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9
一支香槟的酿造过程繁琐而精细,历经采收与压榨,于木桶中进行初次发酵,然后混合以其他年份的葡萄酒调配,装瓶,二次发酵,过程中需要人工转瓶,去渣吐泥,加入最后的调味液平衡甜度,才能封口陈放,等待被开启的那一天。
譬如眼前这支,诞生于一九九五年的年份香槟。曾混合过一九八七年的葡萄酒,那年气候适宜,葡萄生得极好,不禁联想起南法油画般的日落……
周见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任秦博恩像位精神病人般独自陶醉,沉默呷一口酒液。
秦博恩翘首以待:“如何?”
“臭的。”
“狗屁!”
放下酒杯,他无意再饮,这种会让人的思绪回到过去的东西已不能算作为酒,是毒液,该倒进马桶,立即冲水送走。往昔有什么可回忆的?他只会向前走。
“你讲过的话确实是狗屁。”秦博恩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他记性好,提醒他,“半场开香槟,泄道气。”
天光正亮,虽然脚下这间酒庄内部的装潢过于阴森,艳阳照射不进来,秦博恩已提早进入黑夜,处于微醺状态,真正得意忘形的人正在眼前,闻蝉尚排不上号。
琼华的股价开始稳步下跌,没什么意外的,复刻兆周的老路。内部人心惶惶,金融风暴已过,前路为何仍然风雨飘摇?行进在浓雾之中,撞到烂船,周见蕖是舵手,至于秦博恩,不知其他船队是否设有拉拉队员,秦博恩可做队长。
“不,我选的并非这支。它只是残次品,口未封严,我便请你来提前尝一尝。”
如他所愿,尝过了,给出负分的评价,浪费时间。周见蕖擡腕看表,起身决意离去,秦博恩挽留:“你去哪里?安心啦,局势一片大好,最多两个月,她撑不过两个月,无需你时刻紧盯动向,再坐片刻。”
他好歹有雇佣员工,通过周见蕖严苛的审核,凡事不必亲力亲为,他难免认为周见蕖太紧张,已视琼华为囊中之物。
周见蕖脚步未停,冷淡做出告知:“有事回慈山。”
阿公等待近一整月,周秉德紧急送医的怒火有所平复,他本意和平解决这对父子二十几年的积怨,虽然难于登天,但仍需尽力一试。
奈何周见蕖太不买账。
祖孙碰面,周见蕖独自入内,耐心不佳,并无落座畅谈的意愿,不过应付差事。
而阿公的第一句话则是疑问:“闻蝉呢?”
他沉默,视之为棘手的问题,缺乏答案。他还想问闻蝉,他们如今是什么关系?她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她去哪里了?在忙什么?问题太多,他们从彼此的生活消失,偶遇都强求不来。
阿公暗道“无妨”,视他的沉默当做有机可乘,陈述命令:“她是祸水,不衬你。这段时日我为你选出一位合适的未婚妻,你今晚便去见她……”
“你糊涂了。”周见蕖微蹙眉头,很快舒展开,冷淡谢绝这份好意,“你钟意就自己娶回来,我无意见。”
“死仔!你讲的是什么话?为你选的妻啊,我一把年纪,临老入花丛?没精力!”
“没精力就去休息,我先走。”
“你站住!明天,今天有些晚了,阿公一把年纪,你给不肯给这个颜面?随我一起去探望秉德……”
又讲梦话。周见蕖无声嗤笑,瞥一眼远处的护工,已换成陌生面孔,阿公如今怕是不再信任任何人。他对于自己犯下的罪孽供认不讳:“你这样讲,我只会认为那夜的剂量有所克制,否则现在已经可以出席他的葬礼,免除探病的麻烦。”
阿公气得直喘粗气,紧握拐杖掷地:“我知道是你!可又能拿你怎样?难道要我看着周家绝后?你是我唯一的指望……”
“别指望我。你周家早已绝后。”
他不留余地,阿公难免要讲气话:“你当我毫不知情,她来见秉德,没过几日你便出手,我讲她是祸水难道说错?早就告诉你,不要招惹她,我即便是死,也会将她带走,替你斩除这个后患。”
“你可以试试。”
看清他眼中赤裸的杀机,阿公扼腕痛惜,这只狼到底没有养熟。他油盐不进,阿公不得不用钱财利诱:“那我问你,家产你也不要?秉德没有多少时日了,到时……”
“与我无关。”
他绝非装样,而是当真毫无兴趣,阿公叫他前来的目的他心知肚明,并不打算配合,此番不过是为了让这位老人死心,他为数不多的仁慈期望阿公能够善终,仅此而已,不再提供其他。
“好一个与你无关,好,我养你十几年,你连一场戏都不肯陪我做,我不如养条狗。”
阿公拄杖起身,颤颤巍巍,周见蕖冷眼视之,无意上前搀扶。接着,阿公抡起拐杖,重击在他身上。
周见蕖纹丝不动,生生承受全部的力。这一杖就当偿还养育的恩情,他专横话事,就是可以这样无耻。
用力过猛,阿公缓慢地恢复元气,蓄积接下来的杖责,周见蕖本打算潇洒离去,却听到奉命守在外面的阿丁抑制不住的惊呼。
阿丁大叫阿良:“快call那个坏女人。”
阿良迟钝:“call她有什么用?蕖哥不准外人进去的。”
“你先call,等下解释。”
“哦,call了call了,别催。她恐怕不会接……”
阿公的责打再度落下,他完全能够轻易地反抗,却像被捆住手脚,任君打骂。
痛感清晰,但完全可以承受,有所期待的人生原来这样饱有趣味,他就当在做一场测验,她会不会来?她何时来?
冷雨夜她如圣母般的泪眼浮现于脑海,麻木半月的细胞都开始活跃起来,笑意泄出,落在阿公眼中不失为挑衅,有几个人能够坦率直面自己的衰老?阿公也不免落俗,强撑着一口气发泄对他的憎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彼时闻蝉正在恩师家中。
授课暂停,下午茶时间,师母备好茶水点心,还是闻蝉最钟爱的红茶,备有果酱。那罐酱过于酸,或许是品质出问题的一批,师母倒霉购入。闻蝉笑纳,饮下酸苦的一杯茶,肺腑受到温暖。
麦智荣每日关注股市动向,将报纸折叠送出,叫闻蝉看,闻蝉仔细阅读,跑不开琼华的议论文章,此为舆论的中心,无人可夺风头,也无人愿夺这个短寿的风头。
“其实你已可以出师。古人讲,纸上得来终觉浅。遑论股票市场,时机尤为重要,不可错过的。”
“我有自己的节奏。”
她如是答,讲出口才觉得惊讶,这种过于自我、略带狂妄的论调,绝对师承周见蕖,太像他会讲的,她惨遭他的污染。
麦智荣无奈摇头,视她为宠溺的晚辈:“小心输到哭鼻子。”
闻蝉一笑置之:“我铁石心肠,从不落泪。”
尚有半节课未授,下午茶早早结束,闻蝉正要向老师请教,粗鲁的铃声打断祥和。
阿良磕磕绊绊,语言能力退化一般,阿丁迅速夺过电话,语气直冲:“喂,坏女人,快来慈山救人。”
“他怎么了?”
无暇计较对方的无礼,亦无暇收拾自己的课本,闻蝉向麦智荣眼神示意,捞起手袋就走。
“衰仔惹恼阿公,还能怎样?棍棒伺候。”
她隐约听到痛击声,仿佛打在自己的心头,厉声反问:“你为何不阻拦?”
“他要颜面,我们进去做什么?怕他不够丢人?”
车门关上的瞬间,闻蝉泛起犹豫,一时心急冲出麦家,她不免有些后悔。那样讨厌计划之外的事情,今天本该是她的结课日,下学后仍有安排,晚饭要会见麦智荣介绍的两位投行精英,明天还要……假使前去慈山,计划很有可能全部被打乱,成本过重。
得不到回馈,阿丁欠缺耐心,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人”,虽然那位受害者未必需要他们相救:“你有没有良心?你被绑架,蕖哥立刻去救你……算了,你到底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