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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45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交志愿表这一天,乔母特意请了假,趁乔宇吃早饭时,她把志愿表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生怕有错别字或填得张冠李戴,确认准确无误后、小心折好放进乔宇的书包,送他出门,再替他把衣领翻翻齐整时,忽然仰起头微笑着说:“我的儿子已经这么高!我却老了!”

    乔宇垂眸落到她眼角细碎的鱼尾纹,嘴唇微蠕,低声道了再会,踩着暗红的楼梯咯吱咯吱下楼,乔母站在门口听着,那下楼声如弹钢琴,先是一键一键,沉重而孤立,后渐渐飞快,连成一串音符,蓦得嘎然而止,走到窗前朝外眺望,只捕捉到乔宇一闪而过的身影。

    她无来由的有些怅然若失,静站会儿,拎起篮子去巨鹿路菜市场,以在是吃蚕豆的好时节,卖菜员教她怎么挑拣,剥开豆荚,个小皮薄翡翠绿的,是上海本地蚕豆,油盐清炒几下就装盘吃,连皮带瓣吃,满嘴软嫩;还有种是外地的蚕豆,个头比手指盖还大,绿白色,皮厚,一般都剥皮,只留里面豆瓣炒来吃,不要忘记撒白糖,吃在嘴里感觉是面的。

    上海蚕豆人人爱吃,外地蚕豆见人见智,有些就爱这样的吃口。

    如果做豆瓣酱,要用外地蚕豆。

    还有城隍庙卖的五香豆,一颗颗越来越大,以在也不正宗了。

    上海蚕豆价钿要贵。

    乔母买了两斤上海蚕豆,今朝日子特殊,她心情好,不肉麻铜钿,买了四块湖南豆腐干,一斤五花肉,又挑了两根春笋,她让卖菜员把根节硬实的部份连泥巴一起切掉再称,卖菜员边称边嘴里嘟囔,意思她算得太精刮,乔母回嘴,两人拌了几句,卖菜的掐着切下的笋根、给左邻右舍看,能掐出月牙弯痕就不算老,有人相劝,于是不欢而散。

    她又买了百叶结和一块咸肉,正好可以炖腌笃鲜,乔宇最爱吃的。也看见有卖刀鱼的,听说陈宏森姆妈买过,走过去一问价钿,不是老百姓能消费得起。

    她回到弄堂里,休息会儿,想一想去寻陈母,快走过楼时,额头发凉,擡眼看,是沈家晾的尿布,水滴滴嗒嗒,这就是素质!她有些薄蔑,进入楼道里,老远就听到噼噼啪啪搓撸麻将牌的声音,走到两楼陈家纱门口喊了两声,陈母跑过来开门,把她迎进房里,笑道:“侬要搓麻将哇,我让位子把侬!”

    “我不会!”她连忙推却,沈家妈也在,戴着一副老花眼镜。

    陈母搬了一把凳子摆在自己身旁:“侬坐过来,看看就会了,简单来兮!”又让陶妈给她倒茶。

    乔母看了会儿,不经意地问:“今朝是填高考志愿最后一天,森森打算考哪所大学啊?”

    “伊填的是同济大学建筑系。”

    乔母笑道:“倒想象不出,我以为伊要考国际贸易或国际关系,最近几年这些专业邪气热门。”

    另一个麻将搭子是陈母的朋友,外国语大学的法语教授,她道:“国家正在施行外贸体制改革、外汇体制改革,入世谈判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所以学生当中流传句话,宁愿不上北大,也要上外经贸,足见其吃香程度。”

    陈母看着手里的麻将牌:“森森本来有此打算,但几年前老陈不是在浦东买了一块地么,希望伊来设计建造大楼,这才选了建筑系。东风,东风有人要么?”

    沈家妈笑哈哈,把牌啪啪一排推倒:“东风我要,胡了!”

    陈母笑道:“沈阿姨今朝手气噶好,连赢了好几把!”又跟乔母说:“看懂了么?待乔宇去北京上大学,侬休闲下来总要会些娱乐活动打发辰光时间!”

    乔母笑里带气:“侬讲的这是什么话。那森森要读上海的大学,乔宇就合该去外地读书?上海的大学都是那你们开的么?”

    陈母有些费解她的突然发难:“我听森森讲额,乔宇打算报考外交学院或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科。或许真是我听错了。”

    沈家妈吃口茶道:“我听阿鹂也讲过,乔宇要去北京读大学。”

    “怎么可能?志愿表我亲眼看着他填的”她顿住,瞬间面如土色,冷汗直冒,他,他也可以重新再填一份

    梁鹂和王柳从食堂出来,学校里的桃花开了,她俩驻足欣赏会儿,直到发现花里有蜜蜂,怕被蛰,正要离开时,王柳突然道:“那不是乔宇姆妈嘛?”

    高一时的打架事件,为帮乔宇减免处罚,乔母也是一战成名。

    梁鹂随望去,还真是乔宇姆妈,正往校长室的方向匆匆奔去。她想了想,和王柳告别,去往二号楼,上楼梯时,有人认出她来:“梁校花,跑来找谁呀?”

    嘻皮笑脸说话的是李多程,和他勾肩搭背的是王昆,梁鹂便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乔宇?”

    “乔宇?”李多程挺热心,朝靠门的一个大高个子喊:“帮我看看教室里乔宇在么?高两的校花梁鹂找他!”

    “艳福不浅!”一众咧嘴交换眼神间,陈宏森竟从门内出来,快步走到梁鹂跟前,皱眉问:“乔宇被班主任叫走,你找他有事?”

    梁鹂担心地说:“我看见乔阿姨直奔校长室去,是不是乔宇闯祸了?”

    李多程竖起耳朵在他们身后偷听,插话进来:“不可能,他那样十全九美的人,怎么会闯祸!”

    王昆问:“为啥是十全九美?”

    “他还缺一美,红袖添香的美人儿。”

    真无聊!陈宏森略思忖,朝梁鹂道:“走,我们去校长室看看。”

    李多程妖娆地挽住他的胳膊:“有了新人忘旧人,奴家也要去。”

    “滚!”陈宏森甩脱他,拔腿往楼下走,梁鹂紧随,忍不住回头看看,王昆正抱住要死要活要跟来那奴家的腰。

    她打个寒颤:“他怎么突然那样了?”上次见还挺正常的。

    陈宏森嘴角浮起笑容:“被高考逼的性情大变呗!没药可吃,考完不治而愈。”

    乔宇和郭老师一起往校长室走,郭老师没说找他的原因,他也没问,反正总会知道的,穿过几株开满嫣粉花朵的桃树时,忽然想起除夕夜里守岁时,建丰唱起的《金陵塔》,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倒是很衬此时的景致。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去,准备上课,朝着校长室方向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校长室所在的建筑是幢老洋房,半墙的爬山虎碧绿茂盛,微风和流光在叶片下穿行了百年,此刻还在落寞地继续。

    他不紧不慢推开门,嘎吱一声,看清楚里面的人后,心裂了裂。

    他鼓起全部勇气谋划的出逃计划,却不过是半日的狂欢。

    最后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乔母三步并两步冲到乔宇面前,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几乎用尽平生之力,整只胳膊震颤的发麻,手心都打疼了。

    乔宇皮肤原就白晳,此时面颊迅速红胀,泛白指印狰狞地肿突出来,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没有抵抗或躲闪,只是静默无声地站立,低垂下头。

    何校长和周老师很吃惊,连忙过来劝解,乔母不理他们,直勾勾瞪着乔宇,喉咙像被刀片刮着,近乎暴怒的叱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想逼死我?逼死我你就解放了是不是?好,你要我死,我马上死给你看。”

    她就要往门外冲,周老师连忙上前阻拦,何校长皱眉,沉声道:“乔宇姆妈请冷静一下,你既然找到我这里,说明是抱着信任我的态度来解决问题。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过激的话我们就不讲了,先坐下来平复心境,乔宇你也坐会儿。”

    他亲自去倒了两杯茶。又让周老师弄冰块来包在毛巾里给乔宇敷面。

    乔宇从口袋里掏出高考志愿表递给何校长,何校长什么事没有经历过,立刻明白几分,问周老师同学们填的志愿表收齐了么?周老师回答还缺几个人的。便让他去把乔宇上交的那一份表拿来。

    周老师快去快回,把两张志愿表对照摆在矮桌上,真相大白。乔母拿起其中一张,看到第一志愿赫然写着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再看旁的填写,竟没有一所上海学校,顿如五雷轰顶。

    自小从不曾忤逆她、最乖顺懂事的儿子,这次将她背叛的彻底。

    何校长严肃地批评了乔宇,高考是全国几百万学子的一场大型选拔赛,是人生中最公平的考试,它对于有些孩子就是一座独木桥,桥的两头将是不同的人生、各异的前程。同时它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高考,时代决定了它的全民性,直接影响着你的父母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上至国家,教育局、下至各学校和老师们,我们对这场不同寻常的考试、皆怀揣着敬畏之心,你却将它视为儿戏,做为和母亲博弈的砝码,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优秀如你的身上,是令我们感到十分震惊的。

    他又看向乔母,你也要反省自己的言行,我做教育数十年,发现很多家长罔顾孩子的想法,强行将自己的意志加注到他们身上,他们已经长大,有自己的思维和对未来的期许,作为家长应予以尊重,在尊重的基础上,彼此有商有量达成共识,而不是简单粗暴的一言堂。还是要学会放手,毕竟这是乔宇的人生,他有选择的权利。

    乔母流泪道:“他想报考上海的任何一所大学,我都可以接受,但要想去外地读书,我是坚决不肯的。”

    何校长看着志愿表,斟酌道:“北大是全国示范性的一流大学,无论其悠久的历史、文化的底蕴、精良的师资配备,及先进的软硬件、都令一干重点学院难以望其项背,不知您是否对它有所误解?”

    周老师默默递给她一卷纸巾。

    乔母道声谢谢,接着说:“乔宇报考外地大学,考上的话,户籍会随学籍走,要从上海迁至北京,四年以后再想迁回来就难了。这我肯定不同意。我是赴新疆的老三届知青,想着再也回不来,所以在伊面指新疆结婚生子,哪想得突然有了返城政策我离婚带着乔宇回到上海,万事靠自己,我一个女人什么苦都尝遍了,恨不得一分铜钿掰成两半花,最可怜是乔宇,没有户口,没有住房补贴,分不到粮票,开始连学堂都进不去,就自己买了课本,请弄堂里退休的老师,今天教两章,明天教两章这样凑合,后首总算有政策可以借读,任凭伊学习再优秀、拿的奖状再多,重点初中不符合政策就是不能上。我们一直熬到上户口,有了户籍,终于能扬眉吐气做个上海人,这样失而复得的心境啥人能够体会!乔宇还小,伊无法体会,我为这户口牺牲太多了”她有些说不下去,哽咽道:“你们未曾经历过我的苦难,就勿要来劝我放手!”

    何校长没有再多劝,默了半晌道:“填报高考志愿,学校有劝导的义务,但做决定还需你们的配合,这两张志愿表那先带回去,明天务必要交上来。”

    他站起身来,看看腕上的手表:“乔宇回教室去上课,周老师,侬送送伊!我得去教育局一趟,有个会要开!”

    梁鹂听到一半时,就被陈宏森连拉带拽下楼梯,出了楼。他道:“不要再听了,给乔宇留些面子!”

    梁鹂闷闷地踢着一颗小石子:“户口有这么重要么?”

    陈宏森道:“因人而异吧!就比如高考,对我爷娘和我来讲,高考固然重要,但绝不是我人生中唯一的选择,考上不过是为我今后的成功添砖加瓦。但对于乔宇或他的姆妈来讲,高考是他们目前摆脱困境,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若是考不上,便成了人生的终点,不是说不活了,是精神方面的。”他神情有些阴沉:“有的时候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

    俩人看见大乌燕子从粉红的桃花枝前斜身掠过,晴空和暖,春光极好。

    少年从前不识愁滋味,而今识得愁滋味,却是欲说还休。

    乔宇下晚自习回到家里,静悄悄的,看到姆妈盖着被子睡在床上,桌上摆着白开水和药片,晓得她头痛病又犯了。

    乔母喉咙沙哑道:“我没功夫做饭,桌上有钱,你自己去买了吃。”

    乔宇想问她吃晚饭没,却听到叩门声,打开见是陈宏森,拉他就走:“侬阿爸电话打到我家,要和你通话,得跑快点,等的辰光时光,伊面他那边也要收费!”

    乔宇下楼还是不紧不慢的,但到了弄堂里,身体忽然像注入了强心剂,他再次确认:“是我新疆的阿爸么?”

    陈宏森笑了:“你有几个阿爸?不是新疆的还会是哪个?”

    乔宇眼睛发亮,道声谢谢,大步跑起来,越跑越快,影子很快模糊了。

    梁鹂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烧开水,灶披间里没有人,电灯泡被油熏的通黄,风吹的摇晃,映在玻璃上,一簇小黄火忽长忽短。

    最近电视里在重播《聊斋》,让她一下子想到片头曲,有些毛骨悚然,忽听有人下楼梯来,擡眼看,竟然是乔宇,他面庞肿胀犹存,眼眶发红,但情绪很稳定,甚至还朝她微笑道:“阿鹂,我这有陈阿姨给的饺子,你帮我煮熟吧,我姆妈还没有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