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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蜕世代 正文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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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8

    半月之间,烂船研究公司发布有关琼华的调查报告,引发业内热议。种种猜测甚嚣尘上,最为谨慎的一波投资者先行撤退,余者亦在闻风而动、伺机逃跑——绝非玩笑,被这艘烂船盯上,好比阎王点卯,兆周有没有听说过?足够树大根深,虽说其内部确有问题不假,可罪不至死,周秉德这位董事甚至被搞到入院,艰难从鬼门关收回一条腿,微薄的残生恐怕要在病床上度过。

    周见蕖于暗中操纵一切,局势尽在掌控。他活得一定充实,闻蝉为他感到高兴,自己也未曾赋闲。拿回笔记本后,她恢复记录日程的习惯,每一页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有所期盼的人生让她斗志昂扬。

    首先,慈善会仍交由景小姐全权代理,闻蝉短暂复工的一个星期好比昙花一现,景小姐难免不解,闻蝉称仍有要事,景小姐不再追问。她们做拍档这么些年,始终维持着君子之交,坦然地说,闻蝉很欣赏她,就算将来休起长假,自己也完全不必担心慈善会出问题,这样很好。

    其次,她聘请麦智荣做老师,贪婪地攫取知识,夜夜认真温书。麦智荣是股票界当之无愧的第一传奇,叱咤风云十几年,风头无两,于股灾之中大伤命脉,如今虽已老矣,仍有稳定投资地产股。

    闻蝉不敢自称是他最聪明的一位学生,但相信一定是他手下精进最快的一个。麦智荣对她青睐有加,直率问过她,他是握有重大败绩之人,一生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更不擅长教书,她怎会选择他?

    闻蝉看重他的宠辱不惊。胜不骄、败不馁,这六个字看起来是很简单的道理,但九成九的人都做不到,一生想必也碌碌无为。闻蝉将这位前辈视为预见未来的镜子,不知要照到谁的身上,希望那个人都能坚强度过,而不是上演股灾过后的惨剧,纷纷发疯自毁。

    第三件事,她亲自开车前往机场,接待一位归乡客,并载对方一同前往医院,探望虚弱卧床的周秉德。

    那还是周秉德入院之后闻蝉第一次前去看望,她来得未免太迟,不够孝顺。

    豪华的病房可以媲美酒店套房,客人耐心等在外面的沙发上,闻蝉强势支开贴身侍奉的护工,与周秉德独处片刻。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闻蝉尚未见过病重的老人,但有幸见过死者,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看不清呼吸的起伏,那样微弱,头发是银色的,双眼浑浊,因闻蝉的露面产生一丝波澜,他有在尽力瞪大,仍然无神,讲话都要用尽力气,牵动扩散的癌细胞,痛苦皱眉。

    “爸爸,现在是你最乖巧的样子。”

    多难得,闻蝉发出褒奖。周秉德听到耳中只觉得可怕,一瞬间讲不清是否后悔,难以割舍的财产不论交由周见蕖还是闻蝉,对他来说似乎都是错误的。她来做什么?难道要谋害他?她太天真,假使他立即咽气,她代管的一切便要转移给周见蕖,她一枚硬币都拿不到。

    闻蝉坐到床畔的椅子上,慈善地与周秉德对视,放肆讥嘲:“你怎么不讲话?不过是患癌,你没有被毒哑。还是说,你如今已对我无话可说。”

    “讨……讨债鬼!”

    周秉德愤恨咒骂一句,用尽全力也构不成任何伤害,闻蝉不知他在说谁,周见蕖还是她?没区别的,他们是共犯,受害者因病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不可作数。

    “你还是别讲话了,我怕我忍不住捂住你的嘴。”

    憋闷太久,因这段婚姻她所做出的牺牲此时才泛滥溢出,闻蝉确信他活不过千禧年,就让她得意忘形一次,与这位将死之人说些真话,自言自语最好。

    “周秉德,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真心视你为亲父。陪你化疗,提醒你吃药,比佣人和营养师还尽心地照料你的起居,我第一次杀鳝鱼就是为了你呀,还不够孝顺?我一直记得,你刚认识我时,我本地话讲得不好,日常交流经常被嘲笑,你是第一个没有笑我的人,自秋还用心教过我,不论之后如何,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得,你怕是都没放在心上吧?”

    真心具备感染力,周秉德平和许多,看向她的眼神明显染上怜悯,这段话的时间里,她只是一位缺少父爱并漂流异乡的小女孩,藏起了恶毒。但事实很残忍,他确实从未放在心上,纳罕她对自己要求太高,她的学习速度绝对快于常人,她做得很好,谁那么挑剔?竟敢嘲笑她。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还是没有遏制住感性,真是不应该,“我已对你失望。舍身为你做内应,甚至肯假装被你派的人绑架,你可曾顾虑过我的死活?你知不知道,他们羞辱我,若非没有拿到尾款,我怕是要惨遭轮奸,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不过是做戏,有必要那么狠?是你逼我的,你将我推给周见蕖……那你早先为何不这样?你把一切都毁了。”

    周秉德怕是听不懂她最后那句话,只能感觉到她在怪罪他,他如今不过茍延残喘,任她奚落去罢了。

    闻蝉略作沉吟,彻底谋杀掉感性,已起意离去。她只是想陈述自己对他的一念爱恨,不留遗憾。

    她向他做最后的告知:“我会为自秋报仇的,你做得不够好,改换我来执舵。你想不想看?想看就给我好好活着,再茍延残喘几个月,不难做到吧?”

    他沉默,安静凝视她,闻蝉确定他听到了,起身走出去,带上房门。

    蔡漪等得焦急,见她终于出来,下意识起身:“怎么样?”

    闻蝉觉得她真可怜。一位从小衣食无忧的富家千金,婚后虽然历经过艰难,苦却是没吃过的,她唯一受过的伤便是来自病房里的那个男人,爱情的伤。

    之所以请她回来,闻蝉并非希望周秉德的病榻前有亲人照料,整天多位护工轮流换班,蔡漪不需要出任何的力——闻蝉只是做一桩顺水人情,抑或是教蔡漪如何真正得到一个男人。

    此事需要因地制宜,如今对于蔡漪来说,周秉德尽在掌控,即将亲眼见证此生最爱的男人死在自己面前,这便蔡漪的“得到”,闻蝉为她感到高兴。

    最近恰巧在杂志上读过一则武侠小说,卧龙生所著《素手劫》,南宫家主南宫明恋上雪山派银拂仙子,南宫夫人程玉萼屠灭雪山派、气死南宫明。闻蝉喜欢这个故事,等今后得空,她会继续尝试拜读。

    眼下,闻蝉与蔡漪作别:“他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闻蝉出一扇门,蔡漪进一扇门,周秉德在看到蔡漪的瞬间发出痛苦的叫声,对他来说,蔡漪竟比闻蝉还可怕,这便是亏心事做多的下场,丝毫不值得可怜的。

    穿过VIP病房区域的走廊,阒静无声,明明已经远离周秉德,闻蝉仍能听得到惨叫,记忆的爪牙探进现实,残忍撕抓心房。

    那不是周秉德的叫声,是周自秋的叫声。

    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前奏曲》,作品三,编号二,前三个音符像钟……又一次响起。

    那个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夜晚,琴房内放有一座黑胶唱机,丈夫送给她的拉赫。她讨厌古典音乐,听得心不在焉,因此注意到不寻常的脚步声。很快的,丈夫发出呼救,一开始叫“阿蝉”,后面嘶声力竭地怒吼“闻蝉”,他叫过无数声,垂死挣扎很久,闻蝉无动于衷,即便可以用来求助的电话近在咫尺。

    曲目正弹到高潮,音符纷乱,剧已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