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晒台一根根绳索晾满谁家的床单,天青色、大象灰、琥珀黄、桃粉,柳绿,那时的床单家家户户都大差不多,映的不是牡丹花,就是山茶花,各种各样的花,大朵大朵,叫不出名字。这里看黄昏是最绝佳之处,似乎立于屋脊之巅,于夕阳、红霞、隐现的月影、回笼的鸽群并肩,俯瞰上海整座城市,不再如从前看惯多年的景色,波涛起俯带老虎窗的屋顶,棋盘格密麻的弄堂,教堂尖尖顶的十字架,纵横四方的灰白马路,顺流不息的车队,若是眼神再好一些,还可以看见电车辫子在电线上划过摩擦的亮光,不过如今已经大不一样,北面可见搭着脚手架的高楼,露出钢筋水泥丑陋的内里,无数切割出来的四方块,一到夕阳落沉时就成了黑森森的洞,西面前几天刚爆破过,成片的棚户区化为碎砖烂石,东面高架建到一半,城市的中央建筑工人还在施工,挖出长长隧道,听说过几年会有地下铁,陈宏森去过日本,他说在那里叫新干线。
上海是一条沉睡许久的巨龙,有感于身体发肤的疼痛,打了个滚儿,飞沙走石,烟尘腾腾,浮游于半空,弥漫,笼罩,城市灰头土面,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晒台边沿的梁鹂、陈宏森、乔宇和建丰,仿佛都有了上帝视角,这一切终将会随着建设完成而尘埃落定,展现新貌的前昔,无处不是剧痛和满目疮痍。
陈宏森道:“我听说我们这片弄堂也快了,拆迁工作组要下来,这里会被夷平,要么建绿地,要么盖商场,再远点建高架。”
乔宇道:“姆妈说拿钱给房,这里是市中心,寸土寸金,会按数砖头和数人头并列双轨进行。”
梁鹂恍悟:“怪不得乔阿姨不让你考北京大学。”
乔宇顿了一下:“也并非完全为了这个。”
梁鹂问他:“你阿爸什么时候来上海?”
“大概就这两天吧!”乔宇的表情瞬间明朗起来。
又回归关于拆迁的话题,梁鹂问陈宏森:“到时分房的话,我们还会住在一起吗?”
陈宏森歪头看她微笑:“旁人我不知,我们俩应该可以。”
男孩子们听出了话外之音,建丰吹了一声口哨,乔宇有些沉默,忽然开口问:“暑假里你们怎么过呢?”
建丰道:“剧团里开了学习班,边学习边演出,反正我高考落败,什么都不想了。”又问:“陈阿哥,你这回去哪里旅游?”
“旅游不起了,昨天阿爸特意寻我谈话,零花铜钿全部没收,让我去打工赚生活费和学费。我以在比你们都穷。”
建丰道:“需要用铜钿,讲一声,我借把侬!”
陈宏森摇头:“外国的年轻人满十八岁后,爷娘就不再管了,都是打工养活自己,他们可以,我觉得我也可以。”又道:“我打算先去做肯德基的小时工。”
乔宇皱眉说:“弄堂里的陆阿姨寻过我,请我给伊儿子补课,有偿的,要么你去!”
陈宏森回绝:“不用,我想各种行业都去体验一把。”
梁鹂想起道:“我有个好朋友叫肖娜,之前一直在常熟路口的肯德基打工,你可以去那里。”
陈宏森嗯一声,记下了。
对面房顶上有好些鸽笼,夕阳的余晖扫照在上面,好似打造出的黄金屋,一群群鸽子呼啦啦拍着翅膀飞回来,两三只野猫偷卧在屋脊伺机行动,建丰道:“我听王阿爷讲,鸽子不能随便养了,要有信鸽办会员认证的资格才可以,伊不过随便养养白相玩,这样搞心底不适宜,打算过些日节就把笼子全部撤掉。”
“那这些鸽子怎么办?”梁鹂问,建丰耸耸肩膀表示不知。
天光暗沉下来,霓虹灯开始闪烁,隐隐听见呼唤声,乔宇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姆妈在叫我。”转身跑远了。
他们三人仍然坐了很久。
鸽子们全部进了笼,落锁,咕咕哼着晚安曲,也没见野猫有所作为,它们呆呆地,送走落日,迎来朝霞。
张爱玉从棉纺厂回来后,面色阴晴不定,梁鹂去学校补习,沈家妈抱起梦龙出去了,留出空间给她们小俩口说话。
沈晓军从冰箱里拿了一盒三色冰淇淋给她:“吃了凉快凉快”话没说完,就见她眼泪水滚落下来。
“这是怎么了?多大的人,还哭鼻子。”他微笑着坐过去,擡手搂住她的肩膀。
张爱玉哽噎道:“我要下岗了”
沈晓军松口气:“我还当什么!存折都在你那里,上面的数字还养不起你!就好好把梦龙带大,培养的比陈宏森和乔宇还有出息!”
“我不要靠你生活!”她嗓音闷闷地。
“不靠我生活,还靠谁生活?”沈晓军笑起来。
张爱玉把眼泪一抹:“想和你商量一桩事体!”
“说吧!”他洗耳恭听。
“今朝去厂里的辰光,恰巧遇见工会郭会长,伊打量我半天,拉到边上讲,对于纺织女工下岗再就业问题,国家和政府皆十分的重视,和上海航空公司的领导经过商议,决定在下岗已婚女工中招聘空乘。我看侬年轻、清秀,再收收身型,补补知识,被选上大有可能,此次是决好的一次机会,人家一辈子都梦想不来,伊讲要是我愿意,就去帮我报上名,等日节定下来进行第一趟选拔。”她眼神清明地看着他:“你说我要报名么?”
沈晓军问:“第一趟选拔大概啥辰光?”
张爱玉道:“大概两个月后,具体辰光未定!”
“梦龙还在吃奶哩!”沈晓军道。
这是不争的事实。她的眸光黯淡下来,抿紧唇不说话。
沈晓军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我说这个并非要阻止你去,我所表达的意思,是你要仔细地考虑好,参加空乘的选拔,是建立在断了梦龙的口粮、要艰苦的锻炼形体、还要学习英语及飞行知识,你丢下课本多少年了,如今重新拾起来,不比看看琼瑶小说便当,是很有难度的。另外世俗的眼光、社会的舆论,要承受的压力,都是考量的范围。我还是那句话,你真的拿定主意要报名,就不许半途反悔,一定要坚持下去!”
晚间吃饭的时候,沈晓军状似无意间提了提,要看看姆妈的态度,沈家妈倒是出乎意料地比谁都支持:“多好的机会!人家想要的机会都要不来。以在既然送到你面前就要抓住,宝珍寄来好几箱奶粉,还没吃呢,正好帮梦龙把母乳断掉,喂奶粉吃辅食,照样白白壮壮。是不是啊,梦龙?”
梦龙咿咿呀呀地拍手。
梁鹂道:“我英语还可以,舅妈需要我帮助尽管提。”
张爱玉心底顿时松落下来,不管她的决定如何,家人的支持无疑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在弄堂里乘风凉时,陈母端出一钢盅锅绿豆汤分给左右邻居吃,感叹道:“姚老师最欢喜吃绿豆汤,尤其陶阿姨熬的绿豆开花、饱满不烂,加的白沙糖也刚刚好,吃口苦回味甘,嗳,也不晓他以在过得哪能,那样生活精致的人,从灶披间路过,还要把口鼻遮掩住,闻不得油咯气。”
沈晓军喝着绿豆汤笑道:“姚老师倒给我寄了明信片来,还有一张近照,又黑又瘦,扎了一把长马尾,弹着冬不拉,看上去特别精神!”
“又黑又瘦还能精神?”陈母道:“你明天把照片给我看!”
张爱玉蹲着在点蚊香盘,沈家妈从雪琴手里接过梦龙:“侬要少抱抱,伊最调皮,手脚乱动,踢到肚皮不得了。”
雪琴微笑着摇头:“哪里皮,乖乖的一动不动呢。”
“伊最会得装样,一旦和侬不陌生了,本性就要出来。”沈家妈道,梦龙咧嘴笑着,众人也笑起来。
建丰姆妈道:“听说这边要拆迁,我打算拿出积攒几十年的储蓄,在上海买商品房。”
“不打算回老家了?”沈家妈问:“上海买房不便宜,有这铜钿到老家能买更好的。”
建丰姆妈笑道:“老家哪需要买,我们自己有地,拿这笔钱建一座两层小楼还有多余。不过呢,觉得还是上海好,我们一直在这边做小买卖,熟悉和习惯了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建丰又在剧团里唱滑稽戏,所以和他阿爸商量下来,打算就在此地块落地扎根了。房价虽然不便宜,我们储蓄有限,就买偏远点,买小点,让建丰演出完后有个落脚的地方,有首歌不是唱嘛”
雪琴唱起来:“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建丰姆妈连连道:“对对对,就是这首歌。”她不好意思地抹抹眼睛:“不晓哪能,每趟听这首歌,眼泪就忍不住。”
沈晓军道:“上海以在有个新政策,买商品房可以办蓝印户口。”
沈家妈问:“啥叫蓝印户口?从来没听说过!”
沈晓军解释道:“我们户口本是红颜色的,里面的章也红的,这个是蓝颜色,章是蓝的,过了五年后,就能调成红颜色,成为真正的上海户口。”
建丰姆妈喜出望外:“还有这样的好事?”又道:“我前天看中一套房子,售房小姐没提过蓝印户口。”
沈晓军笑着嗯一声:“你要问问清楚,给建丰办个蓝印户口,能享受上海的各项政策,以后结婚有了子女都有好处。我认得个售房的,小伙子人很实诚,也有办法,你假使需要,我有他的电话。”建丰姆妈叠声道:“要要要,肯定要!”
沈晓军站起身仰头朝窗户喊:“阿鹂,把我台子上、名片夹里有个叫杜华的名片拿下来。”过有两三分钟,就听得咚咚下楼梯声,梁鹂跑出来,把名片递给他,他又看了看,再递给建丰姆妈。
正在这时,乔母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看到梁鹂像见到救星,拉住劈头就问:“阿鹂,侬看见乔宇了么?”
梁鹂摇头:“乔阿姨,我今天没有和他碰过面,他怎么了?”
“乔宇不见了!不见了!”乔母腿软的站不住,陈母眼明手快地扶她坐下:“不要着急,把事体慢慢讲清爽,我们才好想办法帮侬呀!”
乔母流下眼泪:“前天乔宇阿爸来过,我们俩吵相骂,我一气之下就把伊撵跑了。乔宇回来也没讲啥,很平静的样子,我以为伊无所谓额,哪晓得一早就不见人,到以在也没出现过,我该找的地方都跑遍了。”
陈母生气道:“侬哪能会不晓得乔宇、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盼阿爸来,伊听侬的话不考外地学堂、努力学习考上复旦大学,唯一心愿就是见到阿爸一面,这么乖的小人,侬再和伊阿爸吵相骂打相打,也不能剥夺伊见阿爸的权利。侬呀,就是心胸狭隘,心眼芝麻绿豆点儿,放不开,看不穿,认为自家吃苦受累带大乔宇,凭啥伊阿爸来坐享其成,凭啥享受父子亲情,乔宇大了,不是小毛头,不是侬想捆就能捆得牢额!”
乔母被戳中痛处,哽咽起来:“侬是不知伊阿爸有多气人”
陈母打断她:“我不想听,这桩事体就是侬做的不对,我去打电话呼森森,看伊见过乔宇么。”站起身往楼上去。
乔母又问梁鹂:“那平常关系噶好,就不晓得伊会去啥地方?侬不要瞒牢我”
沈晓军皱起眉宇:“我们阿鹂最不会说谎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让阿鹂上楼看书去。
陈母奔下来说:“森森在肯德基里,一天没见过乔宇。”
张爱玉胡乱猜测:“乔宇会不会”乔母哭的愈发悲凄:“伊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沈晓军道:“以乔宇的性格应不至于此!我去寻阿宝他们四处再找一圈,若还找不到,就去报警。”
梁鹂回到房间里,翻过两页书,忽然灵光一现,换了条裙子,下楼跑出弄堂,找到公共电话厅给陈宏森呼机留言,再扬手招了一辆差头出租车,直往老北站南广场而去。
火车站是梁鹂最不喜欢的地方,拥挤、肮脏、随处可见的垃圾,饭食也难吃,乞丐多,扒手更多。
这边上演团聚,那边又在离别,在笑在闹在哭在叫,却说不好团聚就是喜、离别就是悲了,生活给人们脸庞带上面具,外人看不清猜不透,冷暖唯有自知。
梁鹂看见陈宏森从差头里出来,站在广场中央左顾右盼,连忙朝他招手、高声叫唤他的名字,陈宏森听见看见了,拎着个纸袋、小跑着朝她过来,一面焦急地问:“乔宇在哪里?”
梁鹂道:“应该在候车室里。”
他俩不及多说什么,快步往车站大厅里走,厅里嘈杂热闹极了,挤满的都是旅客,列车站员推着小车在售卖花生瓜子饼干香烟豆腐干,清洁工拿着扫帚从人的脚面扫过,没多会儿花生壳瓜子壳饼干纸塑料纸香烟屁股就堆起一座小山,两人狭路相逢,又面无表情的分开。大喇叭的声响吵得人耳朵疼,一会儿寻人,一会儿播报车次,一会儿无边无际的放着歌曲,一个挑行李的汉子脚下趔趄,扁担一头鼓囊囊的蛇皮口袋直朝梁鹂肩膀撞来,陈宏森眼明手快把她拉到一边,算是躲过一劫。
梁鹂的心思没在这里,她瞪圆眼眸正在一排排长长的铁椅子间寻找,忽然绽开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