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们’在人群里。”◎
莫向晚松开了她。
他皱眉思索片刻后,用精准的语言还原了那日所做过的一切事情。
不愧是记忆力超群的语言天才,任意一天的事情,拎出来都能还原得清清楚楚。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莫向晚才是最适合当时空见证者的人,因为成为虚幻记忆的历史只有到他的脑子里,才会永远清晰。
“那天……我早上先看了学生写的大作业,中午和常院长在聚鑫阁吃的饭,下午跑了一些数据,处理了工作上的事情,去DHL寄了邮件。寄完邮件后时间正好到了饭点,我记得你们所发邮件的内容,决定避开光华小区,打算就近去Tims吃晚饭了。”
去Tims咖啡店吃晚饭,却出其不意地死在了咖啡店门口,这和他的第二次死亡对上了。
严格意义上不算是真正的“第一次死亡”,但发送邮件的时间线覆盖掉了之前的时间线,因此对于莫向晚来说,那就是他所能记得的第一次死亡。
不过甄巧觉得很欣慰,至少莫向晚不记得被钢筋穿过胸口的痛感。
或许36岁之后总时间线收束,经过适当锚点激活,他会想起被消去的记忆;但至少现在他还不用记得。
“然后呢?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食物中毒。”
甄巧很困惑:“食物中毒?你能详细描述一下吃饭时完整的场景吗?”
她头一听到这种死法;莫向晚死了那么多次,食物中毒还是第一次。
莫向晚说:“我在柜台点了一杯热摩卡,一个金枪鱼帕尼尼。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我就在柜台旁边等了会儿,自己取餐回座位上吃。”
甄巧点点头。
合理,咖啡_因对莫向晚一直没什么效果,晚上他也敢喝咖啡,摩卡于他不过是一种普通的饮料。
“我吃了没两分钟,送餐机器人突然失控,直接朝我那儿冲了过来。所幸它没什么攻击手段,只是把我桌子撞倒了,咖啡洒了我一身。服务员赶紧冲过来,关掉了机器人,向我赔礼道歉。”
“失控?”甄巧不可思议。
到了2032年,智能机器人广泛应用于各服务业,Tims用送餐机器人也是正常的。
但无论是哪一行的机器人,都必须经过开发者的严格测试,并装上“以人为本”的运行逻辑的智能系统,以规避一切潜在的危险。
甄巧身为工业设计领域的专家,更加清楚这一点,毕竟她也曾负责过部分智能机器人的设计项目。
可以说,遇到送餐机器人失控这种事情,简直比中彩票的概率还小。
莫向晚睫毛动了动:“嗯。他们作为赔礼道歉,双倍退款后,重新给我做了一模一样的摩卡和帕尼尼。店长也吓坏了,要陪我一件新衬衫,我说不用。看他们那样儿,我想安抚他们的情绪,就若无其事坐到另一处继续吃了。”
听到这里,甄巧越发莫名其妙。没什么问题啊,这能怎么死?
“邻座坐着两个华大的学生。他们认出了我,很兴奋地找我聊天,我就边和他们聊天边吃。你说巧不巧,他们在刷微博,大数据刚好给他们推了学生偷拍我上课的照片。”
其实也不算巧,甄巧想,你一直是华大的红人。尤其是后来他们扒出你妈妈是玛琳娜后,更是热度上了几番。
不过都在同一个餐厅里吃饭时,大数据刚好给邻座的人推送,确实巧得过分了。
“吃饭时不该聊天,也算是我的错。”莫向晚自嘲地笑了一下。
“怎么讲?”他越讲,甄巧越不明白了。
“吃着吃着,我突然胃里恶心,呼吸困难。我这才发现,帕尼尼里肉片的味道有点奇怪,好像不太新鲜。店长连忙打120叫救护车,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全身都……麻痹休克了,那感觉真的很难受,内脏被挤扁了似的。”
因为和邻桌的人聊天,所以没注意到食物有毒。
就连甄巧都要说一句“真巧”。整个意外,除了用巧字形容,竟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了。
估计店员们真的吓得原地去世了。客人先在店里受到机器人攻击,后又因食物中毒丧命,简直是一辈子的心里阴影。
好在那条时间线已经被覆盖掉了,他们也不用坐牢了。
莫向晚抿起嘴,应该是想起了死亡的疼痛。
“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在西区东区的通道那儿,也不知道是几几年。头真的很疼,大概是意识传输的后遗症,我甚至都没走到人行道上就晕了过去。”
诡异的死法,明明像巧合,可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再思考,每一次死亡的方式虽然不尽相同,却又有什么暗线将它们隐隐串了起来。
是什么?有什么共同之处?
“肉毒杆菌中毒?”甄巧回想,尝试给出一个解释,从症状来看确实很像,也符合意外的背景预设。
应该不会是咖啡店店员故意下毒吧……又没人能保证莫向晚那天会去Tims吃晚饭,也没人保证,他能尝一口发觉不对就吐出来。
“或许,我记不清了。”莫向晚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怨恨或后悔之意。看来他也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记不清也合理。
说实话,莫向晚能记个大概,已经够令甄巧震惊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中毒,都到神经麻痹的程度了。
“按理说Tims食品安全有保证的,怎么会犯这样的错?”甄巧长叹一口气。
“可能机器人出事把他们吓到了。”莫向晚显然也不信服这理由,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回顾莫向晚的死亡之路,真的是花式死亡。
就好像有根看不见的命运之绳在操控一般,让他必须在特定某个时间点死亡,无论用什么方式;死亡才是本质,而死法都只是就地取材,锦上添花罢了。
换个思路。
当莫向晚27岁的死亡的时候,他死前又都干过什么呢?
甄巧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有一个万分可疑又熟悉的细节,她一下子就能和23年的那天联系起来。
在前几次死亡的那一天,准确说是死亡一个小时前,莫向晚都去了DHL,一家德国物流公司,应该是寄出了跨国信件。
“你去DHL干什么?”甄巧屏住呼吸,突如其来的线索击打得她不知所措。
莫向晚瞬间犹豫,双唇紧闭。
很明显,他并不想说。
甄巧能在脑海杂乱的信息中,捞出那段模糊的记忆。
她虽然素来记性不好,但遇到关键的事情,尤其是重复了好几次的事情,倒能肌肉记忆般清晰想起。
她不用等他回答,记忆中,另一个莫向晚说过的话直接复现。
“寄给出版社的文件。哪家出版社?是什么文件?”
莫向晚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你说过的。”甄巧解释,目光越发锐利。
莫向晚只能搭:“一些研究上的文件。”仍然在竭力规避着什么。
看到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甄巧越发起了疑心。
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前五次的9月22日,莫向晚死亡前一个小时都进行了这件秘密的事,这件不愿意告诉外人的事。
“什么研究?什么文件?”甄巧不依不饶,“只有你坦白了所有事情,我们才有分析的余地,才能救你。”
莫向晚仍摇摇头。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或许是校园内,光天化日之下不便说出一些私密的事情。
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们。那双眼睛融进了深渊,看不清轮廓,却能感受到目光。
冷汗没缘由地渗出脊背。
甄巧不由分说拉住他。
“走,回家说。”
**
没有冬天会比这个二月寒冷。
当他们谈起这个话题时,身边的温度骤降,暖气也成了万里寒冰。
整件事情实在过于复杂。
于是像之前几次那样,甄巧拿出一沓A4纸和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和莫向晚坐在沙发上思考。
若要从一堆混乱的线索中找出彼此的联系,必须要全部整理并直观地写下来,才有分析的余地。
将莫向晚前几次死亡日的行程列下来,唯一的交点只有一个——去DHL寄邮件。
绝对有问题。
“你到底在研究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
“那请你告诉我。”
“我不能说。”
……
在甄巧再三逼问后,莫向晚终于打算说实话了。他舒展开修长的腿,后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
“母语可以决定人的思维方式,你知道吧。”
“嗯。”
“语言反应了人的意识。”
“嗯。”
这些都是甄巧在以前的时间线上,和莫向晚探讨过的问题。曾经的她觉得语言学一无是处,现在的她对语言学心悦诚服。
“任何人发一段文字,通过特定的手段分析,都能从中推断出一些信息。或是作者的性别,性格;或是作者的母语,写作习惯,平日常读什么书。”
甄巧点点头:“语言侦探。”
她曾亲眼见证过,莫向晚聊几句就能扒出那个土耳其留学生的过几,虽然现在的他尚不曾知道这件事。
莫向晚继续问:“你还记不记得,在28年前后,文学市场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垄断了?”
2028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作为第n次的时空穿越者,甄巧努力回想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那时候,市场涌现出了一批优秀的作家、时评家和媒体撰稿人。
尤其是网络文学市场,百花齐放,从言情小说到烧脑悬疑,从沙雕脑洞文到架空历史文,都有不少凭空出现的神笔作家:九月破歌、刘长青、风起乌贼……
“记得。”
“但是这些人从未出现过。无论是媒体采访,还是作者大会,一次都没有,网络上能搜到这些人的信息,但没一个人见过他们。”
甄巧愣住。
这些话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在另一个时间线上。
“起初我并未在意,只是觉得那些书爆火,受到读者欢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写的好。但是,他们完美得简直不像人。即便是网络版本,按理说是没有精修过的,也找不到一丝错误,每个描写都近乎完美。”
甄巧脱口而出:“说不定是写作团队?”不过话已出口,她隐约觉得这句话也在另一个时空里问过。
莫向晚摇摇头。
“直到有一天,我将九月破歌的《美人谋》导进了电脑,用语言处理模型跑了一下,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甄巧好奇。
“类符形符比是8.64。这是衡量文章用词丰富程度的指标,数字越高,代表用词变化越多,作者词汇量越丰富。”莫向晚的眼神倏然凌厉,“四字成语出现的频率占比0.65%,平均句长12.18,平均句段长5.71。”
莫向晚终究是莫向晚,时隔这么长时间,依旧能凭空背出准确的数据。
“我对语料库不了解,这数值怎么了?”甄巧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知道,因为每个人都是不同个体,写出来的文章风格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喜欢用四字成语,所以文章的四字成语占比高;有些人喜欢写长句子,那平均句长就长。这些指标综合起来,是可以反映一个人的创作风格的。”
莫向晚说这些话的语气,和他讲课时的语气很像,温柔中带着冰冷的严肃。
“明白了,”甄巧点点头,“那这数据反映出九月破歌是怎样的人呢?”
莫向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甄巧不解。
“九月破歌、刘长青、穿靴子的狗、解说老王……所有这些所谓的‘作家’,但凡文长一些,数据都一模一样。8.64,0.65%,12.18,5.71,0.36%,84.2。”
“一模一样?”甄巧先愣了一会儿,紧接着反应过来了什么,“你是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即便是同一个人,也不能保证每部作品,这些数值都一模一样,更别提装作不同的作家了。”
甄巧更迷惑了:“那是?”
“我一开始也没想明白,明明就连AI生成也没办法保证这一点,除非每次写完后都刻意保持,但没有必要。”莫向晚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移动,“直到我开始跑别人的数据。”
“跑谁的?”
“比如你妈妈的文,比如鲁迅、余秋雨、沈从文、萧红。他们的数据特征就非常鲜明,都不一样,而且差别很大。”
甄巧仍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她隐隐觉得,真正的重点还在后面。
而果然在后面。
“我试着算这些已知真人作家的平均数据。然后发现,纳入计算的人越多,他们的平均值越趋向于8.64,0.65%,12.18,5.71,0.36%,84.2。”
“难道……”甄巧开始明白了,心里开始发毛。
莫向晚点点头:“九月破歌那帮人写的文章,像是学习了世间所有的文本,然后刻意生成的标准文本。这可比AI像人多了。”
甄巧四肢僵硬。
经他这么一分析,她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复杂多么恐怖。
“后来我再看,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莫向晚的额头泛起了小小的汗珠,“从他们的文字中,我看不出任何东西。”
“看不出什么?”甄巧的嘴唇都是麻的。
“看不出他们是男是女,是哪个年代的人,受哪些作家影响最大……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母语是什么。”
甄巧顿了顿:“中文就是他们的母语吧?你说过,他们的中文是完全正确的中文,毛病都挑不出来。”
“不,母语是中文的人也是能看出来的,至少能看出第一语言是普通话是粤语还是土家话。但九月破歌他们写的,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就好像……”
“就好像?”
“‘他们’本没有任何语言。”
可怕的寂静。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注视着彼此,却没说任何话。世间一切话语都无法表达出他们的内心所想,语言在此时此刻触及了它的边界。
甄巧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明白了26岁莫向晚,看向那本书时的眼神。
“‘柒月酒’也是这种情况吗?”
“柒月酒?”莫向晚不明白爱人在说什么。他尚没经历过传输后的26岁,应该还没关注到这个人。
甄巧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名字给他看。
莫向晚掏出手机,百度搜索网络作家“柒月酒”。
搜索出来的词条很少。
这是理所应当的。“柒月酒”今年刚开始在晋江文学城写文,第一本书都没写一章,当然还不是爆火的大作家。
莫向晚点开一本她的书,也就是柒月酒的处女座《温柔童话》。刚看了两行,他就把手机扔到了茶几上。
“是。”
万分确定。
“看来你对‘他们’的风格很了解。”甄巧看着他的表情。
“因为是‘他们’。”
甄巧回忆起很久以前看到过的《偷吻月亮》的文字,面对未知的恐惧感越来越多。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语言也能克苏鲁起来。
甄巧忙问“那这和你去DHL寄信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为了测试‘他们’是不是真人,给他们寄信去了?”
“我联系了他们的出版社。”莫向晚叹了口气,“后来我查到,‘他们’如果出书,都是从一家特定的出版社出版的。”
“焰心?”甄巧脱口而出。
“冰眼。焰心应该是它的前身,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换了名字和法人。”
甄巧有种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感觉。如此蹊跷的发现,不正和那如此蹊跷的死亡不谋而合了吗?
必须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
甄巧继续问:“现在都是线上联系,你给出版社寄什么信呢?”
“我给他们展示了部分调查结果,尝试从他们那边套话,但出版社说具体细节只对内部作者公开。”
“所以你打算当间谍?”甄巧瞪大眼睛。
危险系数骤然增加。
她着实没想到,这家伙私底下竟然敢独自干这么危险的事情,明明都知道对方是一群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了。
莫向晚点头:“我只能说,我有一篇小说想要出版。他们说不收电子稿,要求我邮寄一份纸质样稿过去。”
“所以你去DHL,就是为了给冰眼寄小说样稿。”
“是。但刚寄出去还没收到结果,我就死了。”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甄巧从来就不是阴谋论爱好者,但这些事情前前后后联系起来,她只能想到一种解释。
“他们”如此强大,能写出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的标准文本;既然如此强大,那一定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
甄巧倏然抓住他的胳膊:“你暴露过你的身份吗?”
“没有。安全起见,联系他们时我用的是新邮箱,小说稿件也用的笔名,寄信人填的化名,地址填的学校。”莫向晚很肯定。
毫不意外。
这死处女座一直很严谨,这些事情上也不可能糊涂。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过往无数片段在眼前闪过,她看到了闪着红点的监控,看到了来自天上深渊般的目光。
莫向晚去的是安南路的DHL。
他去的是DHL。
DHLExpress一般都是去德国留学的冤种学生才用的快递,一般情况下不会选用,所以当时莫向晚去DHL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他要回德国了,还为此难过了一下下。
甄巧突然察觉到不对:“为什么要用DHL?用EMS或顺丰不行吗?”
她不明白。正常人谁用德国快递DHL,慢得要死收费还贵,除非——
“冰眼的总部在法兰克福。”
本混乱的线索爆炸,炸成一条绳子。
甄巧想起在DHL门外,目送莫向晚寄邮件时的场景。她想到一个细节,瞬间明白了一切。
寄海外邮件是最不可能匿名的。
它甚至暴露的都不是浮于表面的个人信息,而是锁定一个人最关键的特征。
海关要求,为确保安全——
邮寄跨国邮件,需录入指纹和人脸。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封面最上面的那行字解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