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日头带着点毒辣的意味,但行走在山里暑意不盛,走出山林步入陵里,火辣辣的日头没了遮挡,晒得人头皮发烫。
杜月挑着担子从岳家的菜园出来,看鹅群一溜烟冲过来,他顺手从水桶里提几根萝卜扔地上,远处的鸡群看见了,也扑棱着翅膀跑来。
“侄女婿,浇完水了?来我家吃饭,饭做好了。”邬二叔领着孙子站在客院门外高声喊。
“我回去吃,香杏在家做饭了。”杜月大声回话,他回头看一眼,说:“二叔,我把菜园里能吃的菜都拔走了,拿回去喂牛。”
又近小半个月没下雨了,菜园里的菜都晒蔫巴了,留在陵里的人都张罗着挑水浇菜,香杏今年和杜月留在家里打理庄稼照顾孩子,她浇完自家的菜园,又打发丈夫来给娘家的菜园浇浇水。
陶椿家的菜园是邬二叔和他的两个儿媳妇在照看,长的菜也是他们翁媳三个拔回去吃,吃不完就剁碎喂鸡,所以杜月过来浇水拔菜时去跟邬二叔交代了一声。
邬二叔见这个侄女婿挑着水桶走了,他牵着孙子又往回走。
“爹,妹夫没来?”翠柳见人回来,她站门前问。
“没有,说香杏也在家做饭了。”邬二叔路过自家的菜园,他停脚看一会儿,听二儿媳在喊吃饭,他大步回家,想着二儿媳是个小管事,他跟她说:“老二家的,你得空去老陵长家走一趟,问问你年婶子,要不要隔个几天给烧陶的人送几筐菜。眼下家家户户都拖家带口离开了几口人,又逢菜园里的菜疯长,留下的人也吃不完,剁碎喂鸡又太糟蹋,不如找几个年轻人送去山谷里,免得你娘她们还挖野菜吃。”
“行,我吃过饭就去说。”石慧觉得可行。
演武场,趴在树荫里打瞌睡的狗闻到肉腥味,一个猛子蹦起来,狂吠着冲向陵殿后的大山。
胡家文刚从牺牲所出来,见狗凶恶地冲进山里,他吓得一个哆嗦,被臭味熏得晕头转向的脑袋顿时清醒,他以为是野兽下山,吓得拔腿就往回跑。
年婶子从家里出来,她绕到演武场远远看着,见儿子好比兔子一样往家里跑,她来不及询问,利索地回去拿弓箭。
住在老陵长家附近的几户胡家族人也在家里的狗冲出去时出来查看,见胡家文踉跄着跑回来,他们正要回屋喊人拿弓箭,就听山上的狗吠声消停了。
“你看见啥了?是什么东西下山了?”年婶子握着弓箭大步出来,问扶着墙喘气的儿子。
胡家文摆手,“没看见,我来不及看,先跑了。”
年婶子:“……这要是指望你在巡山的时候放哨,只有逃的份儿。”
胡家文羞恼,但又无从反驳。
“大嫂,出啥事了?”胡老领着胡青峰过来。
年婶子正打算自己去查看下情况,转眼看见几个人扛着什么东西走下山,十来只狗绕着他们上蹦下跳,她松口气,是人不是野兽。
“是咱们陵的人,估计是从山谷里来的。家文,青峰,你俩去迎一迎。”年婶子吩咐。
不多一会儿,胡家文和胡青峰领着阿胜等六人扛着羊肉回来,阿胜将山谷里发生的事一一讲给年婶子和老陵长听。
“……陶陵长带我们去野猴岭逮了三十七只羊,安排我们给陵里送回来五只。”说到最后,阿胜指一下开膛的羊肉,又说:“陶陵长还交代我去山谷的时候把家家户户用不上的灯笼带走,晚上的时候山谷里比陵里黑,孩子们跑来跑去看不见路容易摔跤。”
年婶子连说三个好,“你们陶陵长挺能折腾,有这三十来只野羊,跟过去的陵户可高兴坏了吧?”
“可不是嘛,我们陶陵长说一天宰一只羊,顿顿喝羊汤。”阿胜高声说。
李大斜他一眼,陶陵长陶陵长的,他听到这几个字心里就发躁。
“年婶子,我们先回去了,饿了。你有啥话问阿胜就行了,他不饿。”李大拖着腔说。
年婶子擡头,说:“晌午在我这儿吃饭,吃过饭你们几个把羊肉称一称分一分,挨家挨户给陵里人送去,顺道把灯笼拿到手。”
李大不愿意,他想媳妇,想回去睡一觉,他借口肚子疼跑了。
“我也肚子疼。”李二也厚着脸皮跟着溜走。
余下的包括阿胜在内的四个人:……
“你们肚子疼吗?”年婶子半笑不笑地问。
“不疼。”阿胜摇头。
另外三个也摇头。
“你们坐着,我再去炒两个菜。”年婶子进灶房,把已经做好的饭菜端出来,让他们先吃。
石慧跟陈雪过来时,正好赶上阿胜他们吃完饭,正要拿秤称羊肉。
双方说一会儿话,陈雪吐露过来的目的:“陶陵长惦记着咱们,大老远还给我们送羊肉,我们也得尽尽心意,隔个几天把陵里吃不完的菜收起来,安排几个人挑着担子送过去。正好今儿阿胜兄弟他们回来了,这头一趟菜就劳他们挑过去。”
年婶子再没有意见的,她就盼着陵里的人团结,眼下这样相互惦记着,劲往一起使,再好不过了。
“你俩待会儿跟他们几个走,去挨家挨户送羊肉,顺道再交代一声收菜的事,安排陵里的人明儿一早把菜园里吃不完的菜都送到演武场来。不拘是什么菜,有多余的都送来,
制陶的人在山里顿顿吃婆婆丁,真是可怜。”年婶子交代。
胡青峰擡头看他大娘一眼,顿顿喝羊汤吃羊肉还可怜?要不是他要盯着山上养的牲口,他明儿就跟阿胜他们一起去山谷里帮忙。
五只羊放血剥皮去掉肠子后,连肉带余下的内脏共有五百一十八斤,刨除连人带狗都走光的四户人家,余下的四十二户人家分五百多斤的羊肉,每家分十一斤羊肉和一斤三两的羊杂。
陈雪和石慧帮忙拿麻绳绑羊肉,五只羊分割完,天色也不早了,她俩跟着送羊肉的几个男人离开年婶子家,挨家挨户通知收菜的事。
*
双头峰,傍晚时,虎狼队停下疾步行走的腿脚,陈青榆听见流水声,他安排几个人去寻水源,余下的人挖坑生火准备做晚饭。
“我晌午的羊汤还没喝完,待会儿兑两瓢水烧一壶,晚上煮一撮粉条,明早再把剩下的热一热,又能吃一顿。我就不烧火了,待会儿借你们的火烧一壶水就行了。”陈青云挥刀砍一片杂草,他把砍下来的草摞一起,一屁股坐下去。他吁口粗气,说:“可真够累的,我都没心思吃饭了。”
“让你连夜回断头峰,你有没有心思?”杜星笑着问,“做好的饭递到你手上,你有没有心思吃?”
陈青云挠着头笑一声,“你要这样说,我就有心思了。”
一天到晚不为食宿忧心,顿顿有荤有素,天天还热热闹闹的,这种日子他过一辈子也不厌烦。
“谁?”邬常顺捡枯枝时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大喊一声,当即拉开弓箭。
先一瞬快要瘫倒在地的陵户们闻声心里一惊,瞬间打起精神持着砍刀和弓箭跑过去。
“有野兽?”陈青榆问,话落他听到人声,他心头一震,心想莫不是盗墓贼?他巡山十来年了,从没在巡山的路上遇到陌生人。
陈青榆一挥手,一帮人警惕地涌上去。
“没听错吧?上面山上有人声?咋又没声了?是遇到巡山人了吧?这是安庆公主陵的地头。”一个拿着图纸的男人说。
“要是遇到巡山的人,狗已经叫起来了。”春仙不认为是巡山的人,他们一队人站在山底的沟壑里,他仰头盯着上头陡峭的山壁,也琢磨着是不是遇到盗墓贼了。
陈青榆他们爬到树上探头往山下看,的确是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但山陡草木旺盛,压根看不见人影。
“这边下不去,我们绕路下去堵他们个正着。”陈青榆拽着树枝荡下树,他冲树上的人招手,示意都下来。
“都跑那儿去做什么?不做饭了?”打水的人回来了。
陈青榆厉目看过去,恨不得缝上这人的嘴。
山下的人也听见声了,春仙和开路队的人因为没听见狗吠,一致认为是盗墓贼,他们低声商量上山去捉贼,要是没追上,就去公主陵传个信。
两帮人都顾不上吃饭了,一帮绕路下山,一帮择路往山上爬,两帮人不同路,没有迎头碰上。但虎狼队从高处下来视野开阔些,远远能看见树影晃动,一路往山上去。
陈青榆将虎狼队分成两批,一批原路返回,一批继续下山,追着“盗墓贼”的屁股后面再往山上爬。
下半夜,夜色正浓的时候,邬常顺等一批原路返回的人堵上从山底爬上来的人,两方都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但看不清人影,一时僵持住。
春仙灵机一动,他高声问:“诸位可是安庆公主陵的陵户?我们是帝陵的,从贤王陵过来,路过宝地借个道。”
他心想给对面的盗贼提供一个装相的身份,他们应下是公主陵的陵户,就得跟他去公主陵。他听对方的人手不少,打起来了他这边指定有人殒命,不划算。
邬常顺听这声音有点耳熟,正当其他人讨论这话可不可信的时候,他躬下身子问一句:“你叫啥名字?”
“于春仙。”
“你是定远侯陵的?你妹子叫啥?”
春仙“哎?”一声,他上前两步,说:“我妹子叫于冬仙,是定远侯陵的。你们莫不是真是安庆公主陵的陵户?”
“误会误会,他们不是盗墓贼,我弟妹娘家大嫂的娘家大哥叫春仙,他还来过我们公主陵,难怪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邬常顺忙解释,他带头走出去,说:“这事闹的,白白折腾一夜,我们还以为你们是盗墓贼。你们咋走这儿来了?”
两帮人碰面,帝陵的人拿出山陵使的手书和信物,虎狼队的其他人这才真正放下心。陈青云走到山体边上高声喊:“堂兄,我们遇上上山的人了,不是盗墓贼,是帝陵的人。”
陈青榆闻言,身上的劲顿时没了,忙活大半夜,他还以为要立功了,原来是瞎忙活。
“你们的狗呢?巡山不带狗,我们还以为你们是盗墓贼。”春仙说。
“狗都在断头峰下的山谷里,我们陶陵长前两天带我们去野猴岭逮野羊,逮回来三十多只,说是一天宰一只炖着吃。狗在山谷里有肉汤喝有骨头啃,哪肯跟我们来巡山。”陈青云摇头,“还是不能纵容这狗东西们,但凡跟来一只,都不会闹出这个误会。”
“你们在烧陶了?”春仙问。
“对,你晓得啊?”邬常顺接话。
“晓得,我还从帝陵给你们拉来一笔大生意,你们晓得吗?”春仙笑着问,“陶陵长是在陵里还是在山谷里?我去见见她,我们这一路从帝陵去后妃陵,又从后妃陵去贤王陵,我又给你们拉来好大一笔生意,而且还不止陶器。我得去跟她交个底,也让她款待款待我们,我们这小半个月风餐露宿的,嘴巴馋的很。”
“哎呀!多谢兄弟了!”邬常顺高兴,“我听我家老三提起过这笔生意,多谢你惦记着我们。陶陵长在断头峰下的山谷,你们识得路吗?要不等天亮了我给你们带路,送你们过去。”
春仙欣然应下。
陈青云又去跟陈青榆喊话,让余下的人不用上来了,找个地方歇着吧,等天亮了再汇合。
余下的夜不长了,折腾了大半夜的人稍稍眯一会儿,天就亮了。
邬常顺让陈青云帮忙递个话,他领着帝陵的开路队离开双头峰。
人走了,陈青云骂:“这邬老大真够贼的,他这一去又能在山谷里待上好几天,也不用巡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