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江陵经常教温星要独立要坚强,她时常因为工作忙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还让她自己安排好时间表贴在墙上去遵循。
温星很乖,放学回家就锁好门窗写作业,到点自己吃饭洗澡睡觉。而温星能这么做到的原因是她很相信江陵,那时候的江陵出门前总会说回来给她带什么,并且每次都会做到。这让温星总有期望常常被满足,获得了无限的安全感。
所以当江陵开始改变为人处事的认知和方式的时候,也在无形中逼迫温星去改变,但温星的阅历和格局完全不能和江陵相比,她时常因此迷茫痛苦。在反复的自我调整中,温星学会了独处和冷静,她还锻炼自己一有冲突就缓冲冷静的能力。温星有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冷静,别发怒”这句话,还有每一次写这句话的日期。如果没有纸笔,她也会心里默念,默念完怒气也慢慢缓和了,便能冷静一些。
温星听到江陵的脚步声慢慢合上了笔记本,她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转过头去看江陵说道:“如果你在医院的时候就接受赵叔叔的劝说,我就比较能理解你今天的态度。我现在感觉你欺软怕硬。”
江陵没有说话关上门,走到温星身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肩膀。
“因为陈泽他哥把投标项目给你,你就要让步吗?”温星又问道。
“对我来说是他在让步。”江陵说道。
“那你早应该接受赵叔叔的劝,没必要故作正义和原则。赵叔叔比你好,他是心胸开阔,你其实就是看利益。”温星难过说道。
江陵捏了捏温星的肩膀,说道:“你可以坚持做你自己,我的生活教我的事情,不一定你的生活会那么教你。如果你觉得我不好,那就不要学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我在学校里会被同学议论嘲笑吗?”温星想到了何依依。
“对不起。”江陵只有三个字。
温星的安全感就是这么一点点被江陵拿走的,她慢慢知道她不是江陵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她热爱事业超过爱她。但温星偶尔也会想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总要求父母最爱自己,好像他们自己也能最爱父母一样,明明每个孩子长大后都要过自己的生活。
一阵沉默之后,江陵和温星说:“你和陈泽的事情,要再多考虑考虑,妈妈看来他没有那么爱你。”
母女俩的沟通向来都是平静的,但崩塌不是忽然的。温星感到无声息的崩溃,她和江陵说:“以后你不要管我的事情。”
江陵微怔,随即明白温星的心情,于是她没有继续说。她在温星的床沿边坐了半刻钟,最后站起来说:“我出去陪陪陈泽,你不想出来就不用出来了。”
温星没回答,在江陵出去后,她站起来收拾返校的行李。没多久,她提着行李从房间里出来,对陈泽说:“陈泽,你快点吃,我赶学校门禁。”
江陵坐在一边没说话,赵传雄倒立马站起来问温星:“怎么了,忽然要回学校?陈泽是客人,这么催人不礼貌,星星。”
“没事,赵叔叔,他不是我的客人,是我男朋友,我们不生分。”温星说道。
陈泽第一次领略到温星的脾气,他嘴里的饭一时忘了咽下去。
“快点哦。”温星又催了一次。
陈泽回神慌忙扒完了饭,站起来说道:“叔叔阿姨,谢谢款待,那我先送星星回学校。”
江陵在这时徐徐出声问温星:“你自己不会开车吗?”
温星闻言从包里掏出车钥匙,优雅摆在了餐桌上说道:“不开了,开来开去也挺累,以后让陈泽接送我就好了。”
江陵看了眼车钥匙,二话不说收走了。
“走,陈泽,送我回学校。”温星扭头就走,“再见,赵叔叔,早点休息。”
赵传雄见状埋怨看了眼江陵,忙趋步跟上温星劝道:“别生气,星星,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没生气呢,赵叔叔,我就是想回学校了。”温星保持微笑说道。
陈泽看到赵传雄给他使眼色是让他帮忙劝温星,但他完全不懂怎么劝,因为他对这样的温星一无所知。他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星星,要不你在家再住一晚?我明早来接你也可以。”
温星坐在鞋柜上穿鞋,头也不抬干脆利落道:“不用。”
陈泽竟感到束手无策,尴尬看了眼赵传雄,只能穿上自己的鞋。
温星穿好鞋挽住陈泽的手臂,笑和赵传雄再次道别:“走了,赵叔叔,别送了。”
赵传雄自知留不住温星,穿着居家拖鞋跟着两人跨出门去,他虚掩上门拉住温星的手臂低声劝她说:“走归走,可别真的和你妈计较,你妈最疼你了。”
温星还是笑点了点头,柔声说:“我怎么会和她计较。”
陈泽看得出神,彻底捉摸不透温星是怎么了。在送温星回学校的路上,陈泽尝试和温星说了句对不起,他认为是他害她们母女吵架了。
温星却说:“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陈泽。”
“不是因为投标的事情吗?你不希望你妈中标吗?”陈泽试探问道。
“希望啊,听说对她来说是个近亿的大项目,赵叔叔工厂的半年产能都被解决了。”温星说道,神态难辨喜怒。
陈泽想了片刻,尽量柔声和温星解释说:“星星,其实这社会上很多事情真的没有对错,就是看你怎么看待,大家都有做出让步妥协的时候。你想人生那么短暂,何必那么较劲?”
“投标的主意是你想的还是你哥想的?”温星问道,一针见血。
陈泽毫无防备,脱口而出:“是哥。”
温星没再说话看向窗外。
“哥也是在让步。”陈泽总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补充了一句。
“嗯,理解,他也不想你太为难。”温星没有追问陈泽的立场到底是什么,因为她感到疲倦,一种伪装的疲惫。
陈泽惊讶于温星的聪慧,有个念头忽然从他脑里冒了出来:他小看了温星,看似单纯温柔的温星其实心里头比明镜还亮,她只是一直看破不说破。陈泽捏了捏方向盘,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小女友面前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因为心虚。这种心虚感一直延续到温星下车后,陈泽还能感受到,以至于他后面两天一想起温星清澈的眼睛就感到不安难受,甚至工作的时候都会走神。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还在投放会议内容,梁岩眼风扫到陈泽在出神,和往常投入的工作状态完全不一样,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会议结束之后,梁岩把陈泽留了下来,他问他:“温星家接受投标的事了吗?”
“温星的妈妈江陵想约你面谈。”陈泽说道。
“可以,你约时间。”梁岩摊了摊手。
陈泽点头。
“我看这事基本上没什么问题。所以,你在担心什么?”梁岩往后靠在椅背上,抱胸审视陈泽。
陈泽思考片刻,说道:“江陵和赵传雄没有什么问题,他们大概率会接受,但我没想到温星会这么抵触,哥。”
“她和你吵架了?”梁岩挑眉问道。
“没有吵架,温星基本上不会发火,连和人大声说话都很少,她就是……”陈泽努力想形容温星的态度,发现很徒劳,好一会他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她可能是个理想主义吧。她没和我吵架,和她妈闹翻了。”
梁岩也有些意外,他说:“看来温星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我有点摸不透她在想什么了。”陈泽说道,可能觉得这样说很示弱,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难堪。
梁岩看到陈泽的呆样,好笑道:“你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女朋友。”
陈泽语塞,发现梁岩说的很有道理。
梁岩站起来拍了拍陈泽的手臂,别有深意说道:“心思花在正确的地方,别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这是你的经验吗,哥?”陈泽笑问。
梁岩看了陈泽一眼,神态威严。
陈泽笑了笑,想起了少年时期的梁岩和杨恭。他们曾经十分登对,快乐洒脱的样子是陈泽最早对爱情的理解。在陈泽心里,杨恭的位置非常特殊,不同于对温星的喜爱,那是种带着忧伤和痛苦还有渴望的记忆,她既是帮助过他安慰过他的姐姐,也是不可高攀的艳红玫瑰花。
大学四年级的生活轻松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随着课程减少,许明蕊基本上每天都在兼职,同时她开始寻找一个可靠的大公司为以后的职业生涯做规划。不同于温星,许明蕊不打算从事研究方向的事业,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本那么做,那个领域很难赚到钱,所以她给自己定的职业方向是销售。许明蕊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温星,那就是江陵一直是她心里的偶像,而她没说是因为温星经常向她传达出对母亲失望的态度。
许明蕊曾经很想通过温星的关系直接进入江陵的亚岚贸易公司,她有信心能得到江陵的认可。在新的一周,她也本来做好心理准备要找温星谈这事,但她很快发现温星和江陵闹掰了。温星根本不愿意提起江陵。于是,许明蕊暂停搁置了这个计划,默默给江陵的公司投了简历。但她一直没有得到江陵公司的回应,反而她投给梁氏的简历被接收,对方通知她去面试。
同样和许明蕊一样接到梁氏面试通知的还有何依依,但直到去面试的早上,许明蕊才知道这事。
梁氏和温星所在的大学一直有校招合作,每一年三四月份,他们都会安排车辆接送学生去梁氏面试,许明蕊就是在车上碰到了何依依。梁氏的面试流程很复杂,基本有两到三轮,招人虽多,真正进去却很难。许明蕊为面试做了很多准备,但心里知道难进,她便问何依依:“你不是想留校吗?怎么也跑来面试?”
“随便试试看,多留条路。”何依依淡然说道。
许明蕊偷偷发信息把这事告诉温星。温星昨晚学习熬夜,刚起床在刷牙,她看到信息倒不是很意外,因为她想到了何冰婷和梁岩的关系。
温星不是很关心何依依的事,她给许明蕊加油打气。
许明蕊想了想玩笑说:“如果我没面试上,你帮我找工作吧。”
温星读懂了许明蕊的意思,她苦涩笑了笑回复信息:“我妈公司吗?我看还是算了吧,小蕊,我妈就是个工作狂,她要求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压力很大,唯利是图。”温星打着字想起一个女人:黄如芳。她曾是江陵创业初期最好的搭档,但后来两人因为理念不同利益分配不均,撕破脸散了伙。黄如芳另起炉灶,温星考上大学那年还无意在超市碰到过她一次。黄如芳对温星很热情,依旧是温星记忆里温柔的阿姨,只是她绝口不提江陵。而她曾经对江陵的一个评价就是:虚伪。在许明蕊羡慕温星有个厉害妈妈的时候,温星却怕她知道江陵的真面目。
许明蕊看了信息没再回复,她看着前面的椅背有一阵茫然。许明蕊能理解温星,就像她不会和自己家人低头一样。
何依依在车上收到了何冰婷的信息,她答应她说:“我会让梁岩帮你留校。你没必要去梁氏。”
“为什么梁岩一直问你安安的事情?安安明明是你和陆堂的儿子。你在玩什么把戏,何冰婷?留校的事不是我求你帮忙,是你求我不要告诉梁岩才是。你就和妈一个德性!”何依依愤怒敲着手机。
何冰婷没有再回复何依依,她正在备课,攥笔的右手在发抖。很多时候何冰婷也在想自己在干嘛,当她知道梁岩要和杨恭结婚,她的恨意就压不住。于是何冰婷给梁岩发了条信息说:“再帮我一件事,让我妹留校。”她知道自己在挑衅梁岩的耐心,这事对她来说危险又刺激。
另一边,梁岩收到信息掏出手机看了眼,然后随手揣回裤兜里,他稍微调整了下姿势,重新握了握高尔夫球杆,全神贯注轻轻一挥把球推进了眼前的洞里。今天天气很好,晴朗明媚,眼前绿色的球场让人心旷神怡。
大早上打完球,梁岩自己开着球车晃出来,他的助理正在场外等他,见他出来赶忙跑来汇报:“梁总,董事长联系不上您,正在家里发火。”
梁岩没搭腔,一面跨下车一面把车上的球杆递给了助理。
助理完全看不出他的态度,那边畏惧着梁岩的父亲梁敬国,不由又说了一句:“梁总,您要不先给董事长回个电话?”
梁岩在这时看了助理一眼,问他:“你在我身边工作多少年了,小董?”
“有三年了。”
“三年不算短了,不过我现在认为你不太适合现在的职位,回头给你调岗,让你去董事长那边当助理。”梁岩说道。
助理愣住神,回神的时候,梁岩已经走远。
梁岩洗完澡换了衣服从球场离开,开车去公司的路上,他给陈泽打了一个电话和他说:“何冰婷今天让我帮何依依留校,如果我没有记错,她们父母离异,一个跟母亲一个跟父亲,两姐妹的关系非常差。她今天忽然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你去查查何冰婷的妹妹何依依,我记得她和温星是室友。孩子的事情可以从何依依入手。”
陈泽也在开车,他问:“那何依依留校的事情,你会帮忙吗,哥?”
“怎么可能都满足她,先吊着。”梁岩说道。
陈泽这下是听出来了,梁岩对何冰婷也是蛮狠,他一直不太清楚梁岩和杨恭还有何冰婷的三角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隐约知道何冰婷当年对梁岩做过脚踩两只船的事情。现在看来还有其他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不然梁岩也不会对这她这么绝情。
陈泽挂了电话,心里忽然想起温星想留校的事,他又给梁岩拨了电话:“哥,我家星星也想留校,上次的事情弄得她很不开心,我想哄哄她。”
“知道了,你让她做好能做的,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梁岩说道。
“谢谢哥!何依依的事我这两天就去办妥。”陈泽笑道。
梁岩按掉了电话,他莫名有种直觉陈泽的温星不是那么容易哄的人,他隐隐感觉陈泽的讨好用错了地方。但他和温星的交集实在太少了,无法判断自己的这种直觉到底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