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上海阴丝丝冷,操场旁边几棵古树落得片叶不剩,枝桠朝天,像一只大手伸展屈张,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意味。
体育课上,老师带着她们操练比赛项目,梁鹂脱掉校服,仅穿一件粉白的绒线衫,绒线衫有弹性,紧贴身体,勾勒出起伏的线条。不由暗自打量孙娇娇她们,同样是脱掉校服,却一点都不显山露水,她打算还是把校服穿回来,蒋老师已经掐着表吹哨子催她过去,要开始测试了。
操场另一边,高二(三)班也在上体育课,热身后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篮球场地被附近外校借用,陈宏森乔宇和他们都相熟,一起热火朝天的打了半节课,满头大汗地喘着气,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水休息,看着另一班的女生运动。
李多程忽然朝陈宏森横眼睛,呶呶嘴笑道:“快看,那不是梁鹂么?”
“谁是梁鹂?”外校有个名叫薛松的学生追问,他人高马大,篮球打的不错,和陈宏森组对打过市比赛,但学习一般,混社会,喜欢谈女朋友,家里有些财力。
李多程道:“我们卢中校花。”陈宏森瞪他一眼:“闭嘴。”乔宇用毛巾擦汗,没有说话。
陈宏森拿过盐汽水拧开喝着,一声哨响,就见梁鹂甩开手脚飞快地跑起来,她比旁的女生高一些,长腿纤细,就更引人注目,越来越近,要从他们面前跑过,她剪得童花头,额上整齐的刘海被风撩拨成两撇人字形,大黑眼睛,脸庞从腮边泛起红晕,肥嘟嘟的嘴唇一噘一抿,像一块夹着蜜桃软心的水果硬糖,这还不算,陈宏森视线往下移了移,差点喷出鼻血,这刺激来得猝不及防,他实在没想到梁鹂的身材这么凶猛一众沉默地能听见风打树梢的声音,眼睛齐刷刷盯着远去的背影,其中也包括乔宇。
外校几个先接头交耳,暧昧地笑起来,薛松吹个口哨,问陈宏森:“那个梁鹂是几班的?不愧是校花,买相好,身材也哈灵非常好!”
陈宏森懒理睬,继续喝他的盐汽水,薛松不死心,又问李多程,李多程瞟过陈宏森的脸色,不答只道:“侬问这个做啥?”
薛松笑道:“我要追求她!方才从我前面跑过时,她那两只兔子一跳一跳,跳得我反应老大,起得高待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定要好好揉揉伊”荤话怎么龌龊怎么来,引得和他来的一帮子人嗤嗤乱笑。
陈宏森面无表情,一直沉默的乔宇突然道:“你想和卢中校花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先赢了我们手中的篮球再说。”
薛松诧异地看着他,咧嘴嘲讽:“侬是哪来的葱!”又挑衅陈宏森:“来么?一局定输赢!”
陈宏森不紧不慢站起身,冷笑道:“来呀,为啥不来?”
梁鹂跑完两百米,蒋老师掐表讲还可以再跑快些,她穿好校服,和大家一起自由活动,过来个姓肖的体育老师,两人站在操场边说话。
不过片刻辰光,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奔来,一面叫:“肖老师,他们打起来啦!”
那位肖老师连忙往回跑,蒋老师怕出事也跟着去了,梁鹂她们想看热闹,到跟前便见乱成一团,拉架的拉架,推搡的推搡,陈宏森胳臂被人拽着,一脚一脚却很扎实的往倒地的人腰腹上踹,嘴里骂道:“我让侬反应老大,我让侬起得高,被我看到一次揍一次。”地上的人自顾哀嚎,打着滚躲避。
梁鹂看得惊呆了,不经意发现乔宇站在旁边,面庞也挂了彩,他没有再动手,但神情是充满戾气的。
第陆叁章你说的话我都听,对你我有心有肺!
梁鹂远远看着打架的一干人被老师集体带走。
体育下课铃也响了,她问过一圈也没问出所以然来,都说是打篮球时为输赢起了争执,她心底却仍旧疑惑,陈宏森打架不稀奇,但能惹得乔宇一起动手,是戳到火眼子上了。
晚自习回来,上到两楼,陈家大门难得铁将军把守,吃饭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外婆,朝舅妈讲:“森森又闯大祸,在学堂和人打相打,还惊动了公安局,老师特地打电话来叫家长去一趟。”
张爱玉织好一件绒线衫,正在收边,低着头道:“听说乔宇也打架了,倒出人意料!”
沈家妈又道:“可不是!乔宇姆妈接到电话,当时腿软的走不动路不讲了不讲了,济公活佛开始了。”
梁鹂便听见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唱歌声,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把剩菜拨在一个盘里,同几个吃过的空碗叠起一并收拾了,沈家妈喊:“侬你摆着不要管,上楼做作业去。”
“作业在学堂做完啦!”梁鹂拿本英语书跑到阳台,边背单词边伏在窗户上往下看,不久后,就见陈母拐进弄堂口,她放下书,匆匆去柜子底找瓶药膏放进裤兜里,再去端起碗筷出门往灶披间跑,沈阿妈不解:“伊挺忙的嘛!”
张爱玉抿嘴一笑。
梁鹂打开自来水龙头洗碗,洗好也不见人进来,又烧了两瓶开水,再舀一勺煤浆浇在炉口,这样最便当,明早就不用早起生炉子,只要用火钳捅一捅,底下的火苗就可以窜上来。
她听见嘎吱开门声,站起身,穿着羽绒服的陈母搓着手走在最前面,陈阿叔和陈宏森并肩随后说着话。
梁鹂喊了声:“阿姨好!叔叔好!”又歪头瞟瞟陈宏森。
陈母和陈阿叔的神情倒也平静,陈母还说:“灶披间阴瑟瑟冷,怎就穿一件绒线衫,当心感冒!”梁鹂回道:“我刚刚才封了炉子,之前是暖和的。”
陈母没再多说什么,回头叫陈阿叔快点,两人先上楼去了。
梁鹂一把将陈宏森拉到电灯泡下,凑近细细打量他的脸,额头和嘴角都蹭破了,眉骨有些青紫的淤伤,她拿出药膏给他涂抹,又揉了揉,抿起嘴问:“到底为啥打架?听说他们是职高过来的。”
一提起职高,都是些逞凶斗狠的硬角色,平日里见到最好躲着走。
陈宏森被她的小手抹弄的挺舒服,玩笑道:“说是为了你打架你信不信?”
梁鹂才不信呢:“我今天在操场跑步,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怎会为我打架,怎么会?”
“是呀!怎么会。”陈宏森喃喃:“不干你的事!”他想笑,唇角却扯得裂痛,药膏有一点融化进嘴里,又苦又涩,他呸呸两下,更痛了。
梁鹂又问:“警察他们说什么?”
陈宏森摇摇头:“他们倒好,做了份笔录,让薛松去医院验伤。”还挺得意:“小阿飞看伊他还哪能嚣张!”
“学校呢?学校怎么说?”
“处分肯定会有,他们还要再商量看看!”
梁鹂微蹙眉:“乔宇呢?他回来了没?也要一起受处分吗?”忧心忡忡地:“他姆妈又要骂他了!”
陈宏森笑道:“奇怪了,我被姆妈骂,跪搓衣板,用藤条抽,腿上身上皆是红印子,也没见你这么心疼过。”
梁鹂挤了点药膏把他嘴角再擦浓些:“当我傻么!陈阿姨看着表面气势足,其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举放间自己都笑了。乔阿姨却两样的,她总是哭,翻老帐,说些话儿比打你一顿还要难受,乔宇偏都听进心底去,嗳,他的性格要像你还就好了!”
陈宏森道:“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你说,我是什么性格?”
梁鹂瞪了瞪他:“左耳进右耳出,没心没肺的。”
陈宏森垂眸暗扫过她的胸前:“你说的话我都听,对你我有心有肺!”
乖乖,小兔子,薛松那小流氓形容的还真形象。
梁鹂不理他的胡言乱语,身上有些冷了,转身往楼上走,恰遇到孙娇娇拿本书下来,在她面前晃晃:“《在水一方》要看么?”
“舅妈讲,琼瑶毁了一代大陆青年,我不要看。”她抱着胳臂跑回家里,穿上滑雪衫,找了只手电筒,又蹬蹬蹬跑出门,沈家妈道:“伊忙的跟中央首长似的!”
梁鹂再下来,没有遇到陈宏森和孙娇娇,她拉开灶披间的门,一股子凛冽的晚风直往人脖颈里钻,天冷飕飕的,气预报三天两头讲近日要降温,果然诚不吾欺。
弄堂里空荡荡的,那位卖白糖桂花糕的小贩探身朝内张望,不再如往常进来兜一圈,只扯着被风吹皴了的嗓音叫卖:“热糕!白糖桂花热糕!”呼喝了两声拔腿就走,难见的果断决绝。
梁鹂想他一定是对他们太失望了,每趟抱着希望而来却没人买,孩子竟然也不馋,这是一桩令人很费解的事。
拐进乔宇住的楼里,楼梯口的灯坏了好几天,维修工说来修也未来,梁鹂拧开手电筒,借着一簇光往楼梯上走,有些门口堆了纸箱和蜂窝煤球,一个不慎就会摔跟头。她摸到五楼,幸好这层楼道的灯泡是好的,叩叩敲门:“乔宇?乔宇!”
一直没有动静,久到梁鹂准备离去时,那门“嘭”的一声被拉开,乔宇是团模糊的暗影,他身后光芒四射,门又瞬间阖紧,身后成了焦黑色,人却在灯泡下明亮起来,“你怎么来了?”他问,嗓音有些沙哑。
梁鹂看见他半张脸血血红,有几分狰狞,神情十分平静。
她原想问他的脸怎么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说:“我都知道了。”
“陈宏森说的?!”乔宇把手慢慢插进裤兜里,他穿着绒线衫,楼道狭窄的冷意难躲,不由把肩背抻得挺直。
梁鹂道:“他说这次被学校处分是跑不脱了。”
乔宇等了会儿,见她没别的话,笑了笑:“他竟然没有说!”
梁鹂觉得他怪里怪气的,掏出药膏给他:“你的脸上有伤,用这药膏搽搽再揉搓开,不出十天半月就会好的。”
乔宇接过放进裤兜里,说道:“你回去吧!”转身开门进房,一明一灭,楼道间又恢复了平静。
第陆肆章后来他弄懂了一个词,情人眼里出西施。
乔母拧了一条冷毛巾过来,问道:“是啥人叩门?”
乔宇站在门前,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握住药膏铝皮子,回答:“是维修工。”
乔母没在多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你过来坐。”乔宇沉默地照做,乔母把毛巾敷在他的右侧面颊上,打架的事及牵连的后果令她惊怒交加,气极败坏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自问这些年她打乔宇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他的确是个勤奋听话的孩子,一直按照她为他规划的人生道路破风前行,未曾有偏差过,纵然连她有时都觉苛刻,他也从来没抱怨过。在外人眼里,他是天才、是学神,但她觉得他若肯再加把劲儿,还可以更优秀。
她察觉毛巾起了热意,取下,仔细打量他脸颊的红肿和紫青的指印,轻轻问:“疼不疼?”
乔宇默了默:“不疼。”他平静地说。
乔母蓦得眼眶泛红,掩饰地站起,重新拧来冷毛巾,乔宇接过:“我自己来。”按在面颊上,很烫,毛巾的冷也就瞬间反应,很快就麻木了。
乔母还是没抑忍住眼泪,一哭起来,嘤嘤地,纵是再厌烦她素日为人者,都会在心底感叹,她当年带着年幼的儿子,从新疆回到上海,至亲不亲,蜗居破旧,工作繁重,尝遍生活艰辛和世态炎凉,用弱小之躯独自抚养儿子成材,她没有走歪门邪道,堂堂正正做人,再有什么错,那是时代烙刻的伤疤,是可谅的。
而对于乔宇来说,更深知姆妈为他放弃了自己的一生,包括丈夫、家庭和幸福。她只有他,他们相依为命。
一种深切的自责和愧悔感如巨涛骇浪迎头拍击而来,比往昔任何时候都猛烈,他觉得窒息,喘不过气,心突突在嗓子眼跳,想把它吐出来,如果没有心,痛苦也就一并消失了吧。
如果他幼年知事,有谁愿意聆听他的心声,他宁愿死,也不要姆妈牺牲自己,他性格敏感脆弱,承受不起生命之重,亦难承受生命之轻。
乔母愈哭愈心有不甘:“你这次无论是记小过还是大过,市三好学生日后再无缘,高考失去加分机会;卢中每年有保送复旦交通的名额,你也没资格入选了”他忽然低声说:“姆妈放心,我无须加分或保送的资格,也能考取复旦交通这样的名牌大学。”
“谁知道呢!你别太过自信。”乔母心想他还太年轻:“高考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铁板钉钉稳上大学的学生子掉马的太多了,能保送那不是更好!你非要和那些二流子打架,把自己大好的机会葬送进去”
“我想困觉了,明早还要上学。”他上床去睡觉,听见姆妈坐在灯下还在絮叨不停,不用细听也知道,她在历数数年的苦难,她的付出,没有得到回报的付出,非得一吐为快才尽兴。
他翻个身面向墙壁,手里捏着梁鹂给的药膏睡着了。
陈宏森洗个热水澡出来,姐姐姐夫不在,陈阿叔有吃夜宵的习惯,陶阿姨去把晚饭吃剩的馄饨用油煎一煎,再送过来。陈母坐他旁边,招呼陈宏森过来,开门见山:“倒底因啥原因打相打,为篮球输赢只能骗鬼。”陈宏森道:“侬骂校长老师是鬼!”
陈母脸色一沉,看向陈阿叔在吃煎馄饨:“吃吃吃,就晓得吃,儿子也不管,以在可好,要记过受处分,陈家光荣色特了。”
陈阿叔道:“这馄饨煎得好,两面焦脆,嚼着生香,再有些辣椒油蘸蘸伊它更有味道。”陶妈禁不起夸:“先生等着,我去倒一碟子来。”
陈阿叔讲声麻烦侬,再看向陈母,挟只让她尝尝,见她不吃,便咬一口,边嚼边说:“他要这样讲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又不是小朋友,厉害轻重总晓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陈母瞪他一眼:“就是你惯的他无法无天。”
陈宏森见危机解除,趁陶妈拿来辣椒油溜回房间,从床底摸出一本《Playboy》,翻翻突然觉得也没啥意思,又扔回床底,把灯拉灭,眼睛乍然发黑,适应后,面前还是亮的,窗外正对着淮海路,巨幅招牌广告镶着霓虹灯,闪烁着一团红雾进了他的房。迷糊中听到有人敲门,他问:“是谁?”
门吱扭从外推开,一个女孩儿探进头来,抿嘴笑道:“你睡觉啦,那我可要走了!”
“走什么走,给我进来。”陈宏森不及想梁鹂这么晚来做什么,先留住再说。
梁鹂走到他床边,背着手看他只是笑。陈宏森有些没好气:“笑什么,没见过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又问:“有什么事?快说!孤男寡女,很容易走火入魔!”
梁鹂俯下身,嗓音像含了块化掉的水果糖:“我问你,今天我从你面前跑过时,你有没有反应大,起得高?”
陈宏森吹个口哨,妹子挺开放啊!
挑逗,明目张胆的挑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