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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野渡无人舟自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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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欣望着凤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其实已经预设了答案,于是她点了点头s:“对,是我把那些工人们聚在一起的。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凤丽的腰坐累了,她缓缓地躺下,用没受伤那一侧接触床面,双腿膝盖朝上放在肚子处卷着,这个动作十分难以理解,感觉她的腿是腿,身子是身子,各管各的。那样子,就像一只出生不久的猫崽。

    凤丽也是猜的。

    氨气中毒这么罕见的事情,中毒以后那么难以察觉、联系起来的疾病,光靠几个没啥文化,且已经离职许久的工人,怎么可能琢磨明白呢?要是他们自己能琢磨明白,早该来了,怎么会刚刚好在山下智久和何氏一起出事的时候来给一记重创呢?

    当时和李教授一起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凤丽就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巧合,但她一开始没想着是陈欣,她以为是自己的姐姐。

    她多希望不是啊!如果那天晚上,那个维权的老头真的做出什么事来而丢了性命,那撺掇他们的人,和何氏一家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凤丽不敢相信是三美,又止不住地怀疑。回家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三美的东西,研究她的文书,旁敲侧击她的言辞……直到刚才。

    大大咧咧的外表下,是一颗从小就学会阅读气氛的心,凤丽的敏锐使她在和陈欣关于政治的谈话里,很快就意识到了,如果说在她认识的这些人里,有谁最想要何氏不好过,不是三美,也不是日娃,而是陈欣。

    确实和她想的一样,从去找何云道面对面谈话那一次以后,陈欣就在搜寻蛛丝马迹,她不动声色,不着痕迹,每次进城开会,每每与何氏有关的信息,每一句旁人或在酒后、或在社交时、或在会议以前寒暄时,提到相关的事,她都记录下来,尽可能地一一查证真伪。

    细微的线索慢慢汇集成珠,珠又串联成真相,收集了几年的资料,她终于抓住了氨气中毒这个把柄。

    一开始,她的想法很简单,她要用尽一切方法帮助三美,等美好商贸慢慢壮大,超越何氏,让何云道尝一尝被比下去的滋味。谁知道后来才发现三美根本无意扩张,反而和董国华分了家。

    这个时候她犹豫了。其间她去看过翠儿许多许多次,翠儿现在已经不在那儿做了,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美容美甲工作室,里面的员工都是和她一样的残疾人。

    每一次陈欣按下报复的念头时,就会立刻想到翠儿。

    凭什么呢?凭什么因为更高尚,就要承受更大的痛苦?凭什么不能以低劣回报低劣?为什么好人就要严格要求自己,而何氏一家这样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可为和不可为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又由谁来决定什么才是正义的惩戒?

    于是她下手了,先是费劲心力找到了第一个工人,很快就自然地找到了另一个,再一个……最终把所有氨气中毒的受害人都找了出来。

    现在何氏元气大伤,何云道变得低沉了,县里已经很久没有传来他的消息,氨气中毒的受害人都得到了赔偿……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明明应该得意,应该自豪的,可是为什么当凤丽问她时,她依旧觉得擡不起头来呢?

    看陈欣一直低着头,凤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会和我姐说的。”

    “嗯。”

    “我本来觉得……可现在不觉得了,我不觉得你做错了。”

    陈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依旧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心里委屈极了,时间一下子回到在村完小支教的第一天,孩子们给她画了一幅很美、很纯真的黑板画,一种崇高且自洽的自我肯定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人类,直到一切都在翠儿跳下车的那一刻成为了一缕烟。

    用时间,用勇气,用毅力,用智慧,陈欣把生命中大部分的力量用在了村子里,现在村子终于有现代社会的模样了,再也没有小女孩因为需要嫁人而离开学校,可她依旧感到委屈。

    这股子委屈重重地压在她的胸膛,坠得她擡不起头来。

    那一天,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凤丽如约保守着这个秘密,也没有再单独行动过。

    菌种采集的工作既慢,又繁杂,菌种采集工作做完以后,还要在实验室进行多项实验,还原它们的生长环境。

    教授团队把三种菌子的菌种进行了归类,第一类是腐生菌,这是一类以分解已死亡的有机物从中获得营养以维持自己的生命活动的菌类。腐生性高等真菌又可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生活于土壤中以分解土壤有机质维持生命活动的土生菌;另一种为生于已死的倒木、枯枝等基质上以分解木质组织维持生命活动的木腐菌。腐生菌比较容易驯化栽培。

    第二种是寄生菌,这是一类寄生于活的生物体内靠吸取寄主的养料维持生活的菌类。在食用菌中,没有绝对寄生菌,而只有兼性寄生菌等中间类型。寄生菌也比较容易驯化栽培。

    第三种是共生菌,这是一类与其他生物共同生活在一起,互相依存,互惠互利的菌类。比如和白蚁穴共生的鸡枞,是非常难以驯化的食用菌。

    这一次的目标,就是驯化第二种和第三种。尤其是第三种。

    筛选过的菌种进行改良之后,就要开始适应实验室的环境,但是在采集且保存成功的二百多种菌种中,有许多菌种甚至无法存活,更别提繁殖了。

    失败的次数多过成功,沮丧的时候多过高兴,科学的探索总是伴随着无止尽的孤独和自我怀疑,还有看不清迷雾的迷茫和慌张。

    这个团队里的人,有学分子生物学的,学生物化学的、还有学农学和学计算的,这些聪明的脑袋一股子扎进向阳新村的林子里,像穿越沙漠一般,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

    在这一年期间,时间似乎相对静止了,生活平静下来,村庄也是,县城也是,人们好像在一个注定好的时刻,乘坐一趟名为“平常日子”的航班,经历了起飞之初的不安、冲刺和颠簸以后,终于上升到了巡航高度,很长时间没有再遇到气流,也不再摇晃。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静得不可思议。

    直到新一年的火把节来临。

    农历六月二十四,向阳新村的彜人又穿上了隆重的吉服,聚集在村口,随着贝玛一起去祭祀。

    山有灵,水有灵,大地有灵,火在这其中点燃了生命,生命连接起山、水和大地,所以彜人的衣服上有绵延的山川,闪闪的银饰是永恒流动的水,绿色的树木,彩色的花,一行行的门襟像是整齐排列的农田,而整套衣服最艳丽的就是红。

    红,是火的红色,是母亲生出一个婴儿时的红色,是人类为了抵御野兽时的红色,是这抹红色支撑着彜人的魂灵,叫他们不至于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找不到方向,使他们不会在刺骨的寒冷中无法舒展四肢。

    红色,是贝玛洒开鸡血的红,是生肖对应的孩子们领到的红米糕的红,是老人在眉心磨上的红色粉末,是刚满13岁的女孩今天第一次看到月经的慌张红色,是点燃篝火的颜色,火苗窜到三米多高,整个向阳新村的人,都在夜晚时分准时守在篝火旁。

    狂欢开始了!

    在明亮的火光中,村民和慕名而来的游客们手拉手,在四弦琴引头下,围着篝火开始了长达24小时的舞蹈,狂放自由的腹前击掌、顿足踏地,72调轮番合唱,情歌、耕作歌、叙事长诗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在这巨大的快乐里,他们感谢着,质疑着,揣测着,规划着……时间的脚步从不跟随人的意志而停止,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允许变化的到来。

    火把节过去没多久,七月十七,董国华和刘德成终于结婚了。

    一大清早,董国华就穿好了喜服,坐在工地的板房里等——她坚持要从工地让刘德成来娶亲,刘德成哪有不依从的,带着一应物品,三挑四担,公鸡白米,猪头牛角,五谷喜饼,还有一整套碗具,意喻同吃其食,共担其责。

    背上新娘以后,刘德成还需要在门坎上跳一段踏歌,之后才是挂红、认亲。

    村里热闹极了,小孩子拿着炮仗跑来跑去,剪碎的红纸从刘德成家的屋前被风吹到房后,吹到筵席上。

    又是一轮男女斗歌,男方代表和女方代表谁也不让谁,硬要分个高低出来,为各自代表的新人一方争气势。

    日娃自然是对三美,可他唱歌哪可能是三美的对手,还没到抢吃花饭送吉福,他就输了几轮,喝得满脸通红。

    彜人的婚礼大多在当年的农历十月至翌年二月期间举行,这对新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炎炎烈日,晒得日娃的脸愈发地烫,他恍恍惚s惚,如腾云驾雾,又似装水葫芦两头歪。

    众人在起哄:“刘德成,你以后是不是在家煮饭?”

    刘德成梗着脖子:“在家煮饭又咋个,你们根本不知道在家煮饭等老婆有多好在!”

    “刘德成,你娃娃要姓董啦!”

    “姓董比姓刘好听!”

    听得一边和老姐妹冲壳子

    聊天

    的秀姨直摇头。

    日娃听到这里,不知怎么地兴奋起来,抓住三美的手:“我和你生娃娃,也和你姓!”

    三美一掌拍在他脑门上:“哪个要跟你生娃娃?”

    这一掌手劲大,日娃一脸委屈,酒也疼醒了一半,他的眼睛红红的,仿佛下一刻眼泪就要流下来,在一片嘈杂和欢笑声中,他半蹲在三美面前,道:“三美,我是真的,真的瞧得着你,老实瞧得着了,看到你,整哪样都拿力,没看到你,一样都没意思。你跟我好吧,好不好?我们在县城、省城,都买房,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你想在木屋也可以,我一直陪着你。只要有你,生活就有意义,只要想到你,一切计划都有了实体。”

    他的表情实在认真,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想是实在憋得难受了,已经到了这几句表白不吐不快的地步。

    三美歪着头看着面前矮半截的日娃,伸手抚去他额头上的汗珠,轻轻摇了摇头。

    日娃急了,摇着三美的膝盖:“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又不是刘德成!”

    三美按住他的手背:“我当初是因为不喜欢刘德成,才拒绝的。但现在,我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我要走,你留不住我,这和你是谁没关系,只和我自己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