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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蜕世代 正文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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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7

    春日萧条,平静之下酝酿着连绵的阴雨。从外面看起来,南山某栋别墅缺乏人气,除非整日盯梢才会发现,一位男鬼偶尔浮现,夜间往往只有书房灯光长明。

    为陪闻蝉“坐牢”,周见蕖将办公地点转移到家中,如今主角草率离场,徒留他一人上演独角戏,毫无趣味。

    这日稀客到访,罗佬耐心揿半个钟头门铃,保持频率,耐心颇佳。

    周见蕖并非有意怠慢,还是那句话,他没那么无聊。倘若他有意,一定会找出珍藏的录像带欣赏,考虑解决一次生理需求,而不是结束和某位证券经理的漫长通话就下楼去开门。

    虽是稀客,但不算意外。周秉德出事之后,阿公想见他的夙愿仍未达成,派人前来不过早晚之事。

    罗佬丝毫不见愠色,也算略知周见蕖的为人,直言来意:“沛叔请你过去。”

    他全当阿公年迈记性差,冷声重申一遍:“我说过,忙完会去见他。”

    做空琼华的项目即将启动,提前的筹备可谓重中之重,秦博恩不擅此道,他是操盘手,怎会不忙。阿公怕是认为他在寻借口逃避,可他早已不再是十岁出头翘课罢学的蕖仔。

    罗佬泰然应对,追问期限:“何时?可否给出确切日期?”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即便互相厌恶。周见蕖告诉他:“月末。”

    今天是惊蛰,月初六号,还有半月。罗佬点头:“好,我告知沛叔等你。”

    周见蕖听得出来,罗佬讲话不老实,私藏讽刺。他们一双祖孙,中华自古讲究孝道,岂有祖父等待孙儿的道理?但这则道理对周见蕖构不成任何约束,不出十句话,该讲的已经讲完,罗佬一根头发丝尚没飘进去,周见蕖已关门谢客。

    一只手扣住门板,罗佬多话:“沛叔派我来,而不是哑豪,你该懂得他的深意。”

    罗佬主和,哑豪主战,阿公仍想与他和平交谈。只不过周见蕖并不在意这些,冷漠如斯,瞟一眼罗佬,示意他松手。

    罗佬生性多疑,把他的目光当做审视,下意识讲出口,或是作为辩解,或是作为提醒:“你家门外的人不是我们派来的。”

    还是废话。周见蕖耐心告罄,果断关门,重获宁静。他又不蠢,早就发觉外面有人盯梢,至少已有五天。自以为高明,实则不过是学生仔将漫画书藏在课本里的劣质手段,他一目了然。不是没有怀疑过阿公的手笔,既得到否认,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他回到客厅,抄起电话,熟练拨通一串号码。

    下午茶时间,窗外阴云密布,闻蝉心情尚佳。

    景小姐送来小朋友参与烹饪的cupcake,请闻蝉鉴赏,闻蝉郑重对待,给予施加私人情感的“客观评价”。景小姐注意到她办公桌上的财经杂志,惊讶她开展新嗜好,经过允许后拿起来随意翻看。她们闲谈几句,谋杀时间,不失为一个惬意的午后,正打算泡一杯红茶。

    电话骤响。

    景小姐识趣地先行离开,闻蝉把手擦过,捞起话筒礼貌问候,语气带着不自觉的轻快:“你好,我是闻蝉。”

    对方沉吟数秒,闻蝉还没反应过来,猜测或许是没听清,正打算复述。殊不知对方恶毒地想要掐死她——周见蕖无声冷笑,废话,他会不知道她是闻蝉?

    “叫你的狗立刻滚。”

    她多么大的本事,重获自由不过一周,已经开始反过来监视他。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想要监视他,周见蕖欢迎她亲力亲为,将他关进笼子里也未尝不可,但前提是他们两个人进行游戏,不欢迎第三者。

    闻蝉庆幸自己没有复述,这下轮到她来沉默。目前她正在“借用”周秉德的财产维持生活,不过是小数额,等她拿回自己的卡甚至可以补上。但她总是要回去一趟的,那么多衣物、证件,以及她习惯使用的记事本都还留在南山,衣物尚且可以割舍,其他两件无法割舍。她通过正规公司签订合约,雇用人手前去南山监视情况,确定那五位壮汉已经撤离,正考虑回去的可行性、要携带几位保镖,他已被惊动,大事不妙。

    周见蕖就当她心虚好了,不讲话没关系,他来讲:“你自己回来。”

    蔡嘉莉雪中送炭的程度一定有限,她支撑一周已让他感到惊喜,是时候该回来了。

    闻蝉谨慎反问:“我回去自投罗网?你又把我关起来,我才恢复工作……”

    “你少装傻。我已准你工作。”

    “没错,景小姐告诉我了。但你前科累累,我现在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事?”他只是不想在新闻上看到她,昔日阔太流落街头,乞讨谋生,没必要搞那么惨。“我不拦你,回来吧。”

    闻蝉品味他说的话,内心不免矛盾,一方面她相信他不会欺骗自己,同时又有一缕声音尖酸质疑:你为何那么信他?

    或许因为他最后那三个字,闻蝉听出过于明显的无奈,纳罕他难道终于知道服输?她是不可能屈服于任何人的。不只是无奈,她竟会觉得他可怜,派去打探的人亦有传达,他独自在家,始终不见第二个人。

    她沉默太久,周见蕖引颈待斩,迟迟得不到宣判一般,冷声追问:“杨清露,听到没有?”

    “知道了,你不要这么叫我。”闻蝉叹气。

    “那叫你什么?”他想起见过她那位难缠的姑妈,叫一个略显土气的昵称,无声嗤笑,“露儿?”

    “周见蕖!”

    姑妈已许久不敢叨扰她,更不曾与她索要赡养费,闻蝉正想问他如何搞定,他难道对一位中年妇女动粗?听筒传来忙音声,他竟已经挂断。

    “神经病。”闻蝉选择隔空骂他泄愤,最好叫他打上几个喷嚏。

    事不宜迟,次日傍晚,闻蝉选择勇闯虎穴,携带三位保镖护法,命之等于门外,假使周见蕖强行扣留她,他们即刻闯进去营救,

    门未锁,甚至贴心地留有缝隙,闻蝉畅通无阻,不忘换上拖鞋。晚霞打进客厅,赤金色的,整层一楼如同梦境般,毫无声息。下意识以为他在书房,闻蝉径直踏上楼梯,余光瞟到孤独的身影,停在原地。

    他靠坐在她惯用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身躯放松,一动不动,不知坐了有多久,像在等待她回家。

    俯视那画面,闻蝉心尖微觉刺痛,他好似一位孤寡老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从石缝中降生,于尘埃中逝去。

    他们谁也没讲话,却都知晓彼此的存在。

    踌躇半分钟,闻蝉绝然挪开视线,小跑进卧室,从衣帽间取出最大的一只手袋,放不过两套衣物,证件和记事本保证入袋就好,她轻装简行,很快拎着手提包下楼。

    刚好一支烟的时间,他按灭烟蒂,报复性地又点一支,吸得很重。

    闻蝉放慢脚步,没有开口阻止。

    周见蕖在想什么?他想很多,脑袋里一团乱麻,都是些糟糕的往事,荒原般萧索,乏善可陈的。他想她回来,继续她曾经提出的建议,尝试以恋人的方式和谐相处,可她这样快上楼又下楼,他便知道,她还是要走,彼此路过互相的人生,像昔日一样,各不相干。

    她对他怎能如此无情?

    喉咙干涩,他开口,声音有些喑哑:“其实你不必与我做戏。无需你说,阿良讲过,周秉德吓你,我自会帮你解决。”

    闻蝉语塞,顿时羞于回想那天的情景,她向他撒娇,他亦享受其中。她当时未免掉以轻心,周见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会识不破她的诡计?他借机索取虚假的温存罢了。

    “闻蝉,你扪心自问,何尝不是在倚仗我的纵容胡闹?我大可以直接告诉蔡嘉莉,让她问你爽不爽,你那天走不出这间屋子。”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他所讲的确是实情,无法反驳。仅存的良心作祟,那一刻她短暂违背初衷,心想只要他说出口让她留下,她可以不走。

    奈何他是周见蕖。就像情人节那天的花束,她但凡表现出一丝绝情,他便将自己的真心弃如敝履,谁都不肯低头,他们太像。

    至于他,他说不清楚是最近工作太累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即将见证琼华的覆灭,他手上再添一笔残忍的战绩,提前觉得索然无味,对一切事物生起“算了”二字的悲观感叹。

    每一年都送不出手的生日礼物,独自踏上暗伏杀机的邮轮,都是难忘又苦涩的。即便交媾一整个月,她仍想着逃,他从未得到过她,或者说她心里没有他,毕竟她在噩梦中仍叫别人的名字。

    香烟燃尽,火苗灼烧指节,不算太痛,但人类下意识的本能作祟,他松开手,烟蒂缓缓熄灭于烟灰缸内,至此终了。

    “你还爱他?即使他那么不堪。而我就只能……”

    话音骤停,说不出口。他想问的是:难道他就只能乞求她的爱?迟迟等不到施舍。

    闻蝉甚至没有听清这段话,远远望着他落寞的身影,不答反问:“哑姑哪里去了?晚饭时间已到,她不在谁给你做饭?”

    他谢绝她敷衍的关心,聘请哑姑最看重的莫过于其擅长烹饪甜食,他又吃不惯,已命哑姑带薪休假,等她回来。

    他们说得各不相干,谁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这些天我睡得不好。”

    这或许已是他最大限度的低头与让步。闻蝉看得出来,但没办法,她还有大事要做,不得不推开他。初衷得到坚定,千言万语汇做一句叹惋:“周见蕖,我们相遇太迟。”

    话落,闻蝉快步离去,换鞋、关门,一气呵成,直奔停在外面的那部车,驶离南山。

    她不曾看清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也侥幸没有发现她无名指再度佩上的婚戒。

    车行稳健,闻蝉撕开手提包的拉链,剥开钱夹和笔记本,握住一只戒盒,周见蕖赠送的那枚,想必他曾携带它登上邮轮,亦与它共同死里逃生,不知上面是否附带海水的咸意。

    指腹划过水滴形的钻石,玻璃似的,却分外坚硬。她不知该向谁抱怨,人生这场漫长的际遇,出场顺序那样重要,她深知自己与周见蕖更为合适,可为何偏偏先遇到周自秋?周秉德又为何不将她与周见蕖撮合到一起?

    天意作弄,已成定局。戒盒骤然被合上,安放于包底,她无从得知,其实他们相遇更早,在她仍然野蛮生长的时期,亦是他最迷茫无能的岁月。她忽视他,他错过她,各自走上纷乱的轨迹,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