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爸爸出事的那天是个雨天,朱德妈妈一直和朱德说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就觉得有点不安,没有由来。
朱德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们和她说你爸爸已经走了,朱德便一下认不出和她说话的亲戚是谁,她自己又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朱德一下跌坐在地上,那向下的重心力是她背后的季归浙扶也扶不住的。
“朱德!朱德!”季归浙拍着朱德发愣的脸,看到她眼神发直,他忽然感到十分惶恐,他摇了摇朱德的肩膀,希望她能给他一点反应。
但朱德还是一动不动,直到她忽然听到她妈妈的哭声,朱德一下跳了起来冲过去,她觉得自己好像穿越过了人山人海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自己的母亲,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妈妈就好像走失回来的孩童,她开始大哭,她这一哭就好像再也停不下来,一直哭了好几天。
头几天,每一个晚上,朱德都是被季归浙强迫睡去的,他紧紧抱着她安抚她,不停和她说没事的,不停和她说很多生老病死,爱恨离别的道理,不停和她说,要花很多时间陪她,她才会渐渐平复下来。
后来到了第三天,季归浙终于说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朱德才回了神,他和她说道:“朱德,你妈妈需要你。”
因为这句话,朱德才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才看到自己的成长经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人最好应对悲伤的办法就是顾不上自己的悲伤,朱德的妈妈已经卧床不起,很多人在照顾她,但都不如朱德照顾的好,母女俩之间没有说什么话,不用互相安慰,已经把痛苦分担。
那几天,朱德忽然发现窗外不管晴天或雨天都已经影响不了她的心情了,她原本是个会受天气影响的人,天气好的时候,她出门的时候是会比较高兴,她心想会有好事发生,而雨天就感到苦恼。此刻,她只想每一天都能平静点过去,而不要因为思念分外痛苦。
朱德爸爸出殡的那一天,是个飘雨的阴天,很多亲友朋友都来送行,朱德和她妈妈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站在最前面。
朱德穿着一条纯黑的及膝连衣裙,这条裙子这一天早上还是季归浙帮她穿上的,因为她躺在床上哭,哭得爬不起来,一动也动不了。季归浙扶她站起来一面帮她穿裙子一面和她说道:“朱德,生死有命,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失去亲人,我失去过外公和外婆,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但你要坚强,知道吗?你必须要坚强,因为人生还很长。而,你只有勇敢面对了,那些你爱的却逝去的人才能美好的活在我们的记忆了,不然你一想起他们就是痛苦,对他们来说,不是他们所希望的,你懂吗?我们要好好活,活到想起他们是觉得温暖的为止。”
季归浙捧着朱德的脸,看着她苍白的样子,心疼也心狠,他认真严肃和她对视,他希望她能明白人需要自救的道理,他会陪着她,但他不能帮她彻底把属于她自己的那颗心在悲伤的沼泽里扶起来。
季归浙看到朱德很细微地垂了垂眼皮,他知道她懂了,他扶过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额头说道:“加油。”
这个两个字让朱德不由浑身一抖抽泣了一声,季归浙又换成了哄小孩的口吻,忙说道:“乖了乖了,不哭了,我们先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朱德掉着眼泪点了点头,配合地擡手穿上裙子的袖子,她听到季归浙在她腰侧找寻,有点焦急不解问道:“是不是穿错了,你这个裙子是不是应该从下往上穿?”朱德的裙子卡在腰间拉不下去。
“学长,拉链才拉了一半——”朱德哭声说道。
季归浙忍不住笑了声,这么多天,他第一次有了点笑意,他笑自己蠢,他也说自己蠢,他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太蠢了,小德。”他蹲在地上替朱德拉好裙子,拉上拉链擡起头对她笑。
朱德一边擡手擦着眼泪哭一边也忍不住笑了,她觉得季归浙的样子是有点蠢,又很温暖贴心。
九月的雨有点凉,随风扑打在朱德的脸上,她看到父亲下葬,她觉得万物迷离,她真的从此就没有父亲了。朱德转过身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再擡起头的时候,朱德忽然看到她们身后人群里站着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人,一瞬间,朱德呆愣住。
黄荔茵站在人群里,她也在望着朱德,她也哭红了眼,她和朱德对视也是呆愣着,她竟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安慰她。前两天季归浙写信告诉她说朱德爸爸的事,黄荔茵是傻了,她怎么也不相信,她不能想象朱德的痛苦,因为就是她这个外人都觉得十分痛苦,她从瑞士匆匆赶回国。她回来有两天了,但朱德一直没有发现她。她和所有惋惜朱德爸爸的人一样去吊唁,她看到朱德每天都哭得不能自己。
季归浙安慰黄荔茵说朱德需要她的支持,但黄荔茵始终不敢上前,她总是站在人群最后面,默默承受朱德的悲伤。季归浙没有勉强黄荔茵去见朱德去安慰她,他替朱德谢谢黄荔茵的回来。
此刻,朱德终于看到黄荔茵,她只是看着她,这样的情景不适合久别重逢,但过往她们间的那些大小别扭也是烟消云散了,朱德望了黄荔茵好几分钟,仿佛时间静止了,然后她又转回头去。
黄荔茵看到朱德颤抖着背,依旧哭得十分厉害,身边的季归浙擡手有力地抱住了她的肩膀。黄荔茵仿佛看到了那年阿婆去世的光景,她觉得这个世间不是人的世间,是痛苦悲伤还有快乐的世间,它们轮番在所有人之间上演,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它们演出的舞台而已。
葬礼结束后,送行的人们渐渐散去,朱德坐在公墓园的长椅上久久不肯离去。这个时候,黄荔茵终于走向朱德,她默默坐到她的身边,她给她递了一方手帕,她说道:“别哭了,叔叔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么悲伤的。”
朱德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如条件反射般伸手接过了黄荔茵的手帕,那是一方棉麻手帕,很浅的嫩黄色,像日光的色彩,活泼明媚,在这个阴雨天,它好像是唯一快乐的那一个角落。
朱德低头看着手帕,她一一捏过手帕的每一个角,无助而茫然。
“小德——”黄荔茵看到朱德的样子觉得特别难受,她不由唤了声她的名字,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
朱德擡起头看向黄荔茵,她已经暂时哭不出眼泪,她显得很平静,她和她说道:“谢谢你回来送我爸爸,小茵。”话语轻柔。
就在这一刻,黄荔茵原本以为是她要去安慰朱德的,可她却因为朱德这句话失声痛哭,仿佛她才是那个痛失亲人的人,她毫无预兆地哭得不能自己,过往的悲伤和难受活灵活现,真实的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的是哪一件事。而朱德因为黄荔茵的哭泣忍不住也跟着哭泣,最后她们两个是抱头痛哭,紧紧拥抱着对方。
“小德,你别难过,小德,你别伤心——”黄荔茵不断和朱德这么说道。
朱德一直在说:“小茵,我没有爸爸了!”她嘶声力竭,好像是彻底崩溃了。
两人哭了许久,哭到雨停天在不知不觉中放了晴,她们还互相抱着对方,这时,她们都意识到这是她们久违的拥抱。
“小德,以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不是一个好人,我很自私,”黄荔茵颤抖出声,她忍不住又哭了,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痛苦地面对自己,她还说道,“小德,我想和你做回朋友啊——”她也是第一次这么服软,这么不骄傲,她看到从前在她们的别扭吵架里,朱德无数次的不计前嫌回来逗她哄她,她觉得更心痛难受了。
朱德因为黄荔茵这句话也是又一次哭了。哭泣这件事情和文字一样,在不同的情境下总有不同的意义的。
黄荔茵回来的这几天一直想去看看阿婆,这天朱德爸爸的葬礼结束了之后,她去了,然后她也回了一趟阿婆的家,她走进门,这个家里熟悉的气氛和若有似无关于往昔的味道让她忽觉放松,因而疲惫。
黄荔茵孤零零站在客厅里,好像从阿婆走了以后,她走到哪都是一个人。黄荔茵推开门走出阳台,那里的花架上再没有一盆花,她想起阿婆以前经常要弯身在那边打扫,空落落静止的花架有点寂寞的味道,人去楼空就是如此。好在此刻黄荔茵心头还有两朵花,一朵是开着她和朱德冰释前嫌后的真诚,一朵含苞待放,她想那是爱情。
打扰黄荔茵这一刻宁静的不是人声,是科技,手机的声音,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发现是倩倩给她发的信息。倩倩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她了,因为之前她被她骂的很惨,她一直对她不耐烦。现在也是,她依旧对倩倩是不自觉反感,而倩倩的短信也总是让黄荔茵反感,她和黄荔茵说道:“姐姐,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我想去死。”
黄荔茵面无表情看着这条信息,她想到朱德爸爸的离世,生命那么的仓皇又令人惋惜,而倩倩正值青春却毫不懂得珍惜,她真的是不想理会她,于是黄荔茵很冷漠回复了一个字:哦。
黄荔茵在朱德爸爸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回了瑞士,回去后的第一个周末,她就去了慕尼黑,她去看张易庐。
张易庐也知道了朱德爸爸的意外,他看上去也很难受,因为身体的缘故他没能回去看望朱德给他支持,他给她写了邮件鼓励她。在鼓励朱德的同时,张易庐也是在鼓励自己要面对自己身上那么多自己无能为力难以调控的人事。
黄荔茵的到来让张易庐更了解朱德和季归浙的情况,黄荔茵说道:“虽然很难受,但他们有彼此,是可以面对的。”
张易庐坐在轮椅上安静听着,他看上去又瘦了一些,人是苍白温柔,他望着黄荔茵说道:“你能回去陪朱德,朱德她一定很欣慰。”
“嗯,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有那么重要——”黄荔茵低坐在一旁垂着头说道。
“你是重要的。每一个人都是重要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特定的环境,在那个环境之下他们都会变得重要。”张易庐对黄荔茵说道。
黄荔茵擡起头,她问张易庐道:“贪心自私的人也重要吗?”
“谁没有一点贪心和自私?”张易庐反问道。
“易庐学长,我很贪心,我有很多的我想要。”黄荔茵说道。
“你想要什么?”张易庐问道。
“我想要和小德做回朋友,我和她说我想要和她做回朋友。”黄荔茵很认真严肃说道。
张易庐笑了,他觉着黄荔茵可爱,他说道:“我很高兴你们能做回彼此的朋友。”
黄荔茵继续说道:“易庐学长,不仅仅如此,我还想要——”她一些停顿和迟疑。
“想要什么?”张易庐问道。
“我想要和易庐学长你,在一起。”黄荔茵的目光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张易庐,她脸红了却不退怯。
张易庐也脸红了,他显得很惊慌,不知所措。
“张易庐,我知道你在迟疑担心什么,但是谁说生病就不能享受人生?况且哪怕你只有一天的生命了,我也要和你在一起,要和你交换活着的意义,不然,我这辈子真的是孑然一身的——我喜欢你,在失去你之前,我要和你在一起。”黄荔茵说道。
张易庐彻底惊呆了。
而黄荔茵笑了,她笑里有泪,她伸手很轻地覆在张易庐手上,他下意识想缩回手,她就一把握住了他,她始终微笑着,好像她的执着从年少而起。
“张易庐,你不要拒绝我。”黄荔茵说道。
张易庐的手在颤抖,他惊讶看到黄荔茵靠过来,她把头靠在了她的膝头,许久他感觉到她的泪水渗透他的裤子,湿透了他的心。
“易庐学长,小德爸爸去世了,没有任何预兆,交通事故。或许我有一天走的会比你早,你不要妄自菲薄,珍惜我好不好?”黄荔茵说道,她的眼睛很美,泪水徐徐滑落,随着她擡起头,那泪水仿佛有晶莹纯净的光芒,使得张易庐在那个瞬间全世界只剩下了那滴眼泪。
张易庐微微发抖,他艰难出声道:“……好。”轻的几乎让人听不见,他舍不得她哭,这辈子都舍不得。
黄荔茵和张易庐在一起之后,她告诉了朱德,她给她写信告知她这件事,她给她发了他们的合照,照片里的黄荔茵笑得很灿烂,张易庐有点拘谨也有点茫然。黄荔茵给朱德写道:我说他照相的表现就像医者不能自医。我问张易庐他拍照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张易庐说他在想为什么非得到了这一天,大家才能明白会爱谁,将会怎样在一起。的确是,青春,好像说它是白过了,又不是白白渡过的,仿佛错了一个位,耗在了懵懂和天真里。你记得高一时我们合唱过的歌吗:谁能够代替你呀,乘年轻尽情地爱吧,最最亲爱的人呐,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现在才懂得什么叫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让我们一起珍惜生活。
这封信是朱德近期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她抱膝坐在电脑面前看,她出神看着,嘴角不自觉有很浅的笑意。朱德越过电脑看着蹲在书房地板上组装一个小书柜的季归浙,他说要在房间里给朱德放一个书架,这个下午他已经弄了半天了,快完成了。他们最近都没有好好说话,因为朱德很伤心都不想开口说话,他默默照顾着她。
季归浙感觉到朱德在看他,他擡起头问道:“怎么了,小德?你中午没吃什么,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
朱德发现季归浙最近开始叫她小德,之前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叫她小德,她说家里人和朋友都叫她小德,季归浙说他自己就要叫一个与众不同的。现在为什么叫小德呢,她少了一个最重要的家人,他补进去。
朱德之前对称呼也有一种仪式感,学长是她青春里的名字,他就是季归浙,她很留恋,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才从青春里走出来,她莫名觉得自己成长了。她托着腮呆呆望着季归浙,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试探地唤他道:“阿浙?”
季归浙有些意外,他笑了笑应了声:“嗯?”
“我和你说,小茵和易庐学长在一起了。”朱德说道。
“嗯。”季归浙还是这么应声。
朱德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笑了一会。
季归浙完成手头的工作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走过去亲了亲朱德的发顶,说道:“我去给你煮碗面。”
“好。”朱德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