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总公司是十月初派人来的中国,公司高层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季归浙和德国来的人坐在那开了六个多小时的会议。
他们从下午三点多从机场接了人就来到公司就进了会议室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散会。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朱德还在等季归浙。
前一天晚上,季归浙就给朱德打预防针了,他说没什么大事。
朱德说现在公司上下多多少少都知道什么事了,因为财务部门的人有传说德国总公司盛怒,许多款项不批复了。一些以前每年用于公司市场“基建”的款项都不批了,再加上公司这段时间建厂投入很大,财务部表示公司现在穷的吓人,眼看月中就要发工资了,他们真怕没钱发工资。工资发不出来这个小道又暂时确切的消息吓得很多人人心惶惶,面如土色。
下午在茶水间,朱德更是听到今年七八月份刚入职来实习的一个女孩子在和别人说道:“我会不会好衰啊,第一次工作就见识到倒闭的公司,还是家大公司——”那女孩是开玩笑,她还吐了吐舌头,天真而不知疾苦。
而和女孩说话的是个老员工,那人开始说季归浙的不是,他说什么建厂投入大,说季归浙越权不等总公司批,那人还说:“建厂这个决定太蠢了,你说我们原本德国进口的产品,现在要弄个madeinChina,还什么中德合资?我们吃的就是中外合资这碗饭啊。以前你不知道我们公司福利多好,总公司很赚钱,我们就算分公司亏一点,一点都不影响,毫无压力,背后有大山。真不知道这个季总怎么想的,好好的甩手掌柜不做,建什么厂。建个厂要多少精力和成本他没有算过吗?现在搞得我们要失业——”
“之前你不是说建厂挺好的,利于我们公司自己发展,生产有后盾,实力更雄厚吗?”那实习女孩笑问道。
“哎呀,那是之前我们都以为是总公司要扶持我们中国市场啊!谁知道我们的上位者这么不靠谱!”那人说道。反正他都有理,一副随着事情变迁看透一切的样子。
朱德瞅着那个男同事好讨厌,她冷着脸走进去,高谈阔论的两人看到她都噤声了。
那个实习女孩更是小心翼翼打看了眼朱德端着杯子跑了,她心想之前她来公司听说季归浙的女朋友是朱德,她多少还觉得羡慕,觉得人男朋友多金帅气,现在她觉得有点同情朱德,不过心里也多少平衡了。她回去要和朋友说人无完人,虽然很帅很有钱,但把好好的公司弄破产了有点蠢。
朱德倒水,那个男同事站在一边管自己喝水,他还凉凉说了一句:“劳燕分飞喽。”
朱德不知道他的具体指向说什么,她已经气的发抖,她转过去说道:“我觉得你这么优秀的人完全可以现在辞职,我相信你很快会找到下一家的。不过像你这种说出因为公司背靠大山所以亏一点也没事的员工,去下一家公司的时候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免得别人瞧不起你这种滥竽充数的人。这是做为同事给你的忠告。”
那男同事给朱德声色俱厉说的一时有点唬住,毕竟现在公司还没有真的破产,他刚才多半是耍嘴皮子,看朱德文弱最近又总是怏怏不乐的样子,他就想欺负一下。至于他什么心里,也就是弱者心理靠取乐别人为乐。所以毫无准备的男同事被朱德这么厉害严厉一说,顿时蔫了。
朱德看到男同事的样子越发厌恶,她倒好水就走了,而心里她也下了一个决定,不管公司如何,这个男同事她一定不让他留在公司了。这是态度和品格的问题。
朱德九点多叫了外卖在办公室里吃,她吃完了时间将近十点了,电梯终于有了响动,散会了。季归浙终于来朱德办公室接朱德下班。
季归浙显得有点疲惫,朱德便没有多问什么,在电梯里她默默抱住了季归浙。
季归浙擡手摸了摸朱德的脑袋,他看到电梯里两人的影子,笑说道:“小德,你好像小狗。”
“哪里像?”朱德擡起头问道。
“很治愈。”季归浙微笑说道。
“你是不是很累?我带你去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朱德连声问道。
“都可以。”季归浙笑说道,他其实是有点累倦的没有胃口。
“那去喝点粥吧。”朱德提议说道。
“好喽。”季归浙擡了擡眉,捏了捏朱德的脸笑说道。
在粥店朱德点了一砂锅粥和一些小菜,粥上来后她就先给季归浙舀了一碗,轻轻搁在他面前。她的动作特别的温柔,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心疼季归浙才好。
季归浙接过朱德递来了的勺子,舀了一口粥要吃,听到朱德略有点紧张的轻声说道:“小心烫噢。”
季归浙不由笑了,他把勺子伸到朱德面前撒娇似的说道:“你帮我吹。”
朱德笑了,还真的轻轻吹了一口,说道:“快吃吧。”
季归浙笑了声低头吃粥,朱德看了会也给自己舀了小半碗陪着他吃。
吃完粥,两人从粥店出来已经很晚,季归浙却还不想回家说想去江边走走,朱德陪着他去。
两人站在河堤看模糊迷离的江面,夜里起了风,季归浙怕朱德冷伸手环抱住她。
“小德,你知道吗,高中那会其实只有你一个人支持我继续打网球。”季归浙开口和朱德说道。
“现在我也会一直支持你的,阿浙。”朱德说道,她能体会被人否定的痛苦。
“结果你失望吗?我并没有像那些励志故事里说的那样成为努力过就能成为英雄的那种人。”季归浙说道。
“那年,你输了比赛却举起球拍对我们微笑的那一个瞬间支撑我渡过了无数次的气馁和失败。”朱德觉得很心酸,她扬起脸,不由紧紧抓住季归浙胸膛的衣服,认真说道,她不自觉红了眼眶。
季归浙闻言擡手拂来朱德脸上的被风吹乱的发,他深情望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一般,充满了不舍和感叹。
“小德,总公司放弃我们了,我把我爸的股权抵押给了Eric,他才给我们留了一条路自生自灭的路,否则公司就要解散了。今天开会,视频连接了我爸,他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浑身插满了管子,在这种情况下,他当众做出承诺说会将他名下百分之七十的股权转让给我,就为了保住我,让我还有资本去和Eric谈判。还有百分之三十他要为Margaret打算。说实话,今天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是我父亲。”季归浙和朱德缓缓说道,他的语气平静而有力。
朱德安静听着,在季归浙停顿的时候她紧了紧抱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一点力量。
“明天我们就要面临着公司亏空的局面。”季归浙接着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公司解散了会怎么样?总公司是不是会接手解散的事?”朱德问道。
“对,其实解散了对我和你是好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银行的贷款也不再关我的事,公司宣布破产,银行也没什么办法。而且,Eric是愿意花一点代价让我彻底出局的。”季归浙说道。
“你在舍不得什么,阿浙?”朱德问道。
“舍不得责任。银行贷款是我签的,公司是我经营的,我不能逃避,公司里那么多人,我要给他们保障,更要给在德国总公司的中国人争取公平。”季归浙说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并不激昂,始终很平静看着朱德,脸上有很浅的笑意。
朱德想到下午那个说伤人话的同事,她的心揪了起来,她知道有些人是不配被季归浙这么对待的。
“那明天开始,我们要先怎么做?”朱德问道。
“总公司还要我们赔偿,我们得要为我们越权行为买单。明天,明天嘛继续谈判争取一些时间和利益吧。”季归浙说道,“还有,要找流动资金。”
季归浙说的很轻巧,朱德听的心惊胆颤,她呆呆站着等着。
“时间和利益是都能争取来的,至少年初换了财务总监,我已经把工厂的事落定了,基础都有了,后面就是靠时间和精力去运营了。我们的情况比很多人都已经好很多。”季归浙笑说道,他显得特别乐观。
“我对你有信心。”朱德擡起脸说道。
“嗯。”季归浙笑应声。
两人又在江边站了一会,往回走的路上,季归浙对朱德说道:“不要担心,小德,会有很多解决的办法的。”
朱德闻言伸手默默牵住了季归浙的手,她低头跟着他的脚步走,他们共同处在一个低潮期,而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感受到在一起的真正意义是陪伴。
因为公司的缘故,朱德关注林蓉蓉抄袭她歌词的事情少了,有一天,朱德看到季归浙回来特别累的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样子,她甚至心想她还是放弃写词作曲这件事情吧,她想用全部的精力去工作帮助他。这么想着,朱德煎熬的心里得到了片刻的宁静,因为她发现不再那么在乎网上的言论了,那些质疑她告林蓉蓉是为了红的言论好像也只剩下可笑了。
年末公司要还贷款,而还了贷款银行再给不给贷是个问题,所以季归浙压力很大,他要找人借钱还贷,还要和银行协商,公司多运营一天的每一分花销都压在他的身上。
季归浙除了找他的母亲借用资金,还想到了张易庐。
张易庐的妈妈听说季归浙要和张家借一笔千万巨额的时候,她很生气愤怒,她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不顺她的意,她的所有事情主要三件,第一件她的儿子身体不健康,第二件她儿子和一个她不喜欢的女孩交往,第三件就是一个破坏过她儿子感情的人还敢来和他们借钱。
张易庐妈妈的反应很激烈,她之前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两年她觉得心力交瘁。从前她一直过得很幸福平顺,但张易庐的出事让她觉得生活就是一个阴谋,用快乐美满滋养你,就为了杀你一个措手不及。
张易庐为这事和他妈妈吵架,他说道:“阿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有事我不能不帮他!”
“你本来会和朱德在一起的,如果你当初能和朱德在一起,你可能生命轨迹就不是这样,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不会去冒险!你看看你以前去的那些地方,翻山越岭只为了去拍一张照片,你如果当时有女朋友,你不会那么做的!你不会那么做,你就不会受伤,不会受伤就不会生病!不会生病你现在就是一个健康的人!你可能已经结婚生子了!”张易庐妈妈很激动说道。
“朱德和阿浙一直互相喜欢,就算当年我把情书给了朱德,她也是不会和我在一起的。更重要,如果我身体好,我不会为任何事情放弃摄影。而且,我现在也没有放弃摄影。”张易庐说道。
说到摄影这件事情,张易庐妈妈就生气,她想到黄荔茵给张易庐当模特,她从来不考虑他的身体状况,张易庐妈妈气得发抖,她便说起了黄荔茵:“Cecilia我不能接受,你并不喜欢她,她只是乘虚而入,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女孩!”
“她就是最好的女孩!”张易庐也生气说道。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你以前是个很乖的孩子!”张易庐妈妈气急败坏。
“你以前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母亲!为什么你现在总要让我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是不是就是因为你已经觉得我是一个残疾人是个废物不能安排自己的人生了?!”张易庐怒道。
张易庐的话刺痛了妈妈,她颤抖着,眼眶泛起泪,她还想在说什么却看到张易庐因为愤怒而咳嗽发抖,她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张易庐动了火,隔天他就生病卧床不起,黄荔茵听说他病了赶来看他。
那天外面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黄荔茵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雪花,她一身寒气就跑到张易庐床前,她风尘仆仆,可握住他的手的瞬间,她就瞬间变得温柔平和,她柔声徐徐对他说道:“嘿,你吓到我了。”
张易庐笑了笑,他看看黄荔茵发梢的化成潮湿的雪,看看她来不及脱去的外套,他说道:“抱歉。”
“还在发烧吗?”黄荔茵吻了吻张易庐的手,感到他的手背滚烫,她问道。
“就像不离不弃的朋友。”张易庐笑说道。
黄荔茵也笑了,她把她冰凉的手放在张易庐额头,说道:“我可是冰肌玉骨,我们真的很登对。”
张易庐给逗笑的咳了两声。
黄荔茵陪着张易庐吃了点东西吃了药看他睡下以后,她才出去吃晚饭。黄荔茵在张易庐家已经很习惯了,她自若走到餐桌边坐下吃饭,也不管张易庐妈妈是什么神色。
张易庐的爸爸倒是喜欢黄荔茵的,他们很有话聊,他觉得黄荔茵是个难得诚实的孩子。这顿饭他们在餐桌上说起了季归浙,是张易庐的爸爸主动提起来的。
黄荔茵没有多想,就对张易庐爸爸说道:“叔叔,请你一定要帮季学长,他是个很好的人,易庐学长也会希望你帮助他的。”
而黄荔茵的话才落,张易庐的妈妈很气愤说道:“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黄荔茵看了眼张易庐妈妈,她没有和她理论,还是转过脸望着张易庐的爸爸。
张易庐的爸爸微微笑了笑并没有表态,只说道:“先吃饭。”
饭后,黄荔茵就回了张易庐的房间,她抱着一本书坐在他床边看着,她阅读地很专注,张易庐什么时候醒来看着她,她也不知道。
让黄荔茵从书里擡起头的是,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有人摔了东西。黄荔茵惊诧擡起头这才对上了张易庐注视的目光。
“他们应该是为阿浙的事情在吵架。”张易庐笑了笑说道。
黄荔茵合起书,她将椅子往前拖了拖靠近张易庐的床,说道:“我比较在意,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好多了。”张易庐疲倦一笑说道,不知道是真的疲惫还是他厌倦了总是回答有关身体状态的事。
黄荔茵伸手握住了张易庐的手。
“明年,如果我的身体好一点了,我们回去看看阿浙和朱德。”张易庐说道。
“好。如果不太好,就让他们过来。”黄荔茵笑说道。
张易庐失笑,说道:“你说的没错,想相聚总有办法,不一定非等到哪一个条件成立。”
“说起来,你希望我们是身体不好还是经济状况不好?”黄荔茵问道。
“小茵,其实你很会安慰人。”张易庐说道。
“我安慰到你了?”黄荔茵有些不解问道。
“对的,你总是在思考,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有多聪慧,你刚才的问题告诉我说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地方。”张易庐微笑说道。
黄荔茵听着,她望着张易庐的眼神很深情,她说道:“张易庐,没有人像你这般理解我,他们都觉得我很难相处,说话很伤人。”
“他们很无知。”张易庐说道。
“是你很温柔。”黄荔茵说着微微起身倾身吻了吻张易庐的额头。她的吻离开的时候,她还和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真实的觉得自己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