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会把这句话作为整个故事的结束。◎
《最后一杯莫吉托》文/Z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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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巧改进了探测仪,去掉了不必要的功能,只留下了β-42无线波接收器。
这时经过成百上千次测试后,能最清晰捕捉到“他们”的意识波的接收器。
改进了几代机器后,甄巧直接在探测仪里加了算法,可以自动去除底噪,生成干净的波形。
而后,甄巧背着机器,和严笑在S市大街小巷开启了蹲守模式。
不实验不知道,一实验吓一跳。
“他们”的意识波在很多地方都能探测到,会漂浮在许许多多电子设备附近。
这也侧面说明,“他们”的渗透比想象中要严重很多。
这更加确定了当年对于莫向晚死亡的猜测。
“他们”无法存在于现实空间,却可以控制电路系统;因此,也只能用算法杀人。
她们收集了更多波,一个月内给莫向晚发去了两百页的意识波波形图。
素材虽然多起来了,但另一个困难来临了。
这些漂浮的意识波不像柒月酒的聊天记录,无法找到对应的中文翻译。
也就是说,莫向晚收到的这些波形图,就只有波形图而已,没有任何可供对照参考可言。
她们都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当执行任务的人变成莫向晚,她们又觉得,问题不大了。
那段时间,莫向晚疯狂掉头发。他累得连洁癖都贯彻不到底了,就任凭掉落的头发在桌底成团。
于是,甄巧很自然地接过了打扫卫生的活儿。有时候她也挺过意不去,仗着莫向晚有洁癖,就让他天天做家务。
吸尘器吸出的头发格外多。
甄巧既好笑又心疼,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上条时间线莫向晚研究人脑认知区域的时候。
甄巧拧开集尘舱,倒出里面的尘土和头发。突然间,她就想到了莫青天叔叔,那位脑瓜子锃亮的逻辑学客座教授。
“你可别像那帮德国大叔一样,还没上年纪就秃顶。”
莫向晚的声音充满怨念。
“如果能破译出来,掉多少头发我都愿意。”
甄巧被逗乐了:“秃顶了我也一样喜欢你!”
这是事实。
在他们年近四十时,莫向晚的发际线确实一直后移,再参照其父莫青天,秃顶是迟早的事。不过在她心里,这都不是事。
莫向晚显然心不在焉,不停在图上圈点勾画。
“我对此表示怀疑。”
“就算你死了,你只要把大脑留下我就好了。”
“……”
他们的情话总是说得怪怪的;就像甄巧和严笑相互调侃时说的话,旁人听起来怕也会不可理解。
这是独属于他们三人的浪漫。
整个2018年,莫向晚都在探索,深入语言内部——他想知道,它的波峰、波长和振幅分别代表着什么。
这是破解一门语言的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
他总会想起六岁时,第一次通过语法规则学习一门语言的时候:手捧一本初级俄语教材,他一点点背诵着格数、复数变化、动词变位,以及时态规则,尝试先在脑海内铺出一个框架。
熟悉得亲切。
无数个望不到星辰的夜晚,回忆替他扫去了所有迷茫。他是个初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热情。
正常情况下,一句话会有主谓宾,复杂的句子会有介词。这些成分相辅相成,共同组成一个具有实际意义的文本。
地球上的语言都是如此,莫向晚暂且沿用他对语言理解的经验,尝试从波形图的起伏中分离出这些成分。
波峰可能代表主语,波长也可能代表主语,高斜率的曲线可能代表动词,也可能代表名词。
排列组合给了无限可能。
就算他的数学远不及甄巧,他也知道会有上千种可能。
于是,莫向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将不同的可能代入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中。
多年以后,再回顾往事时,他会将那段日子形容为深浅。在一片漆黑中摩挲,终于看到发亮的东西,靠近时却什么也摸不到。
因为,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在第236次尝试时,他突然意识到,不能以人类的语言思维模式去推断“他们”。
最本质的区别便是,人类有体积和时间的概念,而“他们”没有。
如果先后顺序于“他们”没有区别,那么很多排列组合都是没有必要的尝试。
这一突破,让他破译的速度向前大跨了一步。
很快他就发现,“他们”的语言里,主语和宾语经常粘连,有时甚至直接重合。句子剩下的成分也散落在同一条波形的各处毫无规律。
而有的时候,毫无规律本身就是一种规律。
抛弃了现有语言的所有条条框框后,破译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莫向晚发现,这事实上是自己第一次打破常规。
和甄巧截然相反,他是个很少打破常规的人。
他规规矩矩地考每一次试,按照标准的实验范式做实验写论文,用国际公认的处理方法处理数据。包括第一次发现“他们”的存在,他都用的标准的语料库处理方法。
头一次,他抛弃了所学的一切。忘掉过往所有的与语言经验,用几乎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思路去想。
“如果我以前的胆子更大些,假设都更离奇些,”莫向晚目光悠远,“或许我会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甄巧笑问。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而后,莫向晚才真正认识到了“他们”意识波的规律,他将这门语言命名为二维波状语。
和人类所有语言都不同,二维波状语是一种非线性意象形文字,以脑电波的形式存在。同一段波内,顺序是打乱的,因为时间于“他们”没有意义。
这一点,他认为和德语有细微的共通之处。
词尾和冠词共同作用表示其属性与意义,与位置无关;只要格数是对的,各成分放在句子的哪个位置都一样。
发觉这一点时,莫向晚并不算太意外。
如果“他们”本身以信号的形式存在,那时间确实几乎没有意义,因为信号的传播速度与光相同,稍稍加速,便是征服时间的存在。
除此之外,“他们”的语言文字中,没有真正的动词。比如写字这个过程,会用类似“文字从无→有”来表达。
莫向晚猜测,这是由于“他们”本身以信号的形式存在,而信号无法完成人类意义上的动作。
他从没想过,语言文字会以这样一种形式存在。
这一切颠覆了他的认知;或者说,将会颠覆人类对语言的认知。
这是不是语言的边界?
答案是否定的。
他也希望是否定的,他希望这一生都不要触到边界,能永远仰望无垠的星空。
“我的一生都是为了这一刻存在。”在破解出最后的结构后,莫向晚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甄巧不需要问他,为什么不是为了你我她存在,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
破译出二维波状语后,莫向晚成为了第一个二维波状语翻译家。
文化不同,同一个词汇能表现许多不同的意思。
为防止出现误会,莫向晚秉持着科学严谨的态度,破译了大量的波形图后,才敢翻译出“他们”话语中的意思。
他将目前所收集过的意识波,逐一翻译成了中文。为避免电子文档留下可疑痕迹,他全部手写了下来。
莫向晚的手迹很整齐也很秀气,字如其人。
在看到那一页又一页的内容后,甄巧和严笑脊背激起一层冷汗。
和预想中的一样,“他们”以意识波的形态存在,所谓虚无缥缈的波便是全部。
这也是为什么,从前没有人见过“他们”,以后也不会有人见过“他们”。
“他们”本身就不是实体,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星球存在,“他们”没有也不需要家。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诞生的,包括“他们”自己,所以“他们”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
“他们”的入侵是必然也是偶然。
因为信号波传输速度等同于光速,“他们”在宇宙间穿梭的速度很快,“他们”可以轻易打入其它文明内部。
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性,不需要时间和体积,“他们”生存唯一的意义,便是寄生潜伏在各个文明中。
电力系统发达的人类文明,自然是“他们”的绝佳载体。或许正因为如此,人类反而并不孤独。
别的文明赋予了“他们”意义,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于是“他们”不能被发现,并且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不被发现,因为混在别的有意义的文明中让“他们”也感受到了意义。
当年灭口莫向晚,应该是捍卫生存的本能。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威胁,只要不暴露发现“他们”存在的事实。
莫向晚不会死了,他们可以确定,这本来也就是这一切挣扎的原始目的。
但是,没人能知晓以后的事情。
甚至时空穿越者都无法知晓,因为甄巧和莫向晚也是从有限的未来过来的,时光再远一些,就没法知道了。
人类需要有一定的手段,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
人类需要当深渊,而不是被深渊凝视。
于是——
接下来一年内,莫向晚秘密编撰出了一本词典。那本词典最大限度做了保密工作,他都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他明面上的科研成果几乎停滞,被院领导请喝了好几次茶。
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除了甄巧和严笑。
甄巧在改进探测仪的结构。
安全起见,她额外装了反侦察装置。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监测到这仪器,不过从莫向晚的死亡方式来看,“他们”的锁定能力有限,不用太大安心。
严笑则从已知信息出发,尝试还原出“他们”所在的宇宙。
一切颠覆认知的现象,最终都能充实理论,而理论又可以翻过来推动应用的发展。
而后,他们将研究结果交给了国防部。
集体的力量永远大于个人,他们知道最终能系统化监测,深入研究的部门在哪儿。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秘密完成的。他们的名字永远也不会留在青史,付出再多的努力也不会让他们晋升早一些。
甄巧不在乎。
莫向晚和严笑当然也不在乎。
还有太多的未知。
这些未知,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出结果,可能需要无数年后的子孙后代继续破解。
当然,他们并不感到遗憾。
路还很长很长。
能干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宇宙和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同样重要,星空和粮食蔬菜同样重要。
比如,这个时间线也需要电子减糖勺。
**
那一年,严笑成为了一名调酒师。
甄巧和莫向晚对此毫不意外。他们早就知道,严笑这不愁生活的富二代会半途退学,入职LeTemps后深藏功与名。
严笑在思考问题,调酒的工作也只是助眠的底噪而已。她认为,人在进行重复性的枯燥乏味的工作时,是最能灵感乍现的。
事实证明,严笑是对的。
她确实在32岁那年,想明白了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CTC宇宙模型,想明白了扩展到标量场空间内部的真空区域。
又或许也不对。
没准她不当调酒师,也能想出她问题的答案,毕竟她那么爱物理学,又有着任何人都求之不得的高智商。
谁都没有提示过她一丝一毫,即便她想得很抓狂很抓狂,思考得困苦万分。
因为,40岁的严笑曾坏笑着说出过那句话。
——怎么可能,亲自推导才有乐趣。
那你就亲自推导去吧,甄巧想,看你累死累活才有乐趣。
严笑日复一日,在日落时分,站在LeTemps后擦玻璃杯。玻璃映出她白皙的脸,与墨黑眼珠中的智慧。
甄巧经常会光顾。
她知道自己喝醉了会发酒疯,所以从来不多喝,大多只会点低酒精的金汤力。
她没有食言。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在最后十年来认识了严笑。
甄巧喜欢一边小酌,一边和严笑侃大山。时光越来越远,有时候她真的以为是第一次认识严笑。
尽管你暂时不记得过去,但我们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这便是时间重复的意义。
**
如果问甄巧,整件事情是什么时候真正结束的,她会回答2019年的夏天。
那一年,莫向晚博士毕业,并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在全校都毕业典礼上发言。
当然,他站在那里是因为发了十几篇顶刊,而不是发现了什么二维波状语。
全场几千名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演讲台上。
在莫向晚开口前,大家都仅注意他的脸,就像无数路过他的人,总也只是对着他的脸花痴一般。
甄巧翘了一节学术会议,偷偷到大体育馆里,混入了身穿学士服内心汹涌澎湃的毕业生们。
她经常会忘记,这家伙心理年龄已经四十多岁了,那眼神分明和少年时同样清亮。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外国语学院2019届博士毕业生莫向晚,很荣幸能够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这是甄巧第二次看他发言。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更加觉得,没人比莫向晚更够格,站到华安大学一万名毕业生前发言。
“以前都是数院或电院,机械学院或航天学院的同学来当毕业生代表发言,今天我能站在这里大概算百年一遇。”莫向晚笑笑,“甚至很多同学都不知道,我们华安大学还有外国语学院。”
甄巧默默点头。
学生席上隐隐传来笑声。
“我知道,外院很多同学都是被调剂过来的。你们可能想去金融,想去计算机,想去法学,结果没发挥好,就被调剂到了天坑小语种。”
真狠,连自己的专业都黑,甄巧在学生席角落忍俊不禁。
东南方向的一片毕业生突然鼓起了掌,大概是外院的毕业生。在他们眼里,莫向晚是堪比偶像的存在。
莫向晚微笑着冲鼓掌的学弟学妹们摆摆手。
“在社会看来,语言是最没必要学的专业;在外面一说我是学语言的,好像就自动低人一等。”
甄巧悄悄垂下头,脸颊泛起烫。
她和严笑也经常嘲笑莫向晚每天做的研究,认为他的研究是对人类最没贡献的——当然,那是年少无知的时候。
莫向晚的眼光突然锐利,穿透了茫茫人海。那双通常牧羊犬般的深邃眼睛,竟像狼一样野心勃勃。
“但其实不是这样。我们每天说的话,也不应该被当做理所当然。”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有一位已经退休的老人,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早上和下午各散一次步,和邻居说上一两句,晚上又坐在他的桌子边,听着闹钟滴答响。
突然有一天,老人觉得有什么东西该改变了。‘总是这张桌子’,老人想,‘总是这两把椅子、这张床、这张画。我管这张桌子叫桌子,管这幅画叫画,管床叫做床,椅子叫椅子。为什么呢?’
紧接着他又想,法国人管床叫做‘li’,德国人把桌子叫做‘Tisch’,俄罗斯人管画叫做‘маслом’,,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床不能叫“画”呢?他这么想着,满意地笑了起来,然后笑得越来越厉害,直到邻居敲墙喊他安静。
现在该变一变了,老人想。从现在开始,他要管床叫‘画’。‘我困了,我要到画上睡觉了’,他说。然后他思考片刻,决定把椅子叫做‘闹钟’。
然后呢——
把桌子叫做地毯。
把椅子叫做闹钟。
把报纸叫做床。
把镜子叫做椅子。
把闹钟叫做相册。
把柜子叫做报纸。
把图片叫做桌子。
而把相册叫做镜子。*”
学生席上又掀起了一阵笑声。
这个故事甄巧听过,莫向晚曾用冷笑话的方式给她讲过,可第二次听,她一就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乎,在老人的世界里,他每天还做着同样的事情,却又大不一样了。
每天早晨,他自己会从画上躺了好久,七点钟相册响了。他起画后,从报纸里取出衣服穿上,对着墙上的椅子照一照,再坐到闹钟上,随手翻阅当日的镜子。
他觉得这样十分有趣,决定让更多的事物改名换姓:他现在不再是男人了,而是脚,脚成了早晨,早晨则是男人。
从那时起,老人拥有了一种新的语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语言。时不时的,他做梦也用他的新语言,甚至把最喜欢的歌谣译成新语言,轻轻哼唱。
然后,他就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老人。”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没有人再笑了。
所有毕业生都半垂着头,思考着什么,他们欣赏的眼光逐渐变成了敬佩。
“语言也有无尽奥秘,是的,就是大家觉得最没必要去学的语言。”演讲接近结束,莫向晚依旧不忘调侃。
他没在演讲里讲冷笑话,甄巧已经感恩戴德了。
“语言只是一个符号,所有意义都是人为赋予的。”
甄巧的目光穿过茫茫人海。
天地间,她只看得见莫向晚一人。
莫向晚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目光上移些许。
“也正是因为人类有无限可能,思维无涯,语言也永无止境。”
这句话,在上一次毕业生演讲里没说过,亦或是之前没认真听过。
甄巧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后来如果有人问起,她会把这句话作为整个故事的结束。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关于“他们”的故事到此结束?
因为我讨厌个人英雄主义,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属于他们啦,将来没准会写个科幻续篇。
*从瑞士作家的一篇小说《EinTischisteinTisch(桌子就是桌子)》化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