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远在合阳工厂里听说了江陵投标的事情。他知道那是个大项目,他仿佛看到财富已经落袋,也看到了他自己的机会。他想江陵和赵传雄最近肯定心情很好,于是有所求的他又去了岳城。
赵怀远到岳城是周五傍晚,江陵和赵传雄有应酬不在家,家里只有从学校里回来过周末的温星。
温星打开门看到来人是赵怀远,她没有请他进门,故作不懂人情世故直接告诉他:“我妈和叔叔都不在家,你需要另外约时间。”
赵怀远打量温星有些不爽,嫌她嘴笨,心里后悔送她名牌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晚上有应酬,有时候回来早有时候回来很晚,不一定的。上一次到凌晨才回来,不过也有七点多就回来的时候。”温星继续把赵怀远堵在门口,这时候装起老实磨赵怀远的耐心。一个人在家,她就是不想让他进门。
“你打电话问下。”赵怀远说道。
“我不敢,他们肯定在喝酒谈事情。你打吧。”温星说道。
赵怀远有些生气,但他忍了忍,想了会换上笑脸想哄温星:“哎呀,你打啦,温星,你是女孩子,我爸和你妈都疼你啦。我上次送你的包,你喜欢吗?你帮个忙打电话问下呗。”
“你来前为什么不先通知他们?”温星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赵怀远很警惕,不吃他这套。
“你会不会说话啊,温星?这里也是我家,我回我爸家,还要打电话通知?”赵怀远觉得温星不会说话没有情商,真傻。
“你不常来,来了肯定是有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当然要打电话。”温星直截了当依旧演绎憨直。
“什么叫我来了一定有事情?你这话什么意思?”赵怀远一下被温星戳中痛点,有些难堪,提高声音气道,也是想温星怕他。
温星正要回嘴想再说点什么把他气走,结果江陵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江陵对温星说:“怀远来了,应该会去家里。你要么请他进去坐会,要么请他出去吃个饭。我和你叔八点多回去,你先招呼他。”
温星闻言没说什么挂了电话,看着赵怀远片刻,说道:“他们八点多回来。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请你去吃饭。”
赵怀远听说江陵他们已经知道他来岳城的事,脸上竟有几分尴尬不安闪过,随即他傲慢点了点头说道:“随便吧。”
温星关上门把人关在了门口,她有些烦躁,感到最近诸事不顺心。
周五的商场非常热闹,温星绕到地下车库三层,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车位,电梯也等了许久,到达楼上的餐厅,又是一轮排队。
等位期间,赵怀远提出要去逛逛,温星只能陪他走一走。一路上,赵怀远一直和温星在嫌弃合阳的不好,言语里都是想来岳城的渴望。温星没怎么搭话同他走入一家奢侈品店,店员认识温星,因为她常陪江陵来逛。而不久前温星刚在这买了一条领带送给陈泽当生日礼物。
店员热情招呼温星,她见她今天身边跟着一位男士,笑聊天问:“今天是和男朋友一起来吗?上次的领带合适吗?”
“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弟弟。”温星解释说。
店员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误会了。”
“没事。”温星冷淡说道。
一旁的赵怀远哼笑了一声问温星:“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你竟然买这么贵的领带送你男朋友。”
温星看了赵怀远一眼,说道:“你买东西吗?你如果不买东西就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你这么有钱,你买给我啊。我上次不是送了你一个包,你不得买点东西还给我?”赵怀远笑道。
“我把包还给你。”温星答道。
赵怀远白了她一眼,问她:“你什么时候结婚?我听说你毕业就要结婚了。你妈是不是给你在岳城买房了?买哪里?”
对此,温星彻底失去了耐心,她转身往外走。赵怀远有些尴尬,他快步跟上她,生气嘀咕还在追问:“是不是买房了?”
温星懒得搭理他,一边下意识加快脚步一边掏手机,她祈祷赶紧排到号吃饭,早点结束。结果走着路低头看手机的温星一头撞到了迎面正要走进店里的另一位客人。
突如其来的脑袋撞击,让温星有片刻晕眩,她心烦脱口而出抱怨:“什么时候多了堵墙?”
“我是人。”被撞的人沉声开了口。
温星回神忙抬头想说对不起,却看到了梁岩。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意外。
“对不起。”温星先开了口,她把手机塞回了包里,刚才撞上梁岩的瞬间,她正收到陈泽的一条信息,他问她是否还想见黄采薇,他说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拜访黄采薇。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没事。”梁岩冷淡说道,抬手拍拂过胸口,好像嫌弃被温星撞疼了。
温星见状,故作不经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表示她也撞疼了。
梁岩打量温星几秒,绕开她往里走。他看到后面的赵怀远几步追上温星,也听到他数落温星:“你怎么走个路都会撞到人?”
梁岩没有听到温星的回答,不由停了停脚步回头去看,只见温星正回头瞪了赵怀远一眼,她厉害的模样在梁岩预料之内,莫名使得他有些忍俊不禁。
梁岩约了人到店里挑选丝巾,他坐着等了会,有个身穿运动服套装和运动鞋,精神抖擞的老太太阔步走进来。她左右看了看,对迎上来的店员抬了抬手婉拒导购服务,径直走向梁岩,她的行动矫健利落,就像带着一股风。她是黄采薇,梁岩的外婆。
黄采薇不讲究皮囊打扮,但很懂得。她是个由奢入俭的人,金银珠宝都散去,唯留下对丝巾的喜爱。当外孙约她吃饭顺便逛街,她很高兴提出要买丝巾,在店里兴致勃勃挑了好一会选中了两条。
买完丝巾,梁岩和黄采薇也到商场楼上去吃饭,他们挑选的餐厅恰好和温星选的是同一家,在门口碰到了温星和赵怀远。
温星已经排到位正要进去,忽然看到黄采薇过来餐厅服务台正要取号,她很惊喜忙过去打招呼和老师问候。
黄采薇授课很多,一直以来被唤老师,在千万学生中她很难记得某一个,所以她完全不认识温星,但很高兴回应了温星的热情。听闻温星很喜欢她的课,她还握住她的手说谢谢。寒暄之后,她笑问温星:“是和男朋友来吃饭吗?在约会吗?”
“不是,黄老师,这是我弟弟,我们只是普通吃饭。”温星笑道,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黄采薇身边的梁岩。
“那介不介意我们和你们拼桌?这是我外孙。”黄采薇笑问道,她想节约时间免得排队等位,简单介绍了身侧的梁岩。
对这个提议,温星有几分意外,随即她被黄采薇的不拘小节逗笑说道:“可以啊,黄老师。”
“那真是太好了。”黄采薇得意对梁岩挑了挑眉,平时她就最喜欢逗自己严肃讲究的外孙,经常兴起做一些事情,想看他的反应。
黄采薇以为梁岩会对忽然和陌生人拼桌感到不满,不想他正看着温星,礼貌对人说:“谢谢你,温小姐。”
温星笑了笑,也礼貌说:“不客气,梁先生。”
黄采薇大为意外:“你们认识?”
梁岩没有回答,他微妙笑而不语看着温星等她回答。
温星腹诽梁岩的看戏态度,面上笑道:“我家的生意和梁氏有往来,有幸和梁先生吃过一次饭。”
“那可真是巧。”黄采薇高兴说道。
“是啊,没想到梁先生是您的外孙。”温星亦笑道。
“真是谢谢你,”黄采薇热情去挽温星的手臂,“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只说了你学校的名字。”
“黄老师,我叫温星。温暖的温,夜空里的星星。”温星也挽住黄采薇带她往餐厅里面走,她还回头对赵怀远笑道,“走吧,怀远,到我们了。”
赵怀远有点愣,还没有搞清楚眼前的情况。他听到温星说到梁氏,他对这个企业有所耳闻,所以打看梁岩时,莫名有几分不自然的怯场。他在梁岩进去之后才跟着走进餐厅,温星和黄采薇已经快速坐定。桌子是四方的,温星挨着黄采薇坐定,两人的对面都空着,梁岩走过去拉开温星对面的位置坐下,赵怀远只能在黄采薇对面坐下。
黄采薇对赵怀远投去微笑,说:“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怀远不喜欢和人对视说话,他的眼神总是飘忽,他看了眼黄采薇垂下眼就想看手机,含糊又飞快说道:“赵怀远。”
“你们不是同一个姓吗?一个随母亲姓一个随父亲姓吗?怀远两个字怎么写?”黄采薇笑问道。
赵怀远低着头,显得局促和不友好并不想交谈。温星便搭话,笑道:“心怀高远的怀远。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姐弟,我妈和他爸再婚,我们都是跟自己爸爸姓。”
“原来是这样。”黄采薇笑道。
“是啊。”温星笑点头,把扫了菜单码的手机递过去给黄采薇,说道,“您看看要吃什么,黄老师。这家网红店,有几个招牌菜评分很高。”
“今天让梁岩请客,让他点菜。”黄采薇笑道。
温星闻言没有推拒,立马看向梁岩说道:“我们饮食都没有忌口,梁先生随便点。”
梁岩嘴角弯了弯,眼神犀利看向温星。温星则没理会他的打量,转过头去和黄采薇继续聊天。
这顿饭,黄采薇和温星相谈甚欢,她们聊书聊学习以及黄采薇早年的留学经历,晚餐结束的时候,温星加了黄采薇的联系方式,她说下次有机会再去拜访黄采薇。
“很欢迎你来,温星。”黄采薇对温星印象很好,她在她身上看到了现下年轻人身上少有的随和谦逊,处事更是落落大方。
道别后,黄采薇问梁岩:“你上次说帮我找的助理是阿泽的女朋友,好像和温星也是一个学校的,什么时候带来让我也面试一下?”
“快的话就这两天。”梁岩没有把温星说出来,他预计陈泽和温星复合的可能性。
黄采薇笑说道:“阿泽都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你也带你的女朋友回来给我见一下?”
“顺其自然吧,老太太。”梁岩说道。
黄采薇玩笑道:“看来现在是单身。刚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温星,你觉得怎么样?”
梁岩正准备开车门上车,黄采薇的话让他像触电一般惊得缩回手。
黄采薇见状大笑道:“这不像你,小岩,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刚才吃饭我就看出来你一直在看温星,是不是早就认识她了?你和她的交情应该不仅仅是吃过一顿商务饭吧?”
“的确不是只吃过一顿饭,今天是第二顿。”梁岩很快恢复常色,压下自己心里瞬间的异样触动,不冷不热说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黄采薇追问梁岩。
梁岩拉开车门坐进去正面避开了这个问题,等黄采薇也坐上车关上门,他才语重心长一般的无奈对她说:“别乱点鸳鸯谱,外婆,对我来说她就是个小姑娘。”
黄采薇的玩笑点到为止,笑眯眯说:“好吧。”
梁岩没再搭话启动了车子,他的心里却有一股像溪水般清澈的情绪在悄悄流动。
晚上,梁岩把黄采薇送回家,又在她家里待了会,陪她听了会戏曲才离开。等他半夜到家的时候,陈泽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说:“哥,温星拒绝了我带她去见表姨婆,看来她真的讨厌我了。”
梁岩也没料到温星对陈泽这么决绝,晚餐的时候,温星和黄采薇交谈,看上去非常温和诚恳,他以为她多少会心软。
挂了陈泽的电话,梁岩脱下外套随手丢在床上走进浴室。洗完澡,梁岩擦着头发,他只在精瘦结实的腰上围了一条浴巾走出来,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是他母亲林雅容的电话。
林雅容他们知道了杨恭回国的消息,两家人对两人的婚事很上心,很希望能坐下来谈一谈,她的丈夫梁帆顺更是对这事给予很大的希望。梁帆顺在过了中年之后因为一些经历而变得迷信,他的身边常年跟着一个风水大师,叫童半仙。
童半仙算出来梁岩个性刚强如金,很难有合适的对象,而他若这两年不成婚会对公司以及家人都有很大的影响,好坏难说。更重要的是不结婚会对梁岩自己的健康状态不利,过刚易折。而卦上显示梁岩和杨恭很合适,杨恭的性格就像藤蔓,柔软缠绵,他们结婚之后对两人都有利,最好再有个孩子。
梁岩最厌恶迷信,早两年因为这个童半仙算出他不结婚不行,他家里的气氛就变得神经兮兮。林雅容在电话里一提这事,他就失去了耐心,他说:“我和杨恭绝对不合适。”
“那你说什么样算合适?我看你交过女朋友也不少,你告诉妈怎么样算合适?为什么每一个都分手了?这说明就没有百分百合适的人,是你要改变心态去对待别人,要学会迁就和包容。”林雅容本来不想逼儿子结婚,但心里对某种神秘的力量有所敬畏,她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担心梁岩有一天会得什么厉害的病。
“妈,合适的人出现的时候就会知道什么样算合适。现在我身边没有人,没必要想这些事。”梁岩说道。
“你得结婚,得有孩子,得有传承。”林雅容劝道,“你找个时间回家吃饭,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会回去看您。”梁岩答道。
“这周就回来。”林雅容说道。
“再看。”梁岩推脱。
“我明天约杨家。”林雅容又道。
“随便你,那是你的事情。我挂了。”梁岩笑了笑。
“阿岩!”林雅容听到那头梁岩真挂了电话,不由气急败坏。她不敢未经他首肯真的约杨家,因为她知道他很有脾气,谁的账都不买,除非他愿意。
梁岩的习惯是在浴室里吹头发,他有些洁癖,讨厌房间里出现掉发。吹头发的时候,梁岩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左边脸颊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颗小小的痣。他凑近一看发现是玻璃上沾了点脏东西,而不是他长了痣,他抬起手指划了划玻璃想把脏东西擦掉。
那小颗粒的东西很有粘性,只是从高处往低处落了几分,现在它的位置刚好在梁岩的下巴上,这个位置再往下一点点就要到脖子上。于是,梁岩兴起无聊微微抬了抬头让它落在脖子上某一处,那是正中心的位置,男人长喉结的地方,女人没有喉结在那个位置长颗痣,有点性感又刚强。
梁岩看了会“痣”,忽然想起了他晚上看到温星的脖子上就有那么一颗痣,但她的痣非常小,只有被注意到了之后才有存在感。为什么非要把“痣”落在这个位置?梁岩回神立马抬手利落拂净了镜子。
温星从来不参与“家庭会议”,她假装自己是个孩子,不要听太多家里的事情。晚上她把赵怀远带回来的时候,江陵和赵传雄已经到家,看得出来两个人是赶着回来的,他们也有事情想和赵怀远说。
三个人在客厅里说话,温星隐约听到都是关于生意,钱还有房子的事,虽然和她无关,但隐约催着她赶快独立。她在房间里面给陈泽回复了信息,拒绝了他递来的任何机会,而她也有了明确的想法,决定去王楠所在的出版社学习工作。
赵怀远晚上待到十一点多才离开,他走的时候很不开心,虽然赵传雄答应给他在岳城再买一套房,并且答应让他参与投标项目,而江陵也难得表现出支持,但他知道家里的经济大权都在江陵手里,一切还是由江陵说了算,他真正想做一点自己的事业还是得不到支持。江陵就是把他当孩子哄,想着给他一套房子一个项目就能安抚他,她打从心里看不起他是能做事的人。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想证明自己,她不看好的项目,他偏偏要做。
江陵在送走赵怀远之后回了房间,她独坐在床边低头在看手机。赵传雄进来的时候问她在看什么,她摇头没回答,回头和赵传雄说:“老赵,婚前我们就写过协议,我的东西都是留给温星的,你的东西都给你儿子,我们自己赚自己的钱。怀远买房的事情,我看你量力而行,他要的是两三千万的房子,不能光你一个人买,杜升升也得出。你得给你自己养老也存点钱。”
“哎,多大点事,公司一年一年在运作,钱总会有的。”赵传雄笑道。
“你这个人就是太乐观了。”江陵冷声说道。
“你这个人就是太悲观了。”赵传雄笑反击,他哼着歌走到衣柜前拿换洗的衣服准备洗澡,他显得很高兴。作为父亲他还是很爱儿子,江陵晚上同意让赵怀远参与项目,他很意外也很感激江陵为他考虑,他感到这个家庭越来越融洽。
江陵等赵传雄进了浴室之后,她再次低头看手机。她的手机上有一份检查报告,她下午传给一个医生朋友看了报告,那人告诉她是结肠癌。这是她第二次去医院做检查了,第一次她嘴上说不信,心里已经信了,所以去给温星买了房子。第二次,她接受的很平静已经过渡了心情,她告诉自己肯定还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