着走;继续开着,生产出来的东西没有人要,也是亏。
现在何云道是停下来也不行,继续走也不行,好好的一单生意,没想到会变成一个死局。
现在何云道的困境已经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困境,他一倒下,那么多的员工怎么办?依赖给他供货的菌商和菌农怎么办?世平的经济怎么办?
现在上到县政府,下到普通菌农,大家都站在浪涛里,究竟如何逃出被淹死的命运?
想到这里,董国华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三美,见到三美紧紧皱着眉头,惊讶和后怕让她忘了考虑何云道的感受,直接对着三美道:“你当初是不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放弃山下智久的?”
何云道听到这句话,猛地擡起头:“我以为你只是不想竞争了。”
几个人都看着三美,期待着她能说出一句什么振聋发聩的话来,三美的眉头渐渐地松了下来,她“呃”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我就是觉得,林子里只长松茸也不是好事,什么菌子都长一点,才会每年都有更多的菌子”
三美的大白话,却说出了市场竞争的真谛。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健康的市场。每一家大型垄断企业的出现,背后就是300家小店的灭亡。
可买东西的人还是原来那么点儿,原先开小店的这些劳动力又不可能全部被大企业吸收,他们只能要么成为雇员,收入下降,要么失业,经济上陷入贫困。
经济贫困的人多了,社会问题只会增不会减
三美没办法讲出如此学术的理论,但她心里就是一直有一个相当朴素的概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以当美好商贸可以扩张时,她选择了急流勇退,退回山林里,专注于最开始的目标。
董国华的谨慎来自于经验,何云道的进取来自于野心,而三美对于生意的理念仿佛来自于天然。似乎她总是天然地遵循着森林里的法则,并在每一次选择出现时,根据天然的本能做出选择。
何氏的困局怎么解?这一次三美的本能还会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