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啵”
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探出来,它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空气湿湿的,窸窸窣窣,身边是蚂蚁爬过的声音,一只落单的蚂蚁举着比自己的个头大三倍的半截虫子的尸体,在它身边休息。
它憋了一口气,故意把身子“噌”一下,突然就探出土一大截,小蚂蚁吓了一跳,举着食物慌慌张张地走开了。
天上突然又下起雨来,雨点掉落在树叶上,砸成几块,掉落在它身上时,已经仿若水雾,它贪婪地摇着头吸着雨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身躯正在慢慢地膨胀,脑袋从圆的变成了尖的,再变成半开的伞状,最后用力过猛,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是缺了一块的圆饼。
“阿妈!这朵大红菌的盖子裂开了!”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用刀子轻轻割断了它的菌杆,奶声奶气对着森林喊。
森林里立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十分温和:“它长得太着急了!不要紧,裂开了也好吃。”
“阿妈,我长得太着急也会裂开吗?”
女人从森林里走了出来,圆圆的脸蛋,长长的辫子,没穿内衣,胸部荡在腰间,她带着笑意:“不会,你快快长,长大了就能像三美表姐和凤丽表姐一样,坐飞机,开汽车。”
“阿妈,我想开飞机呢?”
这句话让女子有些惊讶,随后一阵喜悦从眼睛里止不住地流出来:“好啊,开飞机。我的黄春儿肯定能开飞机!”
“阿妈,你想开飞机吗?”
“我不想开飞机。”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你好好养大。”
“为什么你不能像三美表姐一样呢?”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击要害,对啊,为什么她鼓励孩子像三美两姐妹一样,却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呢?
一阵风来,树哗哗哗地摇晃,叶子上的水滴掉落下来,就像突如其来的阵雨,孩子尖叫着大笑着:“下雨啦下雨啦!”拿着心爱的菌子往前跑去,女子的心里像是被风吹开了迷雾,一股力量毫无理由地从她的心里止不住地窜上来。
她拿着提篓跟上孩子的脚步,森林像母亲一样接纳着零零散散的她,直到她跑出林子,回到村庄。
村里的大喇叭还在喊:“想贷款的个人、合作社,在8月20号之前,拿上身份证、户口本,到村委会登记,由村委会统一到信用社进行预审批”
这内容已经喊了三四天了,说是世平县现在村村镇镇都在搞个人创业低息贷款和小、微企业零利率3年贷,听说是县委书记亲自出面担保和银行谈成的利好政策,现在世平县的创业氛围简直前所未有,一家接一家的小企业和合作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
不过要拿到零息贷款并没有那么容易,现在政府鼓励大家做实体经济,引导市场百花齐放,同质化高且运作方案和前期考察不成熟的,基本上不作考虑。不仅如此,县里还重新修缮了自由市场,引进物业管理,产业园区周边也建成了贸易集市,现在不仅是县城里的人,就连镇上的人都经常进城买卖哩!
要说这事不仅是三美等人的功劳,还少不了李教授她们的理论指导,光是放弃传统采摘,实行刀割采摘,就几乎在根源上杜绝了野生菌菌丝、菌种的大面积破坏,与此同时,后期处理也更卫生了,世平的菌子一茬接一茬地流出去,竞争力几乎和楚雄南华肩并肩。
销量大,需求量更大,随着国际市场慢慢打开,野生菌简直就是供不应求,这么鲜美,犹如天宫之物的东西,却是如此难得,加之许多地方的野生菌保护并不像世平一样,闯过重重关卡才有了一点新局面,野生菌的保育、驯化和养殖成为了众人翘首以盼的希望。
这个希望愈来愈强烈,强烈到时不时就有人提出要到李教授的实验室参观,这些人有达官贵人,有高门显贵,有零星菌贩子,还有当地的农民人们的好奇心和期待最火热时,教授不得不把座机拔了一段时间,给实验室修了围墙和大门。
不怪人们好奇心如此旺盛,千百年来,关于野生菌的收成,从来都是老天爷说了算,每年的菌子多或者少,总有人会在医院睡几天,如今突然说可以人工驯化野生菌,并且可以改良成为无毒菌种,怎么能叫人不兴奋呢?
从来只听说过驯化动物、驯化粮食蔬菜,竟然连看不到种子的野生菌也能驯化,世世代代捡着菌子、吃着菌子、盼着菌子的云南人,怎么能按下胸膛里上上下下的心?
陈欣当然也是,她的驻村时间就要结束了,人事任命已经下来,接下来她就要到少水镇做镇长,她打算强行把快退休的冯玉斌鸡起来,让他配合自己,不仅要把少水镇的菌子推得更远,还要把少水镇根源深厚、多姿多彩的彜族文化像丢水弹一样扔出去,扔进现代化的城市里,溅起一片红彤彤的民族文化水花。
她什么都计划好了,就从弄文化传承中心开始,把镇上的娃娃从小抓起,学彜话、唱彜歌、刺彜绣、跳彜舞,到时候少水镇出去的娃娃,进能英文howareyou,退能彜语“莱啯哩”
彜语:过来玩
,文能清华北大澳美加,武能摔跤舞龙大团乐
一种彜族舞蹈
一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充满了干劲,辟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敲成立刺绣培训班和刺绣合作社的方案,丝毫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三美。
“支书,要去当镇长,忙得连饭都不吃啦?”
陈欣吓了一跳,擡头看到三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伸直脖子卡卡拧了两下,低头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你有空来找我啦,我以为你跟别人好了呢。”
三美把保温桶打开,是一份新鲜热乎的红烧牛肉米线,加了两大块巨大的牛排骨,盖在米线上,被翠绿的芹菜和薄荷衬得愈发金黄,陈欣的肚子瞬间就饿了,盖了两张纸在键盘上,迫不及待地端到面前,大口吃起来。
三美把桌面上的小风扇挪到她面前,给她把米线吹凉:“我和你说件事,你边吃边听。”
陈欣点点头,又嗦了一大口。
“林子我让芬姐管理了。”
“噗!咳咳咳咳”
陈欣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喝了几口水才缓过来:“为哪样?”
“芬姐管得好嘛,就让她管撒。何况现在李教授她们在,县里、省里重视着哩,我猜,最近几年都不会有啥变动的。”
“不是,那你干啥去?英年早退?不像你的作风嘛,咋个,干累了?打退堂鼓了?”
三美欲言又止,陈欣把筷子一放:“哎呀你说呀!”
这时,三美突然话锋一转:“你和何云道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这下陈欣定住了,自打和凤丽说了以后,她心里已经没那么难受,似乎快要渐渐忘记那时候的纠结和那几个失眠的夜晚了,没想到现在三美会突然提起来,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三美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她张了张口,s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头。三美拿起筷子把米线挑了两下:“赶紧先吃,等一下泡稀了。”
陈欣机械地拿起筷子,低头默默吃着,三美手撑在桌上,掌心托着左脸:“你的事情我又没有立场说什么,再说,何氏变弱了,实际上也是我受益,我要是怪你,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么恶心人的事我干不出来。只能说以后这件事要是给你带来影响,我也会为你兜底。我会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你别害怕。”
陈欣擡起头来:“你这人真的是坏得很,你就非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些。莫非是你明天没机会和我说吗?非要现在说?”
三美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地,变成两个月牙,她嬉皮笑脸,一改方才的严肃:“我怕你明天和别人好了,我就没机会和你说了嘛!”
“我都长在村里了,你说我能去和谁好?”
“李教授她们呗,我看你天天往那边跑。”
“那是人家李教授下星期要去苏州开研讨会,我帮着提供一些资料。”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实际上,李教授此去不仅仅是开研讨会那么简单,她还带上了罗丽,她们要一起去在苏州召开的食用菌研究会议上,把世平的经验、成果和教训分享给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的食用菌研究者和企业家们。
“野生菌变人工菌,绝非搬一次家那么简单。食用菌品种选育的关键就是对野生菌进行科学驯化,但这并非一日之功。目前我们已经做到使用多种不同技术参数的配方对黑牛肝菌进行驯化,期间会对相关参数进行调整,筛选出最优的配方。”
“一个食用菌新品种,要经历从亲本选择、杂交组合到筛选后代再到实验栽培等过程。其中,杂交组合环节就要进行六七种甚至十几种不同方式的组合,每个组合会产生几百甚至上千个菌种。”
“现在我们主要是采用杂交方式育种,目的是聚合优良性状,如丰产性、抗病性。选育一个新品种,有的需要三五年、七八年,甚至十多年都达不到理想效果。食用菌育种有一定的偶然性,但这种偶然是建立在千百次实验基础上的。从这个角度讲,又是必然的,我有信心,我的团队一定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培育出优良的品种。”
“据估计,世界上大约有150万种菌类,但人类已知的才10万种。其中可食用的仅发现2000多种,在这当中,实现人工栽培的不过一百来种。我们不会停止菌物调查和保育,也愿意和大家一起努力,请把你们的经验和智慧告诉我们,谢谢。”
李教授讲得匀速且学术,听的人只是刷刷地记录着,现场为之产生情绪波动的,也许只有罗丽一个人,她搞不明白为什么教授口中毫无感情色彩的学术内容,到她耳中,像是每个字都有生命,这些句读像小精灵一样,手拉着手围绕在一起,变成没有尽头的莫比乌斯环,她擡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吸附在上面的精灵们透明的翅膀发出光芒,像书里描述的天使。
她觉得快乐极了,她的心里就像在开花,胃里像泡腾片在升腾,她慢慢地站起来,对着教授说道:“教授,咱们先把菌子拿回去吧。”
众人转头盯着她,不知道她怎么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直到会场里另外一个小伙子同样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是的呀,先吃向日葵吧。”
教授最先反应过来了,应该是午饭的野生菌出了问题,众人急忙把会场里出现幻觉的几个人送到了医院。
可苏州的医生哪有那么多治疗野生菌中毒的经验,没法子,只能当场给云南的医院打电话,这才把几个人从幻觉里拉了回来。
查来查去,原来是罗丽她们那一桌的菌子里,混进去了几朵带毒的,还好毒性不是非常强,这才没出大问题。这下好了,现成的警示案例,这个会议开得更生动了。
带着大会上听来的内容,李教授和罗丽又回到了世平,一个回实验室,检查留给凤丽的实验结果,一个钻进数不清的文书里,继续和围绕在上下左右,那各式各样的人群周旋。
罗丽没有接受调任,也依旧没有选择结婚,她的心里还有一个梦,这个梦无关政绩,也不是非要被写在世平的县志里,她当然也想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做出更大的事业,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还得再做一点,多做一点,直到做到自己对自己满意为止。
直到对自己满意为止,这恐怕是最艰难的事情,对艰难的事情迎头而上,成为了罗丽的一种美德,这种美德感染着那些留意到它的人,一些变化无声无息地产生了,一个人带来的影响,会比想像中更大,世平的底色早就不是最初的样子。
高铁开进来了,站前广场上的群众挥舞着小旗子,看着巨龙一般的白色列车,从绿茵茵的山河山中间钻出来,转眼就到了跟前,稳稳停住。
第一批乘坐世平到上海的动车组列车的乘客已经等在站台上,三美拉着26寸的行李箱,在电话里让凤丽别等在外面,快些回去。
她上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刚坐稳,就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在她旁边一屁股坐稳,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眼睛一瞪,正想开口骂死个不懂事的狗人,一看,竟然是杨俊。
“你去哪儿呀?”
“跟你走呗。”
“不是,你跟着我干啥?我连日娃都没带,咋个会带你嘛!”
“我不管,我当时和你一起到农村就说了,这辈子,只有你刘三美真正看得起我,正眼看过我一眼,让我有点事做。反正你走哪儿,我就要跟哪儿,你活着是我老板,死了是我的死老板,你埋在哪里,我就臭在哪里”
三美一拳打在他手臂上:“不会说话就闷着!”
杨俊还真就闷了一路,只有日娃半小时打一次电话,烦得三美直接关掉手机,直到换乘飞机,降落在机场,走出到达出口时,才把卡抠出来,换上早准备好的新电话卡。
早早等候在机场接机的人迎上来:“你好刘三美,欢迎你到日本来。”
迎接新空气的还有李芳波,四进宫之后,他终于被放了出来,没想到这一次出来,他竟然找不到去客运站的路了。
世平县城的变化太大,房子是新的,街道是新的,出租车从绿色变成了饱和度刚刚好的粉色,甚至还有了几路公交。他觉得现在走在街上的小孩子和以前不大一样,女人也不太一样了,街上没有了何氏的路牌和巨幅广告,以前“世平欢迎您”的巨幅广告牌下面的小字,不再是何氏,而是换成了一个叫“美华”的玩意儿。
只有行道树还是那些行道树,只是变得大了些、密了些。
他不好意思问人,又找不到去处,只能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晃着晃着,晃到了一条步行街上,店里播着的音乐他从来没听过,服装店的服装和他身上的也已经隔了几个世界,他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顶点,焦躁地搓着手四处张望,一个正在旋转的三色灯柱立刻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他吐了一口痰,把头发一抹:
“歪日,老子先去染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