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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18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梁鹂忽然惊醒,听到楼道里皆是杂乱的脚步声,敲门声还有低叱声,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沈家妈、宝珍还有从阁楼下来的沈晓军开门出去了。

    她也好奇的穿鞋走到楼梯口,已经站满邻居,空气薄凉,灯光昏黄,把人影长长的拉扯在白粉墙上,来回摇晃着。

    梁鹂钻到沈晓军跟前,扒紧梯子扶手往下望,才看清三四个戴大檐帽的警察围在三楼牛肉面老板门前,门大开着,稍刻,建强被锃亮的手铐束着低头出来,随跟还有两位警察,建丰呜呜哭着喊哥哥追出来,老板娘也跟在后面哭,被个警察面无表情的拦住。他们走的很快,楼梯踩得咚咚作响,沈晓军拉住建丰问:“你爸爸呢?”

    建丰抹着眼泪呜咽:“打牌去了,还没回来。”沈晓军又问:“去谁家打牌?”见建丰摇摇头,册那粗话他爆了句粗话,才道:“我去寻伊!”

    沈家妈忙道:“外头冷,再加件衣裳。爱玉,爱玉,给晓军拿件外套来。”张爱玉连忙奔下来,沈晓军接过外套穿了就走。

    “建强做啥严重事体啦?半夜三更警察来捉人,吓人捣怪怪吓人的!”孙师傅问着旁人,人家给他使眼色,也没看清,又大声问:“老板娘,建强是不是他真是”

    就听得“咕咚”一声,那老板娘一个倒栽葱往地上倒,幸得薛阿姨在旁边搭了把手,否则这摔一记也够她受的。

    建丰吓得脸色惨白,跑过去使劲摇着喊:“妈妈,妈妈!”却见她脸色青白,浑身抽搐,牙跟紧咬,吐出白沫。

    一众都唬住了,沈家妈又喊起来:“宝珍,宝珍快来,阿鹂,快叫小姨来救命。”

    梁鹂一溜烟跑进房,见宝珍上床要睡,忙去拉她:“姨姨不好啦,快去救救建丰的姆妈,她昏过去了。”

    宝珍蹙紧眉穿鞋,不高兴地嘀咕:“吵死个人,还让不让人困觉,明早我还要上早班呢!”她到楼下见聚集一众,没好气道:“要想她死,你们再围的紧些。”

    众人忙疏散开,她走到平躺着的老板娘跟前蹲下,翻翻眼皮,朝建丰道:“你去打盆水拿毛巾来。”姚老师已经端水过来,把搅干的湿毛巾递给她。

    宝珍将她的脸侧向一边,用劲掰开两排牙齿,迅速地把毛巾往里塞,不慎被她咬着手指,一下子一个血印子。

    再要了块毛巾替她清理嘴边白沫,又朝建丰道:“去找找你姆妈有什么药,写有卡马西平或苯妥英钠丙戊酸钠字样的,再端杯水来。”

    建丰擦着眼泪往房里跑去,皆晓得宝珍脾气大,想问也不敢问,又憋不牢,还是陈母小心翼翼地:“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宝珍道:“她是羊癫疯发作。”看其四肢抽搐渐缓,咬毛巾也不像开始那般死紧,又添了一句:“吃些治癫痫的药就没问题了。”

    “哦!”陈母恍然说:“原来是这个病!”

    薛阿姨插话进来:“我先前就在想大约是羊癫疯!”

    “伊就会得马后炮。”孙师傅撇嘴,他这些年专拆薛阿姨的台,乐此不疲。

    气氛总算轻松了些,建丰找来药和水,宝珍擡起老板娘的头枕在胳臂上,帮喂吃药,又过了会儿,她不再抽搐,脸色渐缓,只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宝珍道:“哪位爷叔来帮忙,把她擡到床上休息,地板太凉!”

    姚老师和孙师傅过来,一人擡腿,一人架肩膀,弄到房里床上去。

    宝珍摸摸建丰的头:“那妈妈交付给你照顾,再有啥问题就来找我。你是男子汉要坚强!”语毕打个呵欠上楼回家。

    众人也各自散了,梁鹂和沈家妈睡一只床,沈家妈拥被坐着,梁鹂问:“建强哥哥还会回来吗?”沈家妈沉默了一下,没有答反道:“小孩子不要管这些,快点睡觉,明早还要上学堂。”把电灯拍地拉灭了,只留一盏台灯,梁鹂闭起眼睛数羊,忽然听见卖夜宵的小贩进到弄堂来叫卖:“柴爿馄饨鲜!红枣糖粥甜!”

    推车的轱辘一轮轮碾压着石子路,发出岁月沉重不经留的叹息声。

    梁鹂朦胧听见有人开门进来,沈家妈压低嗓音问:“寻到建强他爸爸了么?”沈晓军“嗯”了一声:“他也心大,锁了店门和几人在里面搓麻将,我叫门,还以为是警察来查赌,就是不应不开,折腾老长辰光时间,我真的想揍伊一顿。”沈家妈道:“侬不要惹事,把话带到就好。老板娘也可怜,起早贪黑,好容易培养出来个大学生,就这样毁了。方才还发一通羊癫疯,受刺激太大,幸有侬阿妹救急,否则要吓死我们了。”又道:“赶紧去困个回笼觉,早起还要上班。”

    沈晓军倒了杯茶吃,要上楼时,沈家妈又问:“弄堂门不是到晚就锁么?怎么有卖夜宵的小贩进来吆喝?”

    沈晓军道:“或许是我出去急匆匆忘关门,所以混进来”他的声音随着上楼嘎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梁鹂和陈宏森罕见有了黑眼圈,走到弄堂口和乔宇还有李建丰会合,陈宏森先问:“你妈妈好了吗?”建丰点点头:“好了!”再看向梁鹂,有些别扭地说:“谢谢你的小姨救了我妈妈一命。”

    梁鹂笑道:“不用客气,皆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能帮忙就帮,举手之劳的事情。”这是沈家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此时用来很为顺口。

    李建丰挺感动的,他从书包里取出个牛皮小纸袋递给她:“送给你吃的!”梁鹂好奇的接过,拆开袋口,是切成一片片五香牛肉。

    陈宏森道:“他们家的卤牛肉比老字号的味道还要好。”连乔宇也不禁舔舔嘴唇。

    梁鹂拈了一片吃,陈宏森也来拈一片,梁鹂把纸袋凑到乔宇面前:“你也吃!”乔宇方拈起慢慢吃了。

    后李建丰也参与进来。

    他们吃了一路,到达学校门口时,纸袋里已是空空。

    卢湾区第一中心小学、五年级办公室。

    班主任罗老师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批改试卷,梁鹂肖娜和另外三个女同学站一排儿,都灰头土脸的,头发乱了,衣服扯了,抓掐咬痕肉眼可见。

    肖娜有些害怕地嘤嘤低哭,罗老师不耐烦道:“哭什么,打相打打架时的英雄气哪去了?”

    梁鹂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泪:“哭什么,我们又没错。”

    “没错?”罗老师气笑了:“稍后等那监护人来,看你还嘴巴牢!”又朝另三个女同学道:“你们也一样,家长稍后会到。”

    梁鹂还是能听出监护人和家长之区别,心底像被马蜂蛰了一下。她瞥过眼看见窗玻璃处,陈宏森的面孔一晃而过。

    有人敲门,进来一对穿着普通的男女,都很瘦削,焦黄着一张脸,眼神是呆板的,和罗老师打招呼时才有了笑容,但那笑容又显得不知所措。

    肖娜不由自主地紧抓着梁鹂的手,嗫嚅说:“是我的叔叔婶婶。”

    罗老师才讲两句,她婶婶突然冲过来,扬手一掌打在肖娜脸上,肖娜呆站着也没躲,小孩子脸皮薄,一下子半边颊腮又红又肿,擡手还要打。

    众人都惊住了,罗老师先缓过神,连忙阻止:“喛哟,同学之间打相打是不对,侬也不好一来就削巴掌,要以教育讲道理为主。”朝梁鹂往墙角呶呶嘴:“去搓把毛巾给她捂捂脸。”

    墙角有面盆架子,挂着雪白的毛巾,地上搁着藤壳大热水瓶,梁鹂往面盆内倒热水,手插在里面也顾不得烫,拧了毛巾来给肖娜捂在伤处。

    她婶婶还在骂男人:“我当初和你怎么讲的,不要答应大哥的要求,让娜娜从新疆回来,她日后不听话、闯大祸、或走邪路,人家不会找她爸爸,总要找我们算帐,怪我们没管好,这口黑锅谁要谁背去,我可不背。”又朝罗老师尖声利语道:“那要批评处罚或退学,我皆没意见,但要赔钱不可能,我们是穷人家,饭都快吃不起了。”

    男人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罗老师听不下去:“这话讲得好歹是那亲侄女同学之间闹口角在所难免,你也是反应过度。”又道:“你们先坐会儿,等其他家长来了再协商。”

    梁鹂凑近肖娜的耳边,很生气地低道:“你的婶婶是坏人。”肖娜忍不住流下泪来。

    过了会儿,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沈家妈和舅舅沈晓军,沈家妈喊了声:“阿鹂啊!侬要气死我对吧?!还和同学打相打,侬有本事了!”走近把梁鹂拽到眼前上下打量,沈晓军则和罗老师握手,客套两句,就听得沈家妈道:“不得了,是谁把阿鹂的脸抓破了?打人不打脸,日后破相可哪能办?”

    梁鹂指着同学李玲:“是她抓的!”沈家妈目光炯炯地瞪过去,那李玲哭丧着挽起袖子、裤管,都是乌青块,除了面孔,别的地方被打惨了。

    沈家妈不好再说什么,用手指戳梁鹂额头一记,咬牙道:“待回去收拾你!”气汹汹地拉过把椅子坐下来。

    肖娜也挺同情梁鹂:“你的外婆像狼外婆!”

    不多时另三位同学家长陆续到场,事情并不复杂,很快就水落石出,三位同学欺负肖娜,辱骂她小新疆,梁鹂仗义相助,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罗老师道:“欺负人虽然不对,但梁鹂先动手打人,更不可取。你们做为监护人、还有你们家长,要耐心教育,摆事实讲道理,不要武力粗暴解决。”

    “打人总归不对!”沈晓军插话进来:“我们会得回去教育她!但是,老师对同学间的歧视行为轻描淡写,我认为是不正确的。”

    罗老师脸庞腾的烧着了:“梁鹂的监护人”沈晓军皱眉打断她的话,不客气道:“我不是梁鹂的监护人,我是她的家长,如同她的爸爸妈妈在一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教导她做人,罗老师大可不必区别对待。”

    他微顿,又接着说:“当年上海青年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建设边疆,是支庞大的队伍,值得我们尊重,几十年过去,如今国家放宽政策,允许知青子女回沪读书就业,她们还要忍受骨肉分离,为了让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和教育,她们何错之有,要受到有色眼镜对待!特别是这些小学生,思想还不健全,不过是人云亦云,有样学样,罗老师不应该更加重视这个问题么?侬让我们要耐心教育,摆事实讲道理,但学生最听的还是老师的话,侬讲一句顶我们十句,引导她们端正思想,尊重他人,不是为人师表的职责么!”

    李玲的姆妈附和道:“是呀!我们也教育她不能瞧不起同学,就是不听!罗老师,还是你讲话顶用,麻烦好好教育她,让她认识到自身的错误!”

    罗老师已是满脸通红,点着头答应下来。

    出了校门,坐电车到淮海路下来,但见彩霞如火,摧枯拉朽的烧了半个天际,沈晓军矮下身躯:“上来,我背你。”沈家妈接过书包:“你就惯着她”

    梁鹂往他宽阔的脊背一趴,小手往前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一下子像腾飞起来。

    他们三个走在太阳金黄的余晖里,朝成都南路方向而去。

    沈晓军笑问:“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梁鹂老实回答:“在新疆的时候,维吾尔的巴郎子欺负我,我就和他们打架。”

    “打输还是打赢了?”

    “开始输,后来就赢了!”

    沈家妈啧啧两声:“你没看到那两个女学生身上的乌青块!我没话好讲!”

    沈晓军默了默,笑着咕哝:“阿鹂,打人总是不对,记住了,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总有比你拳头更厉害的人,你不改,早晚要吃亏!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下趟再碰到这种状况,道理讲不清,可以找老师,告诉我们!”

    梁鹂“嗯”了一声,凑近他耳边问:“舅舅,你是初中毕业吗?”

    沈晓军点头:“是呀!初中毕业。”

    梁鹂道:“可我觉得舅舅今天和罗老师讲的话,只有知识丰富的大学生才能说出来。”

    沈晓军哈哈笑起来:“阿鹂是个马屁精!”

    弄堂口,陈宏森拎着一瓶酱油在那里站着,见到他们三人走近,眼睛一亮,大声问:“梁鹂,没事吧?”

    梁鹂从沈晓军肩头探出脸来,笑着说:“没事!”

    沈晓军看着弄堂里,慢慢道:“阿森,侬有麻烦了!”

    话音才落,就听得陈母洪亮地吼声由远及近:“小赤佬,让侬打瓶酱油,打到南天门去了是哇!”

    陈宏森烦恼地叹口气,梁鹂朝擡起头,乔宇站在窗前探出半身正朝这边望着,她便扬起手,招了招。

    弄堂里的人家都在忙着烧夜饭,空气里皆是煎炒蒸炸的烟火气,天色光景逐渐暗淡下来。

    一天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