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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出去的苹果 正文 第54章 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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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喜报

    早晨,18楼的电梯厅里挂着红色横幅:

    恭祝周世嘉先生强奸别人不用坐牢!

    江风夷在一楼相同的横幅下兢兢业业地发喜报,给人送喜糖。她一夜没睡好,右边眼睑突突跳。八点五十分,赶着打卡的周世嘉匆匆经过她时,只瞥了一眼,以为是附近快餐店的促销活动。

    他的眼睛抓住了横幅上的字,慢慢传到脑子里。他站在电梯厅束手等了一会儿,忽然像子弹一样冲出去,岔着双腿在门口仔细看那横幅,“周世嘉”和“强奸”几个黄字触目惊心。

    “你是谁?!”他冲上去。

    江风夷摘下口罩,吓得他一激灵。

    “小江?”他懵了一会儿,脸色通红,“你马上给我把这些东西撤了!”

    “客气什么?”她怪笑着,伸出手鼓掌,“我们是一家人,我真心为哥哥高兴。”

    有不明就里的人还跟上来看,伸手从她的篮子里拿喜糖,她笑容可掬地送出去几张传单。周世嘉下意识反手去扯回传单,见路人被他吓到,连忙堆起笑朝对方道歉:“不好意思,这个不能拿。”

    路人嘟囔着走了。

    “江凤仪,你想要多少钱,说吧。”周世嘉叉着腰,高高地站在她跟前,一副想把她咬碎的样子。

    她笑道:“不要钱,这些都是我免费送给你的。”

    周世嘉突然大吼:“那你要什么?!你说!”

    “我想要你吃一样的苦!”她抑制着自己的声调,瘦小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把你的屁眼给我捅我就放过你!”

    “你他妈疯了!”周世嘉擡手要打她,又把手硬邦邦收回去叉在腰上,转头看了一圈四周。许多陌生的摄像孔都在对着他,比妻子的更让他喘不上气。

    江风夷挤眉弄眼朝他怪笑:“你根本不敢打对吗?你个窝囊废!没种的东西!只敢强奸自己的朋友对吧?!过来打我,让我给你的喜报上再添一点素材……”

    “你给我闭嘴。”周世嘉感到天旋地转。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轻响:“你的上司姓苏对吧?他今早来恭喜过你了哦!很快你老婆就会看到新闻,她也会为你高兴——”

    他抡起轻飘飘的拳头,轻飘飘地砸在江风夷脸上,他看见她歪着脸跌倒,骂骂咧咧要爬起来,于是跪上去连抡了两圈,抡实了,才被围观的人一哄而上按住了。

    江风夷躺了片刻,眼皮只掀开一条缝。她被打得很疼,像智齿发作一样疼,半边脑袋都是麻的,她巴不得周世嘉再下手重点。有人想扶她起来:“你没事吧?”

    “我流血了吗?”她问。

    这个问题很怪,有人回答她:“流了呀!全是鼻血,你没感觉吗?”

    “让我躺着。”江风夷觉得痛快,“快帮我报警。”

    有人告诉她报警了。扶她的人又把她放倒在地,不知是谁把背包垫在她脑袋下,她朝人群说了声谢谢。早晨的水泥地板冷冰冰的,她的鼻腔吸入别人鞋底扬起灰尘,嗅到泥土味,心情却像凉爽的夏夜般宁静。

    警察很快来了,周世嘉捋顺跌落的刘海,向民警说:“警察同志,是她先挑衅我,她逼我打她的!”

    “你怎么回事?要叫救护车吗?”民警走到江风夷身旁。

    她双手撑地勉强坐起来,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是喜讯,这就是最近发作的那颗蛀牙。她把牙递给警察看:“我没事,就是头晕。”

    “这叫没事?先上医院吧。”民警看一圈四周,“这横幅怎么回事?”

    江风夷看一眼横幅,大声说:“他性侵我姐,一句道歉都没有!我姐现在失踪了,这男的躲着不敢见我,我只好来曝光他的行为,不能让这种人再祸害——”

    “你他妈放屁!江望第是妓女你知道吗?她在会所卖的你知道吗?!”周世嘉唾沫飞溅,被警察拽开,像个失灵的花洒。

    江风夷回呛他:“你说妓女就是妓女?她要是妓女你就是嫖客!妓女被强奸就不是强奸啦?你以为不给钱就不是嫖客了吗?!”

    “都闭嘴!”民警喝斥道,“你,把这些横幅撤了,找个人来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做个伤情鉴定。你,先跟我们去派出所。”

    江风夷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在房东和孙见智之间犹豫,之后打了孙见智的电话,她没接。“警察同志,我能自己骑车去吗?”江风夷边说着,嘴里边冒血,滴滴答答淌在胸前。

    民警骂道:“你这条件还骑车啊?!要不就打车去,最好找个人陪同。”

    她只好打给赵崇山。下午,孙见智闻讯来到派出所,看到江风夷的脸像张被猫挠破的皮沙发,其中一半高高隆起来。

    “我靠!”孙见智口不择言,“搞得这么严重?”

    正在一旁打麻将的赵崇山放下手机,瞥孙见智一眼:“我回去了。”说着起身就走。

    江风夷感激道:“慢走,回头请你吃饭啊。”

    孙见智看看赵崇山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江风夷:“你换男朋友了?”

    “无聊。”江风夷按一下发麻的半边脸,调侃道,“孙警官最近在办什么大案子?”

    “少来。周世嘉怎么样?”

    “拘留吧,还要等伤情鉴定出来,而且他肯定要告我造谣,到时候你能帮我作证吗?这不叫造谣对吧?”

    孙见智并没她那么兴奋,她有些担心她:“你是故意挑衅周世嘉让他打你的吧。”

    “他就是个怂蛋。”江风夷轻蔑道,“就知道乱叫,有种把我打残废,我这辈子就趴他身上吸血了。”

    孙见智还是没笑:“你这是自残。我想以朋友的身份问你,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吗?”

    “没有,你没事吧,疑神疑鬼的。”江风夷挤着脸笑。

    两人沉默片刻,江风夷问:“张阿婆的事情你后来去问了吗?”

    孙见智:“不能说。”

    她点头:“那就是他杀。”

    又一阵沉默过去。

    孙见智问:“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等你啊。你说你要来,本来我都要走了。”

    “那我不是来了吗?”

    “那走啊!等着吃席啊?”

    两人站起来走到门外,面面相觑。孙见智:“去哪里?”

    “要不你还是送我回家吧。”江风夷绿着脸,“吃了止痛药突然有点犯恶心。”

    初夏的风是热的,有点湿,草木倾吐旺盛的氧气,孙见智骑车载着她在车流里如泥鳅一般穿梭,把泥泞的晚高峰甩在身后。她痛快呼吸着新的气息,看夕阳可爱,蜻蜓也可爱,心想假如有朝一日和姐姐重逢,两人把酒言欢,一定有说不完的故事。

    丁闻易在楼下的生鲜超市买菜,腋下夹文件袋,右手拎豆腐,左手提溜几根摇摇欲坠的芹菜,一出门就望见一辆惹眼的黑色摩托车。他多看一眼,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就在后座,紧紧搂着孙见智的小蛮腰。

    “小江?”丁闻易喊了一声。

    她爬下车,跺脚让收缩的裤腿下落,再摘下头盔,潇洒地甩甩头发,灿烂笑容比满脸的淤伤更夺目:“丁科长好哇。”

    “你骑摩托车摔的?”丁闻易皱着眉,忽然反应过来,“你去找周世嘉了对吗?”

    孙见智看势头不对,摆了摆手:“你们慢聊,我回去了。”

    丁闻易扫一眼绝尘而去的孙见智,朝江风夷说:“为什么没叫我去接你?”

    他身后的芹菜掉了一路。江风夷弯腰去捡,狠狠出了一口气恶气:“你说的被警察抓了别给你打电话。”

    丁闻易一时语塞,低声下气说:“我收回那句话,以后遇到事情,你要给我打电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他的目光不停打量她的脸:“很痛吧?”

    “还行。”

    “下回叫我和你一起去,我帮你打架。”

    江风夷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么讲道理的人,带你还不如还孙悟空。”

    “你是说唐僧的孙悟空?还是我们家的孙悟空?”

    “当然是我们家的。”

    “它虽然下手比我狠,可它有硬伤啊,起码我不会因为对方突然掏出来一碗饭就投降吧?”

    说着他们都笑了。

    外头天色变黑,灶台上蓝色的火苗用力舔着锅底。江风夷自夸是煎豆腐的高手,不让丁闻易染指厨房,他于是乖乖转出去洗衣服。

    油锅里发出煎熬的滋滋声,像豆腐的呐喊。江风夷忽然有些焦躁,几秒钟前还能真切地感到无比幸福,现在却因为太幸福而担心坏事降临。她盯着火苗发呆,一擡头,发现豆腐烧糊了。只好手忙脚乱地用铲子戳,只掀起来几块脱皮的碎豆腐。

    坏事果然来了。她正心想要不干脆全炒烂了装麻婆豆腐,丁闻易忽然走进来,把她了一跳:“不是说了不准进来吗!”

    丁闻易面色铁青,几步上前关掉了煤气和抽油烟机。

    世界骤然变得安静,外面原本正在滚动的洗衣机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江风夷讪笑:“几块豆腐而已,不至于吧你?”

    “你在找什么?”丁闻易沉声问。

    江风夷感到背后的皮肤被一只手揪住,狠狠拧起来。她一直细心维护的蚂蚁城堡被一场迟早会到来的阵雨推倒了。她抿了抿唇:“什么意思?”

    “我在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解释一下吗?”丁闻易摊开手心,那串贴着“新兴”的钥匙被汗水沾湿,冷冰冰地躺在他手里。江风夷才想起来,她对周世嘉的事情过于投入,忘了藏起自己的狐貍尾巴。

    她说:“我在衣柜里捡到的,忘了告诉你。”

    “你还在撒谎。”他捏紧钥匙,声音发颤,“我打电话问了周伯有没有人回去过,他说以为你是保洁……我知道你最近不对劲,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垂下眼皮,浓密睫毛像大风过后倒伏的稻草。

    “说话。”丁闻易把她从恍惚中唤醒。

    她低着头说:“你是07年底出国的,你以前是在槐北医科大学的学生,你是我姐姐的理想型,你明知道我在找我姐姐,也知道我在找医科大当年的学生,但是很少主动帮我去找人。”

    丁闻易似乎没听懂:“我找过,只是没和你说,我不需要这些事来邀功。而且起初我是支持你的,可当我发现你在你姐姐的事情里越陷越深,我没办法帮你——”

    “是,你找过,你只帮我找过一次,就是让你妈妈帮忙打听的那一次。所以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你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第二种……”她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终于敢擡头看他,用审视的目光。

    她眼里有泪光,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很快他反应过来:“天啊,你以为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江风夷含着泪点头:“那你是吗?”

    “江风夷你疯了吗?”

    “那你是吗?回答我。”

    “我不是。”丁闻易眼圈红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2006年我爸去世,第二年我因为情绪消沉被我妈强迫去海南休息,再没回过槐北,直到回来办出国手续,你可以向她求证,也可以向我当时的心理医生求证,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对不起……”一阵放松后的脱力席卷了江风夷。

    像是在峭壁上的羊肠小道走了很长的路,这时回头看,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可他的答案太完美了,看过参考答案似的对答如流。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偏执像手指上酸痛的倒刺,撕下去一定会痛,但她还是要撕。她给自己倒一杯白开水,连喝了几口,背靠着墙低声问:“那你可以给我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江风夷!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丁闻易忽然吼起来。

    “是你说的我可以找医生求证!”她也对着他大喊,玻璃杯狠狠捏在手里,要把指纹烙上去似的。

    丁闻易气疯了,翻出联系方式,把手机用力拍在桌上。

    她瞥向厨房里的蔬菜,碗具,做算数,分辨颜色,想让自己的情绪慢慢降落。但这一切都没用,眼泪刷地落下来。反正都撕破脸了,她对自己说,一边掏出手机记下对方的号码。

    丁闻易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敲一个痛点:“我真的觉得你病了。现在你有心理医生的电话了,我建议你和他好好聊聊,不只是问我的事情,谈一谈你的问题。”

    江风夷抹去眼泪,瞪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为什么要把我正常的情绪说成心理疾病?”

    “我的天啊?!”因为语塞至极,他的情绪变成了高亢的愤怒,“正常的情绪?江风夷,你快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你看看你眼里那些偏执,疯狂,看看你脸上的伤,好像这件事是你的血,你的生命就从这股怨恨里迸发,就因为她的不幸,你才这样鲜活地活着,你在靠她的不幸活着!你懂了吗?!”

    江风夷呆呆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曾经所有让这张面孔对丁闻易来说无比生动美丽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满面空洞的泪痕和伤痕。她像死了一样面色蜡黄。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他无措地捏着拳头又松开,半晌才想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安抚。

    她没作声,也没动。

    “你快说话。”他松开手,弯下腰看她的脸,想帮她擦泪水,但她脸上没有泪,她只是望着空气发怔。

    “豆腐煎坏了,你自己想办法吧。”她脱下围裙递给他,径直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丁闻易追上她。

    她冲进卧室收行李,把电脑装进背包,一边冷静地说:“猫粮快吃完了,新买的在快递站。其他东西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丁闻易落泪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偷拿钥匙去侵犯你的隐私,我向你道歉。”她背上包,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真心道歉,以后没什么事别联系了,对你我都好。”

    “打电话问清楚不就好了吗,有必要为这种事分手吗?”丁闻易拦住她。

    这句话只让她感到更失望。她终于明白丁闻易从来没看见过她。他们像一只萤火虫和一粒霓虹灯,因为彼此相同的闪烁产生无尽幻想,再爱上自己的幻想。

    她绕开他向外走,丁闻易亦步亦趋。

    “别跟着我,我们分手了。”她匆匆走出那扇门。

    丁闻易像一张鲜艳的彩色照片突然枯萎,孤独地站在客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