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梁陈美景 正文 第49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乔宇他们在公交站等车子时,看到个阿婆在卖茶叶蛋,小风炉上炖着钢盅锅,深褐色汤汁里浸泡着鸡蛋和豆腐干,咕嘟咕嘟像鱼在吹泡泡,她拿起小圆铁勺,在新煮的鸡蛋壳上轻磕出蜘蛛网状的裂缝,舀几勺汤汁浇在裂缝处,再把煮透变色的捞上来,茶香味儿也变得云牵雾绕。

    这真是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啊!梁鹂咽咽馋唾水不看,对面广场有人在地上平平整整摆开一块白布,一身轻薄的白衣白裤,往白布盘腿一坐,伸手把四喇叭一摁,舒缓清幽的音乐响起,他开始闭目静心养气,纹丝不动。旁边竖着一块招牌,上写气功大师,下面大概是名字之类,被行李袋挡住了。

    梁鹂问他俩:“你们相信气功有神效么?”又道:“外婆前些天被张阿奶拉去看气功表演,回来讲真的很灵验,跟着大师搓搓眉毛,就感觉到眉心热了。”

    陈宏森笑起来:“你现在用手指搓搓眉毛,不用气功,眉心也会热。”梁鹂瞪他一眼,看在眼里却十分的娇俏。

    自昨晚亲吻过她后,他有意无意就会看向她的嘴唇,似乎有些食髓知味。

    “吃不吃茶叶蛋?”转移视线随意地问。“要!我要吃两只。”梁鹂一口答应,他把她亲了,她亏大了,吃两只茶叶蛋不为过。

    于是他三人、人手两只茶叶蛋上了公交车,吃得车厢内一股子茶叶蛋味儿,下了车看见弄堂口,乔母、陈母和沈家妈都在,一个乡人自行车后座吊着两麻袋,一袋香粳米,一袋血糯米,他捧起把血糯米吆喝:“江南水乡好气候,上好的糯米,做糯米粥、糍饭团或红枣糯米饭,香喷喷,糯得没话好讲!”

    陈母和沈家妈经不起诱惑,围着讨价还价,各买了几斤香粳米和血糯米。只有乔母呆呆站着,站成了一座雕塑,待他们走近,又忽然活了,急步迎过来问:“阿宇啊,侬去啥地方啦,晓得姆妈要急死了么?”她又想掉眼泪,又抑忍住,乔宇先还面无表情,忽然看见她的头顶,烫鬈的头发是乌黑的但发根却是一茬茬灰白色,他的心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得揪紧,姆妈在他眼里自小至大似乎永远是那个模样,她是擅于伪装的,喜欢染发,染得油黑发亮,她的脸很小,巴掌大的地儿挤满眉眼口鼻,哪还有皱纹的容身之地。其实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啊,姆妈没曾逃过岁月的蹉跎,皆凝在灰白的发根,凝在细密的鱼尾纹,凝在鼻翼两侧的泪沟,凝在微垂的嘴角,凝在脖上的颈纹,她终是风吹雨打老去了,把青春与活力交换给了他。

    他瞬间在心底做了一个隐密而伟大的决定,主动挽住姆妈的手,低声道:“此趟是我太意气用事,以后不会了。”乔母嗯了一声,嗓音还有点抖:“回来就好!饿了吧?我包了侬最欢喜吃的虾仁小馄饨。”他俩说着话走远了。

    “阿鹂啊!来拎米。”沈家妈喊道。

    “森森,拎米!”陈母买得最多,包下乡人的米各半袋。

    “买噶许多做啥?吃又吃不完,梅雨天生霉。”陈宏森说归说,还是将两袋子扛上肩膀,看到梁鹂拎得走路吃力,开口问:“要我帮忙么?”

    梁鹂本想说不,但一想到被他亲了,亏大了“好!”立刻给他添砖加瓦。自己则抱起花盆边一只黄貍猫儿,边走边撸毛,眉眼含笑,顿感人生快意!

    张爱玉自报名空乘后、狠狠心把梦龙的母乳断了,梦龙到点就咂吧嘴唇到处找,喂奶瓶吃两口觉得味道不对,就吐出来,惊天动地的嚎哭,她有时听得心软,想抱过来喂一次,沈家妈此时表现出豪横的态度,干脆把梦龙抱到她房间里强制断奶,不吃就饿着,夜里也陪睡,过了几日后,梦龙开始眼泪花花地吮奶瓶,吮一阵想着伤心了,就哭会儿,哭累了再继续吮,算是把这个坎度了过去。

    母乳虽是断了,但张爱玉却并不好受。这天夜里,沈晓军回来的晚,先去姆妈房看梦龙,已经困着了,回到这边来,洗漱干净后,打着赤膊掀开蚊帐上床,见爱玉侧身朝里躺着,扳她肩膀也不肯回头,不由笑着凑近亲她颈子:“哪能?生我气啦?饭店生意太忙,回来的晚了,侬想怎么罚我、都悉听尊便!”张爱玉突然翻过身来,眼泪汪汪的。

    沈晓军唬了一大跳:“受啥委屈了?还掉金豆子!”张爱玉解开睡裙纽扣,虽然是夫妻,还是难为情,咬着嘴唇轻声道:“胸前又胀又痛,困不着觉,怎么办呢?”沈晓军伸手拨开她的衣襟,饱满鼓胀的两团滴粉搓酥,看着分外结实。他想想,凑近她耳边出主意,张爱玉听了脸红,却也无旁的法子,一任他的胡作非为。

    这样过去两个礼拜,沈家妈一大早洗衣裳时,看到爱玉内衣上黄黄白白干涸的奶渍,就把搓衣板一放,起身上楼进房,爱玉在喂梦龙吃猪肝青菜粥,沈晓军坐在旁边看环球时报,再打量儿媳妇眉目娇媚,自有一种风情暗送的韵致。她开门见山问:“论理奶水早该断了,怎么还在流?内衣上皆是。”

    张爱玉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儿,沈晓军笑道:“爱玉胀奶连觉都困不着,怕得奶结,我就帮伊解决了。”

    沈家妈朝他头顶拍两记:“尽帮倒忙!侬这样一直吃,伊的奶水就停不下来。还怎么减肥,怎么去参加空乘选拔赛?”

    沈晓军笑道:“长见识了!”

    沈家妈又朝爱玉道:“等些我陪侬去医院配些退奶的药剂吃,很快就好了。”说完出门蹬蹬下楼去,继续洗衣裳。

    张爱玉瞪了沈晓军一眼:“尽出馊主意!”

    馊主意?沈晓军接过她手里碗勺,喂梦龙最后两口,似笑非笑道:“侬不是开心的不得了。”

    “不要面孔!”张爱玉把擦嘴帕子往他怀里一扔,扭着腰自顾下楼去帮着晾衣裳。

    梁鹂被轰隆的雷声惊醒,天色骤暗,狂风大作,暴雨将到,她想去隔壁间提醒舅妈收衣裳,睡衣也没换就开门往外走,哪晓得楼梯间的老虎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酷热之气一扫而空。

    她就听身后呯得巨响,急忙回头,房门已经关闭阖死,她钥匙也没带,舅舅舅妈房间铁将军把守,这才想起来,是带梦龙回娘家去了。沈家妈则大清早就往龙华寺烧香拜佛,这样的天一时半会也难赶回来。

    梁鹂想了想,陈宏森整个暑假早出晚归,听说和个小包工头到处穿楼过宇的搞施工,此时应该不在,便下到两楼陈家门前,叩了两记,喊着:“陈阿姨,陈阿姨在么?”

    雪琴姐姐回赵家做月子去了。

    过了会儿,门从里一把拉开,竟然是陈宏森,两人都有些出乎意料,怔了怔。

    陈宏森目光复杂地打量她,头发长了,乌油的发丝略凌乱的散在鬓旁,穿着一件丁香色睡裙,细细的肩带,露出脖颈和锁骨,两条白滚滚的胳臂,她不是那种身材纤瘦的女孩,而是显山显水的恣意放纵,但你看她的面庞,又一派纯真,像红宝石里的栗子奶油小方,甜而不腻。

    恕他形容匮乏,理工科生的想像有限,但他又觉得自己形容的还不错,反正就是想把她一口口吃掉的意思。

    梁鹂被他盯得不自在,抱起胳臂遮挡在胸前,一面道:“我出来时风把门带上了,钥匙也没拿,舅舅舅妈带梦龙回娘家,外婆去龙华寺,我没地方可去”

    陈宏森看着她抱起胳臂,反把胸前挤出一条光影恍晃的沟壑,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微腥,似有一股热流从鼻下缓缓淌出来。

    梁鹂惊恐地瞪着他:“唉呀,你流鼻血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脱下身上的白T恤,略显粗鲁的往她头上套,听她挣扎地嘟囔了两句,一手捂住鼻,仰头道:“进来,房中有人!”

    他率先往里走,梁鹂走两步顿住了,客厅的沙发上坐满年轻人,电视里在转播世界杯足球赛,茶几上堆着啤酒瓶子,和几大盒必胜客的披萨。她没想到是这阵仗,而年轻人们也齐刷刷看向她,除了电视里主持人在嘶喊呐吼,一切都是安静的。

    陈宏森走到茶几前,扯了些纸巾处理鼻血,李多程道:“乖乖,是我看一夜球赛、眼睛瞎了么?我竟看见卢中校花在这里。”

    王昆道:“你没瞎,好像是真的。”打了一声招呼:“梁校花,你也是来看球的吗?”

    一众都哄笑起来,这搭讪的话简直愚蠢的无敌了!梁鹂硬着头皮微笑道:“不是,我家房门钥匙没带出来。”她其实答的也挺无厘头。

    那个和陈宏森一起做工程的小老板丁飞也在,抽着烟问他:“这位美女是谁啊?”

    陈宏森鼻血止住了,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低笑着说:“我女朋友!”又走向梁鹂,把她带去自己的房间。

    梁鹂有些局促地问:“陈阿姨呢?”视线到处乱瞟,不敢看打赤膊的他。

    “去搓麻将了。”陈宏森啪得打开日光灯,光明令他们都有安全感。再望向窗外,大雨正往玻璃上瓢泼,外面的世界是混沌模糊的,他走向衣橱,打开拿出一件青色T恤,边穿边瞧着坐在椅上的梁鹂,她身上的白T恤在他穿脱间沾上了鼻血,星星点点的,有几滴恰在胸前,腥甜在喉间渐次翻涌,他指腹在鼻处抹了抹,有点浅淡的颜色,只得又去扯纸巾,有些懊恼自己的血气方刚,他简直饥渴的像只禽兽。

    梁鹂还挺关心他的:“你怎么鼻血流不住?小伙身体不行呀!”

    “我身体不行?”陈宏森气笑了:“我为啥鼻血流不住?你穿跟没穿似的往我面前一站,我没把你一下子扑倒就很够意思了。”

    梁鹂抿起嘴唇,一腔关心喂了狗。

    陈宏森出去后,很快又推门进来,拿了一件雪琴穿的连衣裙,还有两块洒满蘑菇肉块番茄的披萨:“早饭还没吃吧?桌上有茶壶杯子,自己倒水喝。”再到书架上翻找出几张没做过的英语卷子给她:“把这些题做了。”就打算离开,梁鹂暗松口气,见他到门口时又顿住,心提起,他回头道:“不要乱翻我的东西,否则翻出什么,我概不负责。”看着她面庞瞬间血血红,大笑着开门而去。

    继续和李多程他们看球,正好是广告时间,丁飞笑问:“今朝为啥鼻血流不停,平常辰光没见过噶虚弱啊!”

    李多程插话道:“侬是没见过梁校花的身材有多好!”陈宏森擡手和他一击掌。

    丁飞在社会摸爬滚打数年,灯红酒绿的场合常来往,他浅笑,小年轻少见多怪,再过几年就不是这话了。

    王昆道:“秦雅也考进了同济的建筑系。听说伊欢喜侬!侬有啥想法?”

    陈宏森淡道:“关我啥事体!”他又问:“《婚姻法》规定多少岁数可以结婚?”

    李多程大惊:“侬够早熟的啊,大学还没上就盘算结婚啦?”

    早晚都要结,碰到欢喜的早点也无所谓!陈宏森的想法另辟蹊径。

    “男的最早22周岁,女的最早20岁可以结婚。”丁飞苦口婆心:“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年纪和阅历不断改变,侬还年轻,这种事体千万勿要急于求成。以在爱的要死要活,恨不能什么都给她,但爱情说来不过是一场短跑,双方拼尽气力的追逐,大多数跑着跑着就一拍两散,但婚姻则是一场马拉松,它不需要一时冲动,是男女达成相伴到老的约定,对彼此誓言的忠诚相守,如果谁想半路下车,都要受到舆论和道德的谴责,不掉几斤肉也要脱一层皮。”

    他以自己举例力证:“我大学毕业就和谈了四年的女朋友领证结婚,结果又哪能,不过两年就离婚了,人一旦踏入社会这个大熔炉,物质金钱美女和权欲的诱惑,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思想还是认知,都如脱胎换骨般催侬重新成长起来,这时才发觉,象牙塔内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自己幻想出来的乌托邦,它薄如蝉翼经不起一点的风吹雨打,所以小陈,冲动是魔鬼,结婚要谨慎,侬听我的没有错!”

    陈宏森暗忖,我为啥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爷娘!就算是我爷娘,也无权阻碍我结婚的念头!况且,我也不是你,你的轻举草率,怎能与我数年守望相比神情上就越发不以为然了。

    一众听得目瞪口呆,直到他说完都不知该附和还是反驳。不过他说的有一样很对,他们是还年轻,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这些剑雨刀霜实在共情不起来。

    王昆轻咳一嗓子:“看球赛,看球赛,意大利对巴西,几比几啦?”

    “巴乔,巴乔,永远地神!”

    三伏天多变,疾风骤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梁鹂做完试卷,站起伸个懒腰,走到窗前,陈宏森这里视野很开阔,能望见复兴公园枝叶茂密的老银杏树。

    天空有一群灰白鸽子随着哨音飞远,阳光又灼烈起来,家家户户把挂满内衣外衫的竹竿噼噼嘭嘭晾出来,水渍滴滴嗒嗒往下落,弄堂里陆续有了人,阿娘照样坐定在竹椅上,面前有一大捆毛豆枝子,她拿把大剪刀,把毛豆荚摘下来,两头剪个豁口,丢进搪瓷盆里,打算煮盐水毛豆吃。

    一个爷叔提炉子出来,风雨天凉好困觉,一下子睡了过去,以在炉子里煤球发白,火星全无,已经熄透了。青烟袅袅迷蒙了整个弄堂,听得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一个急刹,有人骂道:“玻璃渣子?胎扎破了,这可是刚换的新胎。脑子坏特、宗桑畜牲,遭报应!”

    阿叔听不下去,来回摇着蒲扇:“我想是大风把窗台上花瓶刮下来摔碎的缘故,这里都是老街坊,人品知根知底,这种事体做不出来。”

    郭阿姨靠阴沟刷马桶,插话道:“我怀疑是弄堂口修车铺的人做的手脚,老师傅走了,新来个小年轻,流里流气,不好好较做生活,把头发染成黄毛,像黑社会。”骑自行车的倒胆怯了,打算前往下一个街口的修车铺补胎。

    梁鹂听见开门声,陈宏森道:“李多程他们回去了。”她这才急忙去上卫生间,再出来,陶阿姨正在打扫客厅,她悄步到陈宏森的房门前往里探了探头,却被他逮个正着:“你过来。”

    “过来做啥?”

    陈宏森指着卷子直皱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错的太多了!”

    “哪有错很多!”梁鹂不服气地走过去,搬把椅子坐他旁边,仔细看了看:“就错五道题!”

    “你报考财大国际金融或对外贸易,无关分数,英语也邪气重要,有关分数,满分达不到,一百三十分总要有。我算算这张卷子,你能得也就一百一二十分左右,这样的成绩,要考人人挤破头想进的热门专业,估计没啥戏唱。”

    陈宏森正经起来,也有其严肃的一面。他开始帮她分析财大历年招考的热门专业分数线,招收人数,各科成绩区间分类曲线图等,讲得详细清楚,十分成功地令梁鹂生出了危机感,她颓丧道:“我会努力的。”

    陈宏森缓和了语气:“你有不懂得就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偏头看他:“你这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要找你不容易。”

    “我有BB机,你call我,我还能不回?”

    他幽黑的眼睛含笑,梁鹂心头莫名一动,赶紧改卷子上的错题,陈宏森喝着桔子汁,忽然笑道:“你耳朵被蚊子咬了口,红豆大小,有些像你冬天起的冻疮。”

    梁鹂仍低着头,听他说了,才觉其痒无比,擡手要抓挠,被他制止了:“这是小咬咬的,抓破了要发炎。”他从抽屉里取出清凉油,挖了一块替她抹耳朵。

    “阿鹂啊,陶阿姨讲你在这里”陈母兴冲冲地一把推开房门。

    梁鹂听到“阿鹂啊!”顿时心骤然紧缩,手忙脚乱间,一侧头,恰和凑近她耳畔的陈宏森面对面相碰,嘴唇擦过嘴唇,柔软和湿润,一股子桔子甜。

    两人都愣了愣,迅速一个扭头朝左,一个朝右,陈母看看他们,笑道:“阿鹂啊,外婆寻侬回去!”

    “外婆回来啦。”梁鹂连忙起身,拿起自己的睡衣,边走边道:“陈阿姨,我穿了兰姐姐的裙子。回去洗干净再送来。”道声再见,一溜烟的跑上了楼。

    “姆妈,以后进门要敲一敲,勿要一下子闯进来!”陈宏森觉得她就是故意的,还表现的特别明显。

    梁鹂回到家,重新换上自己的裙子,刷牙洗脸后,沈家妈拿出一袋四川通江银耳给她:“听说乔宇生病几天了,你把这个送过去。”

    梁鹂抱着银耳直往乔宇家去,在门前叫了两声乔阿姨,乔母过来开门,接过银耳时勉力笑了笑:“那外婆客气!”把她让进了房。

    乔语正躺在床上,额头覆着湿毛巾,面颊潮红,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嘴里嘀嘀咕咕也听不太清说什么。

    梁鹂问乔母,他看过医生没?乔母点头,有意无意道:“要怪就怪伊自己,火车站待足一夜,受了风凉,回来没两天就发高烧,侬讲伊是不是自作自受?”

    梁鹂抿唇没有答话,只呆看着乔宇,乔宇听见动静醒转过来,朝她笑了笑,虚弱道:“姆妈,我有些饿了。”

    乔母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楼下灶披间去,梁鹂问喝水么,发高烧要多喝水,帮他倒了一杯来,滚烫,搁在桌上凉着。

    乔宇咳嗽了一声:“你回去吧,别传染你。”

    梁鹂摇摇头,有些歉然道:“陈宏森有来看过你么?没有呀,我们都不知道你病了。”

    我们!乔宇只觉昏昏沉沉的,浑身发冷,但心却似搁炉火尖上咕嘟咕嘟煨着,半晌他喊了声:“阿鹂!”似乎没有听见,又大声地喊了一遍:“阿鹂!”

    梁鹂凑近他问:“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皴裂的嘴唇在无力张阖,额上沁满大颗的汗珠,便拿过蒲扇,替他扇凉。

    一缕清风吹到颊面上,似乎好受许多,人也镇定了,乔宇努力睁开困顿的眼睛,她没有走,好端端坐在床沿,她嘟囔着什么,他觉得自己成了聋子,根本听不清,一着急,身体变得热烘烘的,口鼻呼吸像在吞火喷烟,难受极了。

    他想是快要死了吧,那有些话也不必再瞒。

    “阿鹂,我喜欢你!”这句话他以为会在心底憋一辈子,此时却轻而易举说了出来。

    “阿鹂,我喜欢你!”

    “阿鹂,我喜欢你!”他连续说了三遍,生平首次感受到了表白的喜悦和羞涩。

    梁鹂忧心忡忡看着他胡言乱语说着什么,凑近听也听不清楚,取下他额头发热的毛巾,浸入冰水里洇透,再拧干走回来复上他的额。

    乔宇觉得从未有现在这么地清醒,他甚至闻到灶披间传来西红柿鸡蛋面的香味儿,趁姆妈还未到,他要把话讲完:“阿鹂啊,我却不能喜欢你!”

    “不能喜欢你!”

    “不能喜欢你!怎么办呢?不能喜欢你!”他喃喃,情绪开始低落,淡淡地哀伤弥漫的到处都是。

    “你是藏在我心底的一道光,明亮、温暖,在我无法承受、将要迷失在黑暗巷道求救无门时,你总会照亮我前方的路,引领我走出迷境,重见天日,燃起希望,归于平静,一次又一次,不知有多少次”他难过极了:“很想握住这道光,永生地握住很想,很想!”

    但他却不能,他的负重前行,终会让这道光慢慢地黯淡,脆弱、闪烁、熄灭,最后消失在茫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