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喜欢孩子。”◎
偌大的琴房中,严笑提着小提琴,静静地看过来。她的眼神柔软温暖,充满同情。
但甄巧知道那同情的意味。
来自误会的同情,来自一无所知的同情。
“你还想听什么吗?如果我会,我可以再拉一曲。”说着,严笑又将小提琴架回了颈间。
甄巧感受到了莫向晚冰凉的大手,正覆在自己的肩膀上。转头看一眼他,她的内心流淌出一条怀念的小溪。
“《沉思》。”甄巧几乎是毫无意识说出这句话的。
紧接着她想起来了,这是严笑最喜欢的曲子。一首马斯涅的名曲,曲调婉转抒情,犹如柔和日光下少女的祈祷。
严笑眼里闪出了意外的光。她想不到,竟有人会直接点自己最爱的小提琴曲,惊喜直接浮上眉梢。
莫向晚垂下眼睛,表情复杂。他知道,爱人确实什么都想起来了。
琴弓落弦。
严笑闭上了眼睛,任每次运弓从头到胃,每个音符都绵长到极致却毫不拖沓。
手腕轻轻颤动,颤音越来越细。
音调越来越高,把位也越来越高;手掌已经触及了琴体,掌心半裹住小提琴的上半部分,如在温暖流出的音符。
和刚才的《一步之遥》截然不同,她拉这首曲子时,音色很尖很清亮,似在心脏最尖端用足尖跳着芭蕾。
名为《沉思》的小提琴曲。
每每听到这首曲子,思绪便会飘到尽头最深处的秘密中,悲喜都不再重要,只剩广袤的宁静。
好像站在星空里,好像整个宇宙都被踩在脚下。
甄巧还能想起,为什么严笑会如此喜欢这首曲子,为什么他们都如此喜欢这首曲子。
他们都爱沉思。
无数个望不到边际的夜晚,他们坐在灯光下思考着各自的疑问,尝试给出一个回答。
如何通过CBT模型开发2型糖尿病的数字疗法,并将其配备进现有系统?
如何证明在失语症恢复过程中,不同语言成分与不同神经区域的激活变化有关?
如何将位于模空间内部的真空从渐近区域扩展到标量场空间的内部?
……
偶尔擡头看向星空,他们会获得新的灵感。累了,倦了,喝一杯咖啡,就能再次投身于所爱的研究。
他们终会找到一个答案。
但找到这个答案后,他们又会想起新的问题,并沉思起新问题的解答。
宇宙的秘密永无止境,人类的思维永无止境。
甄巧再度想起了,为什么她们能成为好友,他们能成为好友。
对科学的热爱将他们连结到了一起。
他们都希望,能做出一些不同的事情;他们都希望,能用自己的研究成果,让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他们都希望,能更加解这个世界,哪怕只多了解一点。
于是那一年,当甄巧看了又一部科幻小说后,异想天开地提出想做个时间机器试试。
而严笑没有嘲笑她,莫向晚也没有;相反的,他们竟认真地思考起了可行性。
严笑皱起眉头。
——如果想超过光速的话……实在的物质估计够呛,人脑电信号说不定可以。不过就算是电信号,传输太多也够呛。
莫向晚思考片刻。
——意识的本质也就是一串符号,本来也不怎么占体积。实在不行还可以切割,分次传输。
严笑非常感兴趣。
——亲爱的语言学家,可以把一个人意识提炼出来吗?
——用药物可以暂时将它们控制到同一片区域中,方便复制导出。加州理工的Weber和Dorine教授正在做相关研究,我可以联系一下。
甄巧起初不敢相信。
因为他们看起来当真了,而如此扯淡的事情是不该被当真的。
莫向晚笑起来时,眼睛弯弯。他最灿烂的笑容除了献给爱人,就是献给科学。
——语言植入学习什么的,以前打死我也不信。但去年,Hanulíková成功做到了,用特定的电流传输,就让文盲五秒内学会了十种外语。从那以后我算是知道了,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严笑也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会有些僵硬,但这并不妨碍甄巧喜欢她的笑容。
——工业革命前,没有人相信,我们敢住在二十层的高楼里。
最后,那个黑匣子悄然诞生。
他们也不为了什么。
他们并不想回到过去改变什么,比如中个彩票,用作弊地诺贝尔奖。
他们只需知道人类能打败时间,这就足够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是他们最喜欢的一句话。尽管他们讨厌儒学,在一片糟粕之中,却找到了最珍贵的财宝。
他们关心宇宙,也关心粮食。
尽管做出这么伟大的发明,他们却依旧没放弃渺小的事业。
时空机器就落在家里吃灰,甄巧的辅助翻身器在无数家医院大展神威。
莫向晚和学生们做的康复训练模型,让上百个因车祸而失语的人们重新夺回语言能力。
严笑将大部分财产捐给了山区的女子学校,她从来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什么荣华富贵。
曾经,甄巧会因没做成什么而焦虑,会因自己的渺小而难过。
自从和他们一起着手做时空机器后,她才发现,世上最大的快乐莫过于纯粹。
一曲结束。
甄巧从来就不会欣赏音乐,但没关系,她觉得严笑拉的《沉思》是百分百完美的。
她和严笑对视一眼。
她很高兴能看到25岁的严笑,也很高兴看到,25岁的严笑眼神和40岁时的她几乎没什么两样。
“谢谢。”甄巧从座位上站起,鞠了一躬。
“不用谢。”严笑边收小提琴边说。
甄巧知道她不懂自己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什么。她拽着莫向晚的袖子,和他一起走出了大琴房。
房间外,是另一个世界。
学生活动中心对面是教学楼群。
开学第一周,学生们穿梭在树荫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新学期的老师们。教职工的汽车们堵在自行车之间艰难行进,保安们站在路口心不在焉。
他们路过校内的厝内小眷村,新店开业正买一送一。
二月的S市时不时会刮过难以忍受的寒风,谁也不敢把手从羽绒服的大口袋里拿出来。
冻得发红的鼻尖飘来了热饮的味道。
甄巧停下了脚步。
“我请你一杯。”
无论过去多少年,莫向晚最爱的零食仍是榛仁巧克力,最爱的饮品仍是热巧克力。
狂热的巧克力爱好者。
莫向晚问:“不先说说你想起了什么吗?”
“慢慢说。”甄巧只当他默认了,走到柜台前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小眷村店口久违的没有人排队。
没一会儿,他们的热巧克力做好了。甄巧一直对巧克力没什么热情,但她就是想喝,尤其想和莫向晚一起喝。
在失去莫向晚的那十年,她一次都没碰过巧克力制品——所以,她很怀念。
甄巧先看莫向晚喝了几口巧克力,看他失了血色的唇重新红润。这家伙一直怕冷,冬天动不动就一副死人脸。
莫向晚深深的眼窝中,一双眼睛透着渴望。
甄巧只得在这里告诉他:“因为我们不想让你死,所以把你传回来了,在你死后的五小时内,用你的尸体。结果机器出了问题,把你传丢了,传到了16年。”
她很紧张地观察莫向晚的表情变化。
莫向晚喝一口热巧,眼神变得悠远,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甄巧继续说:“你本来该36岁时死,结果传丢之后,你死在了27岁。”
莫向晚淡淡点了点头。
甄巧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淡定。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真的?”
“真的。”
莫向晚的表情很淡,长长的睫毛慢慢在寒霜中扑闪。或许是因回忆而走神,他小口小口喝巧克力的样子很秀气。
“你想起来……你是怎么死的了吗?”
“嗯。”
甄巧还是不敢相信:“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疼痛感,你想起来后,就没觉得害怕吗?”
甄巧不明白。
那么痛苦的回忆,都会在传送过程中应激遗忘;如今再回忆起来,怎么可能会这么淡然呢。
一阵小风吹过,吹得她碎发乱舞,几根头发直接糊住的她的眼睛。
莫向晚伸出手,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
“很疼,但也没那么疼。我想,可能跟分娩的疼痛差不多吧,多数女性都要经历十二级疼痛,我一个男人也没资格怕这点疼。”
拜托,那是钢筋穿过你的胸腔,整整一根钢筋,甄巧的喉咙难过得肿了起来。
“你又没生过孩子。”甄巧垂下眼嘟囔。
“也是。”莫向晚点头表示认可。
甄巧想起来,很久以前路过在花园游乐场的时候,莫向晚说过,他很喜欢孩子。
但他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过孩子。不是他们任何一方身体有问题,而单纯就是因为不想生。
婚后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莫向晚说,他觉得有孩子挺好的,如果有了,他甚至愿意当家庭主夫。
甄巧表示,她一不想让生育拖累事业的脚步,二觉得丁克自由快乐挺好。
然后,她清楚记得,莫向晚很干脆,周末直接去结扎了。
然后,甄巧想起了莫向晚第一次死后的情景。
第一次生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面对空荡荡的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从十六楼跳下去。
如果他们曾经有一个孩子,生活或许都不会那么绝望。有另一个所爱之人相伴,她都不会不惜一切代价孤注一掷,让莫向晚一次又一次重复死亡。
不知不觉中,甄巧喝完了杯中的热巧克力。她都不记得喝下去的液体是什么味道的。
她将空纸杯扔进干垃圾里。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喜欢孩子。”
莫向晚歪头疑惑:“我说过这句话吗?”
“说过,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甄巧印象颇为深刻。
莫向晚笑笑:“这倒没错,我挺喜欢我妹妹的。每年回家,我舅舅他们的孩子也喜欢跟我玩,我教他们中文和象棋。”
“你早说啊。”甄巧移开眼神,带点怨念咬了咬唇。
“早说?”莫向晚继续困惑。
一说起这种话题,周边的环境都会倏然安静下来。明明没什么路过的人,甄巧却感觉全身火都在烧,就好像四面八方都投来了目光。
甄巧不敢看他:“如果你真的特别喜欢……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生孩子对身体不好,”莫向晚倒云淡风轻,一杯热巧还没喝完,“胎儿会拼命吸取母体营养。”
“我身体挺好的。”
“这点毋庸置疑。”莫向晚微笑着点点头。那微笑好像在说,至少你比我强健多了。
他们都忘记了,现在的他们是20岁的他们。路过的人若听到了他们聊天的内容,怕会觉得不可思议。
甄巧皱眉:“那你什么意思?”
“你又不喜欢孩子。而且你全心爱我,我全心爱你也不错。”
甄巧也不是不喜欢孩子。
但每当想象拥有一个孩子时,她总会觉得不舒服,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倒也不是不喜欢。”
“真的?”
“我只是不想有孩子。”
“你看。”莫向晚无奈摊手。
甄巧擡头,目光透过刚抽出绿芽的枝桠,看向阴翳的天空。
如果有一个孩子……她有一天,终也会经历困苦。经历亲人的离世,经历无数次失败的失意,经历无数困惑与迷茫。
不忍再想。
与其想以后的事,还不如着眼当下。
甄巧攥紧拳头,垂向莫向晚的胸口,把他呛得一阵咳嗽。
莫向晚也喝完了热巧克力,规规矩矩把空杯子扔到最近的垃圾桶里。
甄巧说:“我还是想让你活。”
无论穿越过多少次,她都记得最初的目标。即便死亡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内心的波动越来越弱,但她仍然想救他,想得要死。
莫向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神情又像一只温柔的大牧羊犬。
甄巧向前一步,直接抱住了他。莫向晚一直很纤瘦,骨头摸起来跟明显,隔着羽绒服也能摸到他后背的线条。
“严笑也想让你活,所以她骂我‘赌徒’骂了好久,还是动摇了。”她闭上眼睛,那日的场景又在脑海重现了。
“她只是不想让你伤心。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就不该折磨自己了。”
“她想让你活,”甄巧说,“她说再给你十年,你就能碰到语言的边界。”
二月的华安大学又开始下雪。
他们站在北方初春的大学纷飞里,手握着手,温暖的皮肤在寒冷中无所畏惧。
“语言没有边界。”莫向晚轻轻搂住她。
“那你更不该死了,边界都碰不到的学术混子。”甄巧尝试让语气狠起来,但她可想不到,爱她的人听着只觉得她在撒娇。
莫向晚笑得一脸宠溺:“当然。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做研究呢,为祖国的发展奋斗至少五十年。”
为祖国健康奋斗五十年,是华安大学的校训,化用在这里又有调侃之意又热血沸腾。
“这可是你说的。”
“嗯。”
“那你要如实回答我。”
“嗯。”
甄巧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死亡的那一天,也就是2023年10月16日,你都做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别想了各位,莫向晚这种男人只存在于小说中(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