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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月亮说话 正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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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温星打电话的是赵传雄。

    江陵陪赵传雄来医院处理医药费的事情,却不想才到医院就得知了何冰婷母亲的死讯。死者是意外猝死,前两天晨起上厕所,忽感头晕不适,向后仰摔,后脑勺着地重重摔了一跤,脑出血昏迷,抢救了没醒,医生说最好的结果植物人,中午时分离了世。

    何冰婷一家把母亲的死归罪于赵传雄,他们中有人认为是脚伤害她摔倒,没脚伤绝对没这事。这种话让人听着不舒服,江陵的脾气就上来了,她面对别人的无理取闹冷冷说道:“你们不用和我瞎扯,找个懂道理的来和我说,不然叫律师来谈。再胡说八道,我直接先把你们都告了。”

    于是,何冰婷接到家里亲戚的电话,听他们说了事故肇事者对母亲的死毫无内疚,如何嚣张的样子。她向学校请了假赶到医院,而她和江陵的谈话也没有什么意义,她也希望看到江陵他们能有些人性的共情和内疚,但江陵早就失去了耐心,她仿佛就是占着自己有钱,居高临下冷酷无情。她认为何冰婷他们的动机就是想讹钱。

    何冰婷听到江陵动不动拿出钱势,说要走法律程序给他们施压,在他们痛失亲人的伤口上撒盐,她很难过,心里不甘也有仇恨。恰好梁岩又打电话过来和她说另一件烦人的事情,她便顺势而为说:“梁岩,你帮我妈讨回公道,我就让你见一见安安。”

    而梁岩到了之后,她看到他却分外脆弱,忍不住悲痛哭起来。

    赵传雄目光如炬,他一看梁岩就是个不好惹的人,而他十分维护何冰婷,不分青红皂白。他很冷静甚至有几分商量的口吻说要打官司就打到底。这让赵传雄反而紧张害怕,他一直劝江陵退一步算了,但江陵寸步不让,站她的角度,她认为没理由纵容别人的恶。

    赵传雄不想事情真的闹到不可收拾,慌乱中,他想到温星和梁岩认识,便偷偷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来劝劝江陵,缓解下眼前的僵局。

    温星和陈泽赶到医院的时候,何家亲戚散得差不多了,梁岩正拥着何冰婷扶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老吴跑腿买了水送过来,他接过水拧开瓶盖递给何冰婷,说道:“我让老吴先送你回去休息,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一副贴心男友的样子。

    何冰婷闻言,红肿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最终她摇摇头,无力道:“我再等会。”

    “那让老吴去买点吃的,你和你妹都先吃点。”梁岩又说道。

    何冰婷依旧拒绝,梁岩抬起头对老吴使了个眼色,老吴再次跑去买东西。这样的梁岩让温星和陈泽都很意外,他对杨恭和何冰婷的差别不是一点点。

    温星看了两人一眼,越过他们径直向江陵和赵传雄走去。何依依独自站在病房门口,她看到忽然出现的温星很诧异,很快她的诧异变成了愤怒和厌恶,因为她听到温星叫咄咄逼人的江陵妈。

    温星也看到了何依依,她没有和她打招呼,只是和她对视了两秒转开了头,低声对江陵说:“那是我室友。”

    江陵闻言有些意外,身边的赵传雄忙搂了搂她的肩膀说:“我看就算了,江陵,就当我们倒霉也当做件好事,听听他们需要什么帮助,不要再计较死因了。死者为大。又是星星的同学……”

    “你闭嘴,别开口。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是商量的态度,不是泼脏水,我至于和他们发火吗?”江陵挥开赵传雄的手,看着温星问道,“你和这同学关系怎么样?能沟通吗?”

    “她就是何依依,我和你提过的。”温星说道。

    江陵闻言想了会抬了抬眉,越发不喜,她冷声说:“一家子奇葩。”

    温星抿嘴在想这事要怎么处理,不自觉地,她把目光投向陈泽。

    陈泽一直站在原地,他没有走过去和梁岩打招呼,他看向梁岩的表情有几分隐约的悲伤。温星捕捉到他的神情,随即也把目光看向梁岩,只见后者安抚拍了拍何冰婷的肩膀站了起来,走向陈泽。

    陈泽略显抗拒往后退了步,但梁岩走过去不由分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

    温星见状略感到不安,皱眉想跟过去,江陵拉住了她问:“那是陈泽?那是他哥?”

    温星点点头。

    “别去,你去做什么?”江陵问道。

    “没干嘛。”温星嘀咕,有了几分苦恼。

    “这事你怎么看?你觉得妈有做错吗?”江陵要温星先拿自己的主意,站自己的立场。

    温星睇了眼赵传雄,轻声说:“我觉得你没错,妈。”

    赵传雄无奈一笑说:“叔叔也觉得你妈没错,但这事还是不要闹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和气,我们退让一步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协商多赔点钱的事。”

    “他们说你开车撞死人,这是什么性质,你知道吗?为什么要认这种罪?他们怎么不说他们自己没有看护好病人,知道脚受伤没个人陪护?医生都说了不是先昏迷不会摔成那样,所以你给我闭嘴,听到没有?”江陵恼火道。

    “我的意思是协商到各退一步,他们摆正自己的思想,我们多出点钱补偿失去亲人的家庭。这总比大家都难堪好。”赵传雄解释。

    “他们给你道歉,我就算了不追究。但,我是不会多赔钱的。”江陵冷脸哼声。

    “你呐你。”赵传雄越发无奈,皱眉叹气却对江陵无可奈何。

    温星无声笑了笑,她一直对这个继父比较认可,因为她很多时候能感觉到他真的很爱江陵,事事迁就让步。

    何依依隐约能听到温星他们的谈话:没错,不追究,不赔钱。他们轻描淡写说着她母亲过世的事情,好像那根本不是一条生命。

    何依依瞪着温星,直到她有感觉转过脸来。当她们的眼神再次对视,何依依压不住怒火,轻蔑无声张着口型说:“杀人犯。”她的眼神非常狠。

    温星没做回应,她移开目光去看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何冰婷,只见她紧紧抱着胸低着头,状态紧绷痛苦,她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崩溃。相比何依依,她的痛苦更真实。温星转回脸,心里不好受,那天何冰婷妈妈受伤的样子,她是看到了,绝对不会严重到令她死亡。可是人真的出奇脆弱,世事无常,而活着的人要继续处理死亡留下的一切,必须忍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所有感受。

    何冰婷的眉头紧锁,她包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几次,她都没有接,但她知道是谁打来的。而她的手机刚响完,另一边何依依的手机立马响了起来。

    何依依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立马看向何冰婷。何冰婷似有感应抬起头,脸色不太好。

    “你要我接吗?”何依依冷漠问何冰婷。

    “你想接就接。”何冰婷回道。

    何依依接起电话慢慢走到沙发边和何冰婷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坐下,她对电话那头说:“喂,姐夫。”

    何冰婷垂下眼帘望着地板,当何依依把手机递过来说安安要和你说话时,她深呼吸一口气接过电话沉默听着,她听到孩子一直喊她妈妈,她好一会才柔声安慰说:“安安乖,妈妈过两天就去奶奶家接你。”

    “妈妈抱。”孩子奶声奶气,大概两岁多。

    很快那头的电话被一个男人拿走,他说:“你大概什么时候过来接孩子?我妈身体不太好,她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情,但孩子放在这不合适,我妈吃不消。”

    “我妈今天去世了,姜俊。我处理完我妈的后事会尽快去接安安。”何冰婷说道。

    “你妈去世了?怎么回事?”姜俊很意外。

    何冰婷想了想说道:“因为车祸。”

    姜俊沉默了片刻,说道:“节哀顺变。这两天天气变暖,你看哪天有空给安安送两件薄外套。要是没有时间,我过去拿吧。”

    “谢谢你,姜俊。”何冰婷说道。

    这话似乎让姜俊气打不出一处出,他“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何冰婷把手机递回给何依依,后者一把拿回手机,哼声说:“姐夫真是倒霉遇到你这样的人。”

    何冰婷没说话,眼神微沉,锐利闪过。

    温星隐约听到何冰婷自称妈妈,猜想她已经结婚生子,她震惊之余,感觉自己明白了陈泽的悲伤,他大概是不明白梁岩为什么和有夫之妇在一起。温星也不能理解,她一瞬间感觉梁岩差劲极了。

    医院楼梯间有块吸烟区,梁岩漫不经心靠在窗边抽着烟,陈泽站在一边等着他先开口,但等了很久并没有。

    于是,陈泽先开了口:“哥,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杨恭姐?”

    梁岩吐了口烟,徐徐说道:“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和她结婚。”

    “你不是说你想结婚了吗?我以为你……”

    “我随口一说而已,怎么当真了?”梁岩打断陈泽,笑了笑说道。

    “难道你是说和何冰婷结婚?你还相信她?她背叛过你,况且她已经结婚了……”陈泽有些激动。

    “我没有想和任何人结婚。”梁岩再次打断陈泽,但这一次,他的脸色一沉,声音威严。

    陈泽一愣,搞不懂梁岩在做什么。

    隔了会,梁岩又丢出一句话:“她离婚了。”他抽了一口烟,姿态闲适。

    “哥,你还喜欢何冰婷?”陈泽困在情感思维里。

    梁岩略显不耐扫了眼陈泽,仿佛不能理解他的思维,停顿了片刻,他说:“她的儿子可能也是我的儿子。”

    陈泽下意识张了张嘴巴震惊了,脑子一时一片空白。

    “我和杨恭不适合结婚,不能结婚。家里老头子逼得紧想抱孙子,如果何冰婷的儿子真是我儿子,我就得要回来,省去了一大堆麻烦。老头能抱孙子,我不用被迫结婚。”梁岩掐灭了烟,把烟头甩进垃圾桶。

    “你怎么知道她儿子可能是你儿子?”

    “这事你别管。现在她把孩子藏起来了,你得先帮我把孩子找出来,再找人做个亲子鉴定。如果是我儿子是梁家的种想法弄回梁家;如果不是,我也不用记挂这事。”梁岩说道。

    “杨恭姐知道这事吗?”陈泽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没必要让她知道。我和她的婚事八字没一撇,你别跟着他们听风就是雨,你哥我可没应过。如果老头这么信那童半仙喜欢杨恭,让他去娶好了,我和杨恭不可能。”梁岩撇了眼陈泽,目光犀利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

    “你这么做是不是太伤人了,哥?”陈泽避无可避,尴尬又不安还有一点愤怒的质问。

    “我不爱杨恭,娶了她是害了她,你要她下半辈子守活寡吗?”梁岩说罢,低头看了看手表,若有所思。

    “哥,你为什么这么厌恶杨恭姐?”陈泽不由自主捏了捏拳。

    梁岩闻言转过身打量陈泽,他的目光犀利告诫陈泽:“你说这话太带有个人感情,阿泽,我没有厌恶她,我就是不喜欢她,不能接受和她的婚姻。她何必勉强我又苦了她自己?我倒觉得我是为了她好。”

    陈泽哑口无言,他一向说不过梁岩,而梁岩眼神里没有说出口的话更让他难堪,他在观察他。

    “孩子的事暂时是个秘密,我可以交给你去办吗?”梁岩问道。

    陈泽低头。

    “温星的家庭什么情况?”梁岩又问道。

    陈泽听到温星的名字,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抬起头,说道:“星星家境殷实,所以我想这事他们应该会坚持。我之前听星星无意提起过她家也有在中建项目投标,因为她并不太懂,所以我也没有告诉她这个项目梁氏也有参与。”

    “那你去办了吧。”梁岩说道。

    陈泽怔神,想了想问道:“哥,你的意思是让温星家认栽?”

    “嗯,我不想这事继续闹下去,免得节外生枝。陪何冰婷把这戏做完就算了。”梁岩颔首,他离开抽烟区的时候拍了拍陈泽的肩膀说,“哥知道让你为难了,她家投标的事你去出点力。”

    陈泽一直在出神,直到听到身后的门被带上了,才回神应了一声:“好。”

    这一天,温家和何家的事情没有解决,大家不欢而散,一副各自回去准备资料要打官司的样子。梁岩抽完烟就带着何家两姐妹离开了,留下陈泽稳住温星一家。

    陈泽第一次见到温星家人,人情场面上他处理的很好,他和江陵说:“阿姨,这事交给我和我哥先去沟通,能沟通协商解决掉肯定最好。如果实在沟通不了,我们就找律师做咨询,我是支持您的。我哥也能理解每个人立场不同。”

    “这不是立场问题,这就是讲不讲理的问题啊,你哥也太不讲理了。”江陵脸上没好气,心里气顺了些,至少她对陈泽第一印象不是很差,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处事老练,态度诚恳。

    陈泽赔笑说:“是,是,他,他有点恋爱脑。”

    温星低声说:“那女的结婚了吧?”

    “离了离了……哥是有道德底线的人,就是,恋爱脑……”陈泽忙解释。

    气氛莫名缓和下来。温星笑看看陈泽又看看江陵,然后她劝江陵说:“妈,算了,我们也先回去吧,错的对不了,对的错不了。就先让陈泽去和他哥沟通吧,实在不行我们就打官司。”

    江陵从鼻子里应了声,嘀咕说:“这一天天的都遇到些什么事。”

    “你那么能干,见多识广,这种事算什么?”赵传雄笑道。

    江陵懒得再说,她也感到累了,问温星:“你开车来的吗?”

    “没有,赵叔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和陈泽在一起,坐他车来的。你们管自己回去吧,陈泽送我回学校。”温星说道。江陵便和赵传雄先行离开。

    陈泽送温星回学校,一路上他显得有点沉默,这和他在医院的样子很不一样。温星观察到这点,试探问:“陈泽,你可以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哥那边已经没得沟通,就得打官司了?”

    “啊?”陈泽回神看了眼温星,忙道,“没有没有,能沟通,应该不用打官司,你放心。我刚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哦。”温星拉长声音笑应声。

    陈泽也笑了笑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沉默间,温星低头想了想,又一次打破安静,她说道:“陈泽,杨恭姐和哥的婚事是他们家里决定的吧?看上去不像他们自己决定的。”

    “嗯。”陈泽仿佛在听又似没在听,他有些漫不经心说,“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就算不喜欢一个女人,但结婚了,应该也不至于让那个女人过得很不幸福吧?”

    “这和男女没有关系,如果两个人都是互相不喜欢,一开始就是因为某种利益在一起,应该还好。但如果有一方是有感情,那我觉得对有感情的那方挺残忍,不可能会有幸福。”温星出奇认真和陈泽讨论这件事情。

    陈泽闻言若有所思。

    温星打看了眼陈泽也不再说话,她转开头看着窗外,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有什么在她和陈泽之间悄悄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