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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味糖 正文 第七十四章 要么我们领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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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要么我们领证吧

    最近接连下了一周的小雨。

    寒风凛冽,兀自在玻璃上冻结了层浅薄冰霜,拨不开,擦不净,时常刺得人慌忙撤回手。

    方卫荣的孝子之心在当下成了束手束脚的绳索。作为家中唯一有资格拿主意的人,他自问无法心安理得地在白纸上签下他的名字,总担心会沦为一个无情的刽子手,推着母亲走向不归路。

    他不肯直面现实,每天定时守在ICU病房门口,穿着防护服见母亲一面,尽力争取些做心理建设的时间。他稳重果断了大半辈子,现在蔫得如同失了主心骨,每天在家阴沉着脸,见谁都要毫无预兆地数落几句。

    时慧玲处处迁就他,全无往日怼天怼地的劲头。她心中依然有恨,却无法再如往常般无所顾忌地招摇声张。这场战役,她败得毫无悬念,憋屈到在外人面前还得装装样子,上演几出探病戏码。

    她每次都会呆站在病床边,匆匆回顾过去大半生和对方的恩怨纠葛,心生啼笑皆非的荒唐。她眼底毫无波澜,调动不出该有的悲伤,一个劲哀叹生命有时候很讽刺,那个素日朝她横眉冷眼的人,如今紧闭双眼,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力。

    她原以为会暗喜到偷偷鼓掌,无奈心中仅剩无奈和悲凉。这下好了,那些无处宣泄的怨怼永远只配磐在心底,彻底结成一个死疙瘩,再不能重见天日。

    时愿心里一直窝着火,每天硬着头皮回家触霉头,没少挨方卫荣的数落。她忍到一刻,重重地放下筷子:“回家了,不吃了。”

    “喝完汤再走。”方卫荣撩起眼帘,冷睇着她,依旧耿耿于怀老太太未完成的心愿。他板着脸,摆出不容拒绝的架势,压迫感极强。

    时愿不自在地偏移视线,敷衍地就着汤匙喝了一口,擦擦嘴起身:“走了。”

    “小石怎么没来?”

    “陪他爸应酬。”

    “他工作有眉目了吗?”

    “还在找。”

    这样的对话每天定点复播,一字不错。

    时愿不肯牵连石砚初搅合进这些家事,总用同样的话术搪塞,不料今日反倒成了导火索。

    方卫荣捧着碗,视线垂落在桌面上的碎骨头上,不容置喙:“明天让他来家里吃饭。”

    “爸”,时愿语调里饱含无奈,这么死气沉沉的家庭氛围,喊人家来做什么?

    方卫荣大口嚼着米饭,意味深长地深看她一眼,“我们家虽然没有那么多规矩。”他哽了一瞬,停顿数秒,迟迟没说下文。

    时慧玲立马猜到他要说什么,秀眉蹙起:“什么年代了,现在人都不讲究这些。”她头一歪,眼神打发时愿离开:“快回去。上了一天班也累了,开车慢点。”

    方卫荣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擦嘴,终下定了决心,“奶奶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跟小石一时半会办不了事。”他没细交代上下文,轻叩了桌面三下,“三年。”

    时慧玲急了,“帮帮忙好伐,哪要这么久!又不是至亲。”

    方卫荣置若罔闻,目光紧锁着时愿,宛如在通达一项再简单不过的抉择:“你和小石商量好,要么尽快办了,要么再等等。”

    时愿略有沉吟,难以置信地确认:“你在说结婚?”

    “对。”方卫荣这几天结合老太太的情况,方方面面考虑了大小事宜。他嗓音微颤,索性下了最后通牒:“我建议尽快,先领证。”他仿若攥着一根看不见的死线,誓要在期限内安排好一切,包括时愿的终身大事。他精神紧绷到极致,人也变得愈发不可理喻。他顾不上可行度、对方的接受程度,恨不得甩每个人脸上一张张代办事项清单,敦促众人合力达成目标。

    “爸。”时愿倒吸口凉气,强行咽下那些忤逆的话,“我可以等。”

    “等多久?”

    “反正不会尽快。”时愿一锤定音,忙不叠逃离了这片窒息之地。

    她小跑到车上,着急忙慌地系好了安全带,整个人还处在难以名状的战栗之中。她望着挡风玻璃两侧滚滚而下的水流,好半天才舒出一口长气,“我爸算了,你开车吧。”

    石砚初借着路灯观察起她的神色,手背贴了贴她冰凉的面颊,“怎么了?我是不是该陪你一起上楼?”

    问题实在有点棘手。聪明如他,也掌握不好和女朋友家人相处的分寸,不确定是该多露面帮忙,还是尽量减少造访频率。

    时愿倾斜着身子,垂眉耷眼。雨见缝插针地透过玻璃窗缝隙,滴滴溅落到她心里。她指尖敲击着太阳穴,分享奇闻般苦笑着:“我爸刚才居然说我们俩要么尽快办事,要么再等等。”

    “办什么事?”

    “结婚。”

    石砚初咂摸了好几秒,“为什么好好的提这个?”

    时愿亦万分不解,“他担心老太太撑不了太久,家里好像有守孝三年的规矩。哎,我不知道,反正乱七八糟的。你们家有这些门门道道么?”

    “没有吧。”石砚初对这些从未有所耳闻,三年他不好评判时愿爸妈的迷信,问道:“你怎么想?”

    “我说我可以等。”

    在时愿心中,结婚是两个人情到浓时的两情相悦,是非他不可的信誓旦旦。而绝非是为了躲避什么可笑的迷信风俗,完成任务般凑对。

    “嗯。”石砚初轻声附和,内心深处其实不太抵触方卫荣的建议。他指腹蹭了蹭时愿耷拉的唇角,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探讨这件大事。他这人没什么浪漫细胞,常下意识从实际角度考虑问题。三年的确有点长,如果结果已定,早一点迟一点有什么问题?他是典型的直线思维,由结果倒推过程判断可行度,不自觉忽视了时愿内心对婚姻的矛盾和幻想。

    “不想了。”石砚初牵起她的手,摩挲了好几下:“这么冰。”

    时愿视线无意识追随着雨刮器左摇右摆,烦躁心起,这破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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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年底,公司高层约人谈话次数分外密集,搞得人心惶惶。

    论坛热闹异常,大家纷纷晒着低到可怜的利用率,更有甚者总结出公司近期的辞退流程:HR和合作过的项目合伙人会率先发来一个会议邀请,标题为「年度工作汇报」。预言家言之凿凿:一旦收到这封邮件,赶紧该报销的报销,该薅的福利羊毛一分别落,极大概率当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时愿此刻盯着日历上扎眼的会议邀请,惴惴不安。发件人是久违的何总,上一个项目的合伙人,标题为「1on1」,没有其他的HR参会者。

    13号,又是周五。呵,时愿暗讽这颇有黑色星期五的悲剧预兆。她忙去论坛搜了一圈,没找到类似境遇。可如果不是裁员,何总无端找她做什么?

    “Mia,好久不见。”何总迈着大步,笑脸盈盈地走进了会议室,“最近怎么样?”

    时愿骤然回神,镇定自若:“何总,你好。”

    十五分钟的会议,前十分钟都在漫无边际地兜圈子。

    时愿越听越慌,从字里行间嗅到了典型的中式婉转。她笑容保持得相当勉强,不敢插嘴,心里始终擂着小鼓:要被辞退了?和论坛上分享的流程不一样啊。

    何总笑眯眯地把玩着钢笔,娓娓道来。他从本年度项目数量骤减,提到公司的下一年展望,铺垫做足,拐弯抹角地引入正题:“Mia,我知道坐冷板凳期不好受,但公司明文规定不允许员工私下从事副业。”他目光如炬,全方位拷打着时愿,“作为员工,要恪守公司的规定。现在行业不景气,很多事做之前过过脑子。”

    他陡然掀翻了那层遮羞布,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提溜着软刀子径直切入了关键点。

    时愿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反驳:“何总,我很清楚公司规定,也从没有私下接活或者找兼职。”

    对方误会她装傻,干脆戳破:“你不是经营了播客?”他下巴点了点:“节目名叫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疑问不留情面地将时愿的个人生活摊开到职场层面,供人围观指点。

    时愿脸色唰地变白,眼神晃着不自知的心虚。她试图辩解,语气明显不如之前理直气壮:“何总,这只是我的个人爱好。”公司的确规定了不可私下找副业赚钱,可「七上八下」并未盈利,怎么能算副业?

    何总不置可否,“你的利用率目前属于末尾30%那批,算高度关注人群。今天给你透个底,搞不好你会在下批裁员名单里。眼下风声鹤唳,机灵点。”

    时愿无从辩驳,“我知道了,何总。”

    “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上面很重视这件事。”他清了清嗓子,“你自从下了乔总项目后,就没再上项目,这几个月都做什么了?”

    “和项目经理了解行业动态,再找项目资源部门跟进新项目。”

    “我记得曾经和你说过,职场名声至关重要,乔总毕竟在公司呆了很多年。”何总点到为止,“好了,今天就聊到这。”

    时愿点点头,努力维持着职场人该有的体面,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何总提点。”

    这场会议的杀伤力不亚于正儿八经的辞退消息。

    时愿恼羞成怒,心底频繁涌起辞职的冲动。她几度调到内网界面,就差点击「辞职申请」。残留不多的理智适时冒头,苦口婆心:辞退好歹有笔补偿金,苍蝇肉也是肉,再熬一熬。

    她被这个卑微的社畜念头激得又想哭又好笑,舒缓几分钟之后,猛地想起一件事:她做播客的事情,是谁传出去的?

    不难猜,全公司知道她马甲的只有实习生Tina。

    时愿破罐子破摔,直接找人求证:【我做播客的事情,你还跟谁说了?】

    Tina:【我没有。】

    “Fine”,时愿突然觉得没劲透了,决定放弃没意义的指责和纠缠。

    对方继续正在输入:【Mia姐,我刚认真想了。有次吃午饭时,我跟Simon提过一次。但我发誓绝对没揭穿你的马甲。】

    事已至此,时愿:【好,知道了。】

    Simon也好,Tina也罢,是谁并不重要。他们不过是有意或无意在她职场道路上放了一块小石子。真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没留心看路,居然会被绊到。

    时愿沮丧地收拾好东西下班,迫不及待冲到楼下,一头钻进了石砚初怀里。她窝在离他胸膛最近的地方,什么话也没说,任由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萦绕在耳畔,砰砰驱赶着那些让人恶心的狗逼倒灶。

    周围人很多,下班的同事,站岗的保安,还有行色匆匆的外卖人员。

    时愿无畏旁人的侧目,不管不顾地搂得人紧一些,再紧一些,“我晚上不想去我爸妈家。”

    石砚初揉揉她脑袋,“怎么了?受委屈了?”

    “嗯。”时愿眼眶一热,带着哭腔:“我想辞职。”

    石砚初罕见地没有追问原因,抑或帮忙分析利弊,只顺着她话头:“想辞就辞。”

    这段时间时愿为找项目一筹莫展,每天都在忧心忡忡利用率,甚至影响了睡眠质量。石砚初瞧在眼里,无数次想找机会劝她换个工作或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又担心影响她职业规划。

    “再等等,老板说下次说不定裁到我了。”

    “不要等。”石砚初指腹蹭着她眼角,牵起她的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工作值得你流眼泪。一份工作而已。”

    “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过来人。”

    “我再想想。”时愿被说动,不由得畅想起自由时光:“辞职后干嘛?gap一段时间?旅游散心?”

    “都可以。”石砚初紧了紧她的手,“想去哪?”

    “不知道,欧洲?去陪陪方梨?可惜旅游签有入境限制。我真的不想在这呆了,想换个环境无忧无虑地放松。”她嘴上念念叨叨,靠一时的天马行空缓解心头的郁闷。

    石砚初默默记下所有要点,若有所思,半晌后缓慢提议道:“要么我们领证吧,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