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真坐在甜品店里发呆,估摸着凌杨快要来了,缓缓起身,去洗手间补个妆。
洗手间装修得十分浮夸,满墙粉红色马赛克,还带渐变效果,贝壳型的洁具套装,甚至连马桶盖都做成了贝壳样子,上头还涂了一层珠光漆。
是小女孩子会喜欢的样子。
姚真真靠在镜子前面补唇膏,旁边的黑色台灯还造作地戴了个羽毛帽子,倒是适合自拍。
长得好看当然要用尽全力把美貌展示给别人看,小说里那些“美而不自知的女孩子”是上个世纪的古董。
智能手机改变了一切。
她补好了妆,选个好角度自拍一发,甚至有时间P图发个朋友圈,当然是凌杨看不到的另一个分组。在那个分组里她是魅惑的,性感的,让人浮想联翩的。
而在有凌杨的那个分组里,她天真,单纯,未经世事。
门外有妹子急着用洗手间,已经等了好一会,单手挠墙,坐立不安。
服务生心里清楚得很,自家店洗手间装修成这样,成本都是算在下午茶钱里的,就是拿来给人自拍的,于是也不催,只把着急的妹子领去员工专用的洗手间。里面堆满拖布与卷纸,墙上也没有马赛克。
姚真真对着镜子折腾够了,一看手机,估摸着凌杨也该来了,于是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眼药水,又掏出红色眼影来补了几笔,现在是个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样子了。
凌杨到的时候,就只见姚真真坐在桌子边上,对着一杯水果茶发呆,看起来脂粉不施,很有几分憔悴。
别看凌杨每次见谢与非都花枝招展,一进门能凭一己之力把屋子亮度提高百分之三十,他来见姚真真,倒是老老实实穿着他的休闲外套加牛仔裤,低眉顺眼地坐在对面。
“你想吃什么?我来点?”
姚真真擡眼看看他,有气无力:“算了吧,没胃口。”
“好歹吃点吧,你中午饭是不是也没吃?”
“嗯,昨天酒喝多了,胃疼。”
凌杨皱眉:“有什么事也别折腾自己啊!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出去折腾别人!来服务员!就这个!这个双人算了我吃挺饱的,给这位小姐一份单人下午茶豪华套餐,配的饮料要什么你自己选啊?”
姚真真擡头,咬着下嘴唇思考一秒,仰头望向服务生:“那要不然,荔枝茶吧。”
把服务生小哥看得心神一荡,赶紧夹起尾巴和菜单逃跑。
凌杨看见姚真真这个样子,直接认定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给她出头:“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
姚真真低下头去,左手支在额角,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没谁,就最近,什么事都不顺,没意思。”
凌杨认识姚真真的时候,她就是个十八线糊咖,天天梦想着参加女团选秀出道,结果选秀办了一波又一波,她还是连名都没报上。
姚真真在那幽幽感叹:“这一行啊,我真的越来越厌倦了,都是玄学,说不清楚。有的人什么都不是,运气到了,村姑也能变凤凰,我这样的呢,就是那没运气,什么好事都没我!”
说着说着就开始用尾指蹭眼角,很有技巧地蹭,注意不要把睫毛膏蹭掉。
然而在凌杨看来,那就是生活对美人施以了沉重的打击。搁以前,他大概早就当即剖开胸膛捧出一颗真心连同银行卡密码一起送到姚真真面前:“别工作了!我养你!”
可是现在吧,凌杨觉得他可能受到了谢与非的不良影响。这话还没出口愣给憋回去了,脑子里甚至想要告诉姚真真玄学其实都是概率。
简直令人发指!谁知道概率是个什么鬼玩意!他上学时候那一部分根本就没及过格!
当凌杨收束心神准备整理词汇把自己的真心再次捧出的时候,套餐里带的莓果舒芙蕾上桌了。
他依稀记得这玩意姚真真以前好像挺喜欢吃,但是为了保持体重每次就点个闻闻味,于是赶紧推给她:“来你先吃点这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吃点甜的,能分泌多巴胺!”
姚真真扑哧一下笑了:“凌杨,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感觉智商有一定程度的提高。
凌杨又开始没正型了:“是不是变帅了!”说着还自动给配了个霸总版“邪魅狂狷的笑容”,要是谢与非在这大约会提醒他你面部神经不正常抽搐去看看医生吧。
但是他面对的是姚真真,姚真真没回答他的问题,自己拿个小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杯舒芙蕾:“你们都越变越好了,只有我,只有我完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看这个舒芙蕾,它刚烤好的时候是最完美的,从烤箱里端出来之后,每一秒都在崩塌,端到桌上两分钟不吃,就塌得完全不像样子了。就像我,从出道那一天以后,每一秒都在用尽全力燃烧自己,但是过不了两天,就没人会再记得我了。”
凌杨心想你这好像逻辑有错误,说着甜点呢你咋突然就燃烧自己了,但是他跟谢与非的脑回路毕竟不一样,想归想,说是不会说的。
凌杨倒了一杯水果茶给姚真真:“没谱的事,你这么好看,要红只是时间问题,你看那有些演员三十五六了才突然爆红呢!”
说完还暗自得意了一番,看看咱这临场应变的能力!下回再见谢与非,除了教她咋上课,还能教她咋说话。
凌杨正在那美滋滋得意呢,姚真真的脸色可就马上不对劲了。
那说的是人话么!你是咒我三十五六才红么!要不是看在你爸有两个钱的份上老娘才不要在这敷衍你!
真正的随机应变十级选手姚真真索性让脸色更加阴沉,甜品勺一扔,两手抱头:“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熬到那个时候!每走一步都好艰难,太艰难了。”
按理来说,凌杨此刻应该顺理成章地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细腰,温柔地安慰她,和她共同商量该怎么挺过这些艰难的日子。
岂料姚真真连怎么靠到他怀里的角度都找好了,凌杨就是不过去。
这让她怎么顺理成章地提出自己想投资个甜品店的事情!
几个月不见,这富二代怎么脑子变好使了,只会隔着个桌子臊眉耷眼地给她递纸:“哎呀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我这几个月被老头子揍了好几顿,天天加班到十一点半不说,还得奉命去相亲,那女的简直,哎说多了都是眼泪。”
姚真真心里突然警铃大作。
我就说,他怎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果然有问题!
不过么,当庭变脸那就不是姚真真了,她还是那么一副双手抱头不堪重负的样子,但是把比较好看的那半边脸偏出来,问凌杨:“有别人了啊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联系你,太冒昧了。”
凌杨一听这话,当场来了个否认三联:“不不不,没有!没打扰!不冒昧!”
可能也觉得自己词不达意,喘口气解释起来:“不是,我就是去相亲,老爷子让去不能不去!就见见面吃吃饭,离女朋友还远着呢。”
姚真真扬起雪白的小脸:“你家里给介绍的,肯定特别优秀吧。我这样的肯定没法比。”
凌杨眯起眼睛:“不不,谢那女的优秀有啥用,脑子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我每次跟她见面都被折腾死,不信你看,我这胳膊,今天刚磕的!”
说完就觉得不对劲,赶紧找补:“不不不是,我今天没约她,就在她们单位附近碰见了,我就是不想见她,这不赶紧藏起来了么,你看我这磕的!”
说着就给姚真真展示他刚磕轻的胳膊肘。
姚真真俯身过去,吹了一口气:“疼不疼呀?”
凌杨当场被那股十分微弱的气流击垮,一脸茫然,梦游一样嘀咕:“不疼,不疼。”
姚真真觉得这一击效果显著,可以冷却一会了,于是往他面前推过去一杯水果茶:“说了半天话,渴了吧,喝杯水。”
凌杨傻呵呵捧起杯子就喝,果然被烫了嘴。
这一烫把凌杨从梦境中惊醒,觉得自己有点要把持不住,赶紧尿遁给关沛打电话。
说实在的,他也搞不清楚姚真真突然回来找他是要干什么,之前他也从来没整明白过,下午来找她,纯粹是一时心软看不得她伤心难过,可是来了之后,怎么感觉情况有点失控呢?
凌杨在谢与非那被迫接受了一段时间的逻辑思维训练,潜意识里遇到这种不合逻辑的事情就开始报错,可他的脑子又没好使到能当场分析出来结果,那怎么办?
遇事不决问三傻呗。
关沛接到他电话,健身环都不玩了,告诉他:“你别动,你就在那坐着,我现在就去找你!我倒要看看这个蜘蛛精要耍什么花样!”
凌杨吃了颗定心丸,这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款款溜达出去。
一边走还一边不自觉地摸着刚才姚真真吹过的地方,酥酥的,麻麻的,还有点痒。
这要是谢与非,肯定看都不带看,就告诉他,皮都没破,软组织挫伤等着自己好就行了。
人和人啊!真的不一样。
谢与非正在会场上精神百倍地听报告记笔记呢,突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她永远不会信什么打喷嚏耳朵痒是有人想你,只会严肃地警告身边所有人,流感季节又要到了,回头去人多的地方得戴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