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危险自有其迷人之处,因为在我们挑战失败时,还是可以得到一些光荣。而平庸的危险,除了可怕之外就没别的了,因为名誉的丧失总是和失败相随。
从夺权成功之后,连何云道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身上还是残留着母亲的痕迹,尤其随着女儿越来越大,他渐渐开始模仿母亲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法,强行假装自己也是一个那么强硬的人,似乎只要假装就能获得母亲一样的影响力。他骄傲且主动地参与三美在协会里的每一件事情,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自带的权利。
他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景,扩大的菌厂和最先进的PVDC膜封生产线,省内的市场占有率,人们对他的尊敬无一不标志着他走上了受誉的大道。
通往美德的路和通往富贵的路似乎是同一条路,何云道在道路上走了很远,时至今日,他才失望地发现,他期待在道路的终点享有的快乐幸福,其实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
他自己也不知道把世平菌子推向日本这一举动,究竟是巨大的危险还是平庸的危险,他现在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面前坐着的三美、罗丽、董国华,这三个女人慢慢变成母亲的影子,再一眨眼,又变成了酸木瓜树下的那只强壮的蛐蛐。
然而他已经没有勇气、没有意愿、也不可能再通过把强壮的蛐蛐踩死,来获得失败后的抚慰,他静静地看着罗丽,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询问:“银行说明天再给我答复。生产线不能停下来,我已经联系了过桥公司
过桥资金是一种短期资金的融通,期限以六个月为限,是一种与长期资金相对接的资金。提供过桥资金的目的是通过过桥资金的融通,达到与长期资金对接的条件,然后以长期资金替代过桥资金。过桥只是一种暂时状态。
,实在不行就先过个桥”
“不行”,董国华首先反对了这个想法,“那么大的资金量,按天算利息,比你把机器停下来也好不了多少,最后结果还是拖垮。”
罗丽点点头,“银行贷款也不是很好的方案,现在山下商社还没有正式发文件嘛,先不要乱了阵脚,都再想想。”
三美一直没有说话,听着她们讨论过桥垫资和利率,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对劲,只觉得现在这间屋里的每个人都先入为主钻进了一个牛角尖了,她在想,一定有别的角度能看到这件事的另一些出口。
恰巧此时周双双轻敲了两下门:“书记,要不先去吃饭吧,6点多了。”
罗丽擡起手腕看了一眼,确实是6点多了,她才记起今天本来是要去办另一件事的,周双双看出来她的意图,抢先说道:“报表我收啦,四点多交给崔主任拿走了。”
罗丽松了一口气:“你先回去吧,晚饭我们自己解决就是了。下班吧,快走,路上慢点。”
也许是吃不下,也许是连锁反应让何氏乱作一团实在事多,何云道并没有和她们一起去吃晚饭,董国华准备订饭店,罗丽摆摆手:“别了,吃碗米线算了。”
三美熟练地把茶杯拢在一起,才拿上手机跟上两个姐姐:“吃砂锅米线吧。”
董国华边走边回应:“大热天吃哪样砂锅米线。烫嘴。”
“她想吃随她嘛。吃哪家?六娘吗?”
“黑五家吧,他家有烤鸭舌,我请客我请客”
临近夜晚的世平城市里,焦香味成为了小吃一条街的主旋律,滋滋冒油的烤五花和鸡美丽被高温炙烤后滴下油脂,烤炉里烧得通红的碳火“呲”地冒出一阵烟,焦香味更重了一些,三美麻利地占了一张桌子,快速收拾好桌面上店家没来得及清理的狼藉,对着烤东西的阿姨喊:“娘娘,一盘鸭舌,一盘粉肠,五花拼牛干巴,还要一盘小瓜拼人工菌。”
“小豆腐和洋芋给要?”
“要,一样10点
个。”
她刚把烧烤点好,董国华已经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一碗米凉虾,一碗木瓜水,一碗酸梅汤,罗丽则从对面的便利店跑过来:“湿纸巾,要不要。”
三美接过湿纸巾,痛快地擦了一把脸,瞬间感到一阵清爽,擦完脸手又把桌上残留的油渍擦了擦,董国华笑道:“你现在讲究得很嘛。”
三美嘿嘿笑着:“我变了撒。”
“来了来了,小妹子你把脚挪一下不要把你烫到了。”老板一边喊着,一边把还在沸腾的砂锅米线放在了罗丽面前,她似乎并不知道世平的县委书记长什么样子,又或者她知道,但是对她来讲,她和她并么有什么不同,大家都要吃米线,都会被砂锅烫伤,都可以根据年龄决定叫姐姐还是叫小妹子。
焖肉的香味和韭菜的鲜味勾得罗丽的肚子咕咕叫,她没有客气,先吃了起来。
吃饭还是要和女人吃,才觉得痛快,说事也要和女人说,才没有那么多一套套的废话。三人一边吃各自的米线,一边继续讨论何氏的事。
“您该不会帮他去找银行的人吧?”
罗丽摇摇头:“我找了也没用,他们的指标弹性没有那么大。明天还是要和几个部门碰一下刘三美,你刚才在办公室里时,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是不是不方便让何总听?”
三美被烫得吐舌头,拿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细细的冰渣子从牙尖钻进喉咙,凉意很快把升温的口腔安抚了一通,才好了一点,她咳了两声眯着眼睛说:“叫他把生产线匀几条给华姐不就好了”
董国华气得拍了一下她的背:“你倒是会想办法,我的钱是风吹来的吗?”
三美扭了两下:“不是,现在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停s不了生产线,本来那个机床就是封膜机床,又不是只能封PVDC,你那边这么大的货量,整个菌季都要招人倒班,加班加点,干脆就把规格调整一下,封普通标准膜应该可以吧”
她把一块刚端上来的鸭舌放进嘴里:“我觉得我们刚才想得太极端了,现在又不是只有‘停’或者‘不停’这两个选项,还可以选择出租、换机床出膜规格等等,反正都在一个园区,最多就是加个围挡的问题,那也比现在亏得少。只要他想得开,愿意这样干,起码不用去过桥嘛,过一趟桥说不定就真的完蛋了。”
边上俩人一听,是啊,本来就不是只有两个选项,罗丽放下筷子,正准备接话头细细展开讲一下,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示意了一下三美和董国华,走到行道树旁接起电话,对面的男声听起来很焦急:“书记,紧急情况,何氏那边出群体性事件了。”
关于何氏工人维权的小视频在全县各个微信群迅速地传播开来,视频里,一排工人站在厂房楼顶,手里举着横幅,工人有高有矮,口里喊着听不清的口号,身子也站得不稳,以至于条幅举得十分不平整,歪歪扭扭,只看得到“何氏”和“草菅人命”几个字。
日娃正和杨俊在向阳新村的野潭里夜钓,他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响个不停,杨俊那个才动了两下的浮标一下子就没后续了,他气得把竿子一扬:“狗日的黄日姚,手机不静音,你钓个杰宝钓,老子的大鱼都脱了,傻逼。”
日娃转头更大声回过去:“傻逼”。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对话,似乎一切信息,尽在一句“傻逼”中。
杨俊还在身后骂骂咧咧,日娃走到车边,坐进车里打开了驾驶室灯,他看到何云道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视频里,警察和政府的人似乎还没有赶到,应该是在场的员工流传出来的。
视频太摇晃了,看不清楚何云道的脸,只能看到他梳得整齐的头发被拽散了,垂落在一边,几秒钟之后,几个男人跑到他边上,用手臂把他护住挪进了一旁的车里
日娃的眼神一开始是不耐烦,看着看着渐渐皱起了眉头,杨俊也看到视频了,半拖着鞋从草地里跑过来。他早听说何氏资金链可能出问题的消息了,现在口气里带着一点兴奋:“这几个兄弟有点屌喔,你给认得出哪样事了?不会是菌厂那些工人,怕遭开除去闹事吧”。
日娃没有回答,他还在反复观看群里的几个视频,终于发现视频里出事的地点不是何氏菌业,而是豆腐厂。他不顾杨俊的咒骂,裤脚都没放下来,就立刻启动车子朝县城方向去。杨俊追了几步没追上,在后头喊:“操你妈黄日姚,你走了老子咋个办?”
何氏豆腐厂厂房外围此时已经围满了戒严的民警和警车,119的消防队员正在楼下铺气垫,县政府的几个人和公安局政委站在一起,看到罗丽过来,快步过来迎接。
“具体什么情况?”罗丽冷静地问。
“以前的员工,何超平时代的事了。说是之前污水处理系统没有正常运行的时候,旧的污水排放系统造成了他们的肺部疾病。当时几人都不知道,拿了何氏的补贴就走了。后来看污水系统整改的新闻之后,几个人联络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商量了一段时间,今天就一起来了。”
“污水处理系统?”
“说是氨气导致肺损伤。还有一个角膜出了问题。具体的还不清楚。”
罗丽擡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男人戴着茶色眼镜,也许是不能受到光源刺激的缘故。
“急救呢?”
“待命了。”
“何氏的人呢?哪儿去了!”
“现场太混乱了,怕次生危害,先接走了。您也去局里?”
罗丽听着耳边的嘈杂声,摸着鼻尖思考了一会儿,擡头望着楼顶的一排工人,掷地有声地说:“把他叫回来。”
话音刚落,不知道人群中是谁大喊了一声:“站了一个多小时了,到底跳不跳!”
坏了,几人的心猛地一揪,钻过警戒线,直接走到了安全气垫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