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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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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鹂用手一指,朝陈宏森仰脸笑道:“你看乔宇,他就坐在那里!”

    他顺而望去,满满当当皆是携大包小包的旅客,有一人占两位蒙头大睡的、有低头看小说的、有把头埋在手心里,还有人在吃盒饭,汤水洒了一地,七八个孩子冲来冲去玩耍,其中个踩到汤水滑了一跤,哇得大哭起来,吃盒饭的冷漠看了一眼,不予理睬。其他孩子跑光了,那孩子只得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说句实在话,在这样嘈杂繁乱的环境里,要想找到个人还真不容易。

    乔宇坐在铁椅靠中间位置,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蓝色短裤,手插在裤袋里,挺直背脊端坐,只是个侧影辨不清表情,但浑身所散发的气质是忧伤而落寞的,对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悄悄拿眼看着他。

    陈宏森无法明白此时自己的心境,他把手上的纸袋递给梁鹂,淡道:“乔宇估计饭还没吃,把这个给他。我去打个电话,给他姆妈报个平安。”说完转身走了。

    梁鹂摸着纸袋还是热乎的,她朝乔宇走去,大喇叭播报通往四川、云南、贵州、北京的列车开始同时检票,顿时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蒙头大睡的、看小说的、吃盒饭的、小孩子们、甚至坐在乔宇对面的两位女孩子,都迅速站起身,或拎或提或背着沉甸甸的行李,朝入口方向排起长队,检票员穿着制服站在铁栏杆侧边,查票业务邪气熟练,瞟一眼便放行,反正到车上还要再检一次票,过了闸门的都撒欢往里跑,有一种生怕赶不上火车的恐惧感,其实这倒大可不必。

    大厅里除了乔宇和梁鹂,几乎瞬间就空荡荡了,卖零食的列车站员和清洁工也不见了踪影,墙上的大钟滴嗒滴嗒指向了十一点。

    梁鹂坐到他身边,乔宇下意识看她一眼,神魂似乎这才回笼,嗓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梁鹂笑了笑:“你曾经跟我说过,想念阿爸时,就会来火车站坐会儿,看着从新疆开来的绿皮火车里走下的乘客,哪一天,忽然间能看到阿爸的身影,那将是多么开心的事啊!所以我想,你一定是来了这里。不过你搞错了方向,这是进站口,不是出站的地方呢!”

    乔宇只觉自己的心被重重地锤了一拳,他的眼眶潮湿,鼻子发酸,浑身僵直,手掌攥握,梁鹂还在自顾说着:“你今天吃饭了么?这里有”她忽然被一双手环抱住了,有些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乔宇已经俯过身来贴近她,下颌抵靠着她的肩膀,耳鬓擦着她的颊腮,酥酥痒痒的。

    梁鹂有些慌张地想,要是被陈宏森看见了可不得了。

    “乔宇”她试着唤他,乔宇低嗯一声,轻轻地说:“让我靠你一会吧!”

    梁鹂心底顿时酸楚起来,这十数年间,他们同住一个弄堂,吃穿住行都在眼皮子底下,陈宏森家底丰厚,爷娘开明,他活得最幸福滋润。而她虽然爷娘不在身边,家境也一般,但外婆舅舅舅妈还有在美国的宝珍姨姨,都真心宠爱着她。哪怕是建丰,爷娘虽然没文化,也没太逼迫他成材。只有乔宇,他永远穿着光鲜得体,干净整洁,他带的饭菜也是丰富的,他的学习名列前茅,但她知道他家境困窘,依靠乔母微薄的工资生活,他的姆妈要强爱面子,生怕他在同学面前低人一等,所以吃穿用度好的都尽给他,对自己一分掰成两半花。

    乔宇懂事,早熟,心思重。他厌烦这样的体面甚而憎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拼命的逼迫自己学习。

    他活得其实艰难而不易,却又把什么都抑忍在心底,难得如此时这般展露出布满伤痕的脆弱来。

    梁鹂伸手摸摸他的发脚,他下意识地缩了缩颈子,却仍然眷恋她肩膀的温软,迟迟不肯离开。

    梁鹂也就由着他,被陈宏森看见又如何,他对她的流氓行径多了去了,没资格说话。

    乔宇不经意擡眼便望见站在不远处的陈宏森,他抿紧嘴唇松开梁鹂,坐直了身体。

    梁鹂拆开纸袋,里面有炸鸡块,炸鸡翅、汉堡、薯条和一杯饮料。她把饮料和汉堡递给乔宇,一面道:“这是陈宏森带给你吃的。”

    话才说完,陈宏森已经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乔宇边吃边向他道谢,出来时身无分文,肚皮早饿得咕咕叫。

    “谢什么,我还不了解你。”陈宏森微笑道:“要不要吃完回去!你姆妈急得都要去跳黄浦江了。”

    乔宇原本狼吞虎咽地吃着,却瞬间没了胃口,他问:“你告诉我姆妈我在这里么?”

    “没有。”陈宏森摇头:“我说你这次是真的被伤害了,所以我们打算去看个通宵电影平复心情。”又道:“离家出走肯定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你生气,你姆妈伤心,阿爸也没见到,大家鱼死网破最后谁也不落好,实在不必!”

    乔宇的情绪镇定了许多,他说出自己的打算:“这周只有两趟火车开往新疆,一趟开过了,明早五点钟还有一趟,我想送送阿爸,不晓以后什么时候见了。你们不用在这里陪我,先回去吧!”

    梁鹂连忙表忠心:“没关系,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一起讲讲话时间过得很快的!”扭头问陈宏森:“你呢?你留下还是回去呀?”

    陈宏森倚靠着铁椅、舒展开双腿,嗓音懒懒地:“我不是说了,我要看通宵电影!”

    他想起什么:“买了这袋子肯德基,我今天打工白打,你们自己看着办!”梁鹂噗嗤笑了,乔宇的脸色也和缓起来。

    候车室的房顶装了许多吊扇,呼呼地打转,虽然风力十足,但梁鹂还是被咬了五六口,她把腿翘到椅子上,抓挠蚊子块,陈宏森瞟两眼,嘲笑道:“都快成牛奶赤豆棒冰了。”

    梁鹂用裙子捂住腿,蚊子又朝她面孔来,不堪其扰道:“我去买蚊香盘来。”起身朝门口走,候车室外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

    陈宏森也站了起来:“这附近乱得很,我随伊一道去。”乔宇没说话,只点点头。

    梁鹂买好蚊香盘和打火机,回转身唬了一跳,陈宏森站在不远处路灯下,倒垂莲花瓣式的铁罩把灯泡掩得不那么明亮,光线是黄的,混混沌沌的黄。

    她走过去,才叫了一声陈宏森,就被他伸手一把拽到身前,后背抵靠住路灯杆子,他俯首下来,亲吻住她的嘴唇。

    梁鹂惊呆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陈宏森却反应很快,少女的嘴唇娇嫩丝滑、如沾珠带露的晨曦花瓣,他亲了又亲,闻到她的呼吸有股子鲜奶味儿。

    他本来是替自己买的牛奶,估计被她喝了,所以他也要尝一尝,伸出舌头游走舔舐,又香又甜,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喜欢的女孩子,滋味果然不赖。

    梁鹂一把推开他,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呼哧喘着气,唇瓣黏津津的,但嘴里却莫名焦渴。她用手背抹过唇瓣,气愤地仰脸看他,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面庞,眼珠乌黑,挺直的鼻梁在接吻间和她的鼻尖亲昵磨蹭过,触感很奇怪,是一种渗了汗的柔暖,他的嘴唇微红,肉眼可见的水光滑亮,颊腮突然起火,觉得羞耻,就像在看电视剧里的激烈吻戏,突然被外婆抓住个现形:“阿鹂,这是耍流氓,小人不要看。”

    陈宏森很认真的样子:“你再这样看我,我还要亲你。”

    梁鹂往后连退几步,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这个小流氓,耍流氓!我要告诉陈阿姨。”

    “陈阿姨不管这事儿。”陈宏森逗她:“陈阿姨只会讲,阿鹂啊,我家森森也不错,侬要么考虑一下?阿姨爷叔日后也会对侬好额!”

    梁鹂打个抖索,自投罗网的事不能干,她道:“我让舅舅来教训你。”

    陈宏森更无所谓了:“男人间什么话都好讲的。伊晓得我有实力!”

    梁鹂咬咬嘴唇:“你这样没用的,我喜欢的是乔宇!”

    陈宏森正想说什么,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过来问路,他指点后,待那背影走远,才冷静道:“你欢喜乔宇也有六七年了吧?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年一张生日贺卡、有好吃的留他一份、乘凉要和他坐一条凳子、永远有讲不完的话;过年和他一起放烟火,替他在乔阿姨面前打掩护,初中时听人家讲他坏话,冲上去挥拳头。还有一封至今未送出去的情书吧,这样的事例举不胜数,我一路旁观,一直在想如果你俩人情投意合,也就算了,我祝福那你们。不过以在乔宇和我都上大学了!”

    他顿了顿:“你这些招数没用腻,我都看腻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再死缠烂打也无用!”

    少女掩藏多年的心事被他一语道破,是非常难堪的。梁鹂不得不恼羞成怒:“我就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死了的喜欢他。”

    陈宏森并不生气,也没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会儿,反倒笑了笑:“怎么办?我们都香嘴巴了!”

    梁鹂微怔,红着脸道:“我就当被弄堂里那只大黄(狗)舔了口。”

    陈宏森笑起来:“看来你的体验不太好,还请谅解一下,这也是我的初吻,再香几次,定会渐入佳境,我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

    这人脸皮厚的刀枪不入,真是绝了!梁鹂听到这也是他的初吻,竟莫名地也想笑,又被自己的反应有些惊到,倒底想怎样呢!

    谁说少女情怀总是诗,不是诗,是谜,因为连她自己都糊涂了。

    梁鹂转过身,踩着一地月光,往候车大厅方向走,听到陈宏森说:“我再给你一年辰光时间,还追不上乔宇的话,你就认命吧!”

    后来她跟肖娜说起犹记当时年纪小被骗的经历,什么给一年辰光,正是高三要考大学的关键时期,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忙得团团转,哪有什么心思谈恋爱!

    梁鹂坐到乔宇旁边,把一盘蚊香小心完整地分离出来,点燃架在离脚不远处,不一会儿灰白烟雾漫起,蚊子少了,味道呛人。

    诺大的候车室四面玻璃窗映着城市彻夜的灯火,清洁工刷刷地清扫,死对头没有出现,动作麻利而轻快,到他们三人跟前时问了问:“等车么?”陈宏森笑回:“送人!”她“哦”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仍继续扫她的地。

    乔宇在翻一本《知音》杂志,是哪个旅客丢弃在椅子上,他倒看得津津有味,梁鹂靠着椅背闭起眼睛假寐,陈宏森倒挺忙,BB机没会儿就滴滴响,他跑出去打电话了三次,再回来才坐下,她便歪头倚上他的肩膀,是真的睡熟了。陈宏森索性把BB机关了。

    乔宇看他一眼,玩笑地问:“交女朋友了?大半夜电话一个接一个。”

    “不是!”陈宏森解释:“是个专做楼宇综合布线的小老板,在肯德基里认得,他缺人手,想让我去跟他干,他做这行当十几年,经验丰富,可以学到许多实践经验,比课本上的理论知识有用。就是出手比较小气,所以没人能跟他干的长。”

    乔宇问清价钿也道:“确实太小气。你要去么?”

    陈宏森点头笑道:“去肯定要去的!不过小气之人必定多疑,我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他反要以为,我和原来那些学成后就跑路的没啥两样,核心枝术肯定要自己捏牢,分派苦累差的活让我做。所以我以在要谈涨工资。工资提升的让他肉麻,他再让我去做苦劳力,自己都会觉得‘大财小用’!”

    乔宇有些吃惊他的思维缜密,他还是个因见不着阿爸而和姆妈闹脾气的学生,而陈宏森已经开始算计社会了,没有再多话,窗外是条不宽的小马路,偶尔有汽车轮子碾压沥青的声音,不远十字街头的红绿灯像贴在玻璃上,红消绿亮,明间交替,孤独而寂寞的坚守职责。

    陈宏森把外套脱下来覆在梁鹂身上,俯首看她闭着眼睛也同样清丽的小脸,忽然道:“你欢喜她么?”

    乔宇眼前的红绿灯其实朦胧了,硬是被他这简短的问句给惊醒,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知音》,一面问:“你说什么?”

    陈宏森重复道:“你欢喜阿鹂么?”

    乔宇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说出答案,陈宏森没有再追问,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知音》看起来。

    一股子微薄的凉意从额头浮游而去,有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梁鹂一下子惊醒过来,候车室里赶早车的旅客陆陆续续抵达,她揉揉眼睛坐直,对面一对男女青年在吃泡面,香味乱窜。乔宇和陈宏森不见了,站起四望,恰看见他俩站在不远处,和一位中年男人在说话,一个男孩胆怯的紧拉他的手。

    梁鹂拿着陈宏森的衣服走过去,乔宇手插在口袋里,多是一问一答,他的神情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兴奋,看到梁鹂立刻介绍道:“这是一个弄堂里的邻居,她也从新疆回来的,住在外婆家里。”又多此一举地说:“阿鹂,这是我阿爸!姓郭!”

    梁鹂礼貌道:“郭叔叔好!”乔宇和他阿爸长的像又不太像,郭叔叔拉过那个男孩儿:“叫姐姐,这是乔宇的弟弟!”是了,这个长得更不像他,应该是个像妈的孩子。

    对话还在索然无味的进行,都是虚与表面的客套,难见亲情的真切实意,到后面双方似乎都有些不耐烦了,都沉默下来,郭叔叔不经意看向厅里的大钟,计算着和车票上时间的距离,乔宇则看着检票口那一排闪烁地名的彩灯出神。

    梁鹂就在此刻前还想着他们重逢的情景,大笑、拥抱、流泪,说世间最真情的话,剖白彼此滚热的心,约定来年重逢的时节,寻个更适宜叙旧的场合。

    她觉得这不是梦,却又觉得是梦,恍恍惚惚的思绪,随着广播的大喇叭响起而打断:“T52、T52,上海到乌鲁木齐的火车,排队检票了,排队检票了!”

    郭叔叔一把抱起那男孩儿,背起行李箱,和他们微笑着道再见,到了检票口又匆匆回过头来,擡起手用力挥了挥。

    乔宇忽然也擡起手,用力挥了挥!

    梁鹂心空落落的,觉得他们很可怜,也无法苛责谁,谁也无错,他们手指缝里光阴似流沙,是这场亲情悲剧的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