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还贷的那天特别冷,朱德一起床第一句就是问季归浙道:“如果张叔叔不借钱该怎么办?”
季归浙正洗漱完出来,闻言,想了想说道:“那就明天还。”
朱德惊愕。
“开玩笑,总还有其他办法的。”季归浙笑说道。
朱德低下头,她还坐在被子里,看上去充满了担忧。
“放心吧,张叔叔会借的。”季归浙说道。
朱德闻言擡起头笑了笑。
“早饭想吃什么?”季归浙问朱德。
“我们在家吃一点好了,我煮点面。”他们最近经济有点拮据,买什么都刷信用卡,要还卡债,已经很少出去吃饭了。以前也没有觉得出去吃一顿有什么奇怪的,现在才知道那有多花钱。
而季归浙的信用卡额度高,朱德就更不敢刷了,怕一旦刷了就停不下来,下个月还的吃力。这个年底,季归浙是从总公司拿不到任何奖金的,而他一个月的工资花费在两人身上,朱德想能省就省。
这一天很漫长,朱德觉得是按秒过的,她坐在位置上,隔一会就想问季归浙有钱了没有。
办公室里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黄亮还探过头来和朱德说道:“我听说明年有好些人要辞职,你和我说说现在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就和以前一样,每个月工资不都照常发吗?”朱德说道。
“我们还属于总公司吗?”黄亮又问道。
“说不定明年总公司就在中国了呢?”朱德说道。
黄亮给逗笑了,说道:“这话你说的还是季总说的?”
“我说的。”朱德说道。
黄亮笑了声,说道:“朱总威武。”
朱德也笑了笑,她感觉现在真羡慕黄亮他们,普通职员,真的只要担心工作就好了,以前她也是这样,可她还会觉得工作很烦。没想到现在她站在高一点的地方一看,原来真不是什么事。
朱德熬到中午去找季归浙吃饭,她进他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贷款还了吗?”
季归浙从桌案里擡起头说道:“我说了你别担心,会解决的。”
“意思就是还没有解决。”朱德忍不住的焦虑。
“先吃饭吧,张叔叔答应过的,他会帮忙的。”季归浙指了指盒饭说道。
朱德应了声,坐到沙发上拆盒饭。
季归浙待朱德摆好碗筷,他放下手头的事情也过来吃饭,他一坐下身就说道:“小德,你不用压力这么大,什么事有我,你要放心。”
“我知道的。”朱德应说道,却是心口不一。
季归浙伸手摸了摸朱德的脑袋,朱德因为他这个动作,心头一酸,自打她爸爸去世之后,她的内心就变得很脆弱,可以说很容易充满心慌。
“你知道吗,朱德,我们现在只是处在某一件事情的某一种状态,就像关卡,它只是比较难熬,但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季归浙说道。季归浙本来还想说你要像以前一样乐观,但于心不忍,他知道朱德有多难,发生了变故,也遭遇了不公正,如今他的事业也无形给了她负荷,他不能给她施压。
季归浙起身坐到朱德身边,他拥过她抱在怀里,亲吻了她的头发。
下午,张易庐爸爸的帮忙如约而至,季归浙很感激,钱到账的第一时间季归浙就发信息告诉朱德说:解决了。
朱德真的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发现原来不用嫁什么黑帮大哥,和一个普通男人在一起,女人也是很容易提心吊胆的,生活里有太多的意外也有太多的如释重负。
这个下午,朱德过了从九月中旬来最轻松的一个下午。下班的时候,朱德打电话问季归浙下班没,还想说晚上他们一起会她妈妈家,可季归浙和她说他还有事要处理,他并不在公司,还让朱德不要等他先去看她妈妈。
季归浙说话的语气很简洁一听就是处在的环境很严肃,她便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她给赵姐发了信息问季归浙什么事。
赵姐收到朱德的短信想了想,还是告知实情说道:“银行忽然不再放贷了,季总去了银行处理这件事。”
朱德一愣,前两天银行的事季归浙明明已经去谈好获得了支持,怎么说变就变了。
于是,知道这事的朱德是神情恍惚地回家看她妈妈。
朱德妈妈在朱德爸爸去世之后,一直很消极,前段时间朱德的小姨也就是潇潇的妈妈在这陪她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前两天才走。
朱德妈妈看上去好了些,此刻看到女儿精神不振,她不由又紧张问她出了什么事。
“没事。”朱德笑了笑回答道。
“小季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吃饭?”朱德妈妈问道。
“他忙,公司还有事。”朱德说道。
“好像最近一直很忙。”朱德妈妈是担心的,朱德爸爸以前对女儿的担心现在全成了她的顾虑和担忧。
“年底嘛。”朱德说道,“我们先吃吧,妈,不用等他了。”
朱德妈妈点点头,进了厨房准备开饭。
吃过饭,母女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很吵闹,朱德却觉得屋子里分外冷清。
朱德心里很难过,她想说些什么却不怕开口就会哭,所以她沉默坐着。
先开口的是妈妈,她忽然问朱德道:“你最近写歌了吗?”
朱德不解看向妈妈。
“你爸一直很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你创作的歌曲。”朱德妈妈说道。
朱德一句话答不出来,她感觉要哭出来了是忙突兀站起身去了洗手间。
等朱德在洗手间哭了一通调整好情绪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妈妈也哭过了。
哭完的母女俩都平静了些,朱德妈妈问起其他的事情,她问道:“你和小季明年有结婚的打算吗?”
“我们结了婚之后,您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朱德却这么说道。
“那不要,我一个人挺好的,你们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生活。”朱德妈妈说道。
“那明年等我工作顺一点之后,我搬回家来和你住直到结婚。”朱德说道。
“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远,没必要。你不用这样子,妈自己会调整心态适应生活的,有空和小季常回来看看就好。”朱德妈妈说道。
“我会很不放心你,想起你一个人在家,我就担心心疼——”朱德哽咽说道。
朱德妈妈见朱德哭很不是滋味,她伸手抱过朱德,把她搂在怀里不停安抚轻轻拍着她说道:“没事,我们都要坚强,要坚强——”
朱德却哭得稀里哗啦。
晚上,季归浙办完银行的事打电话问朱德回去没有,知道朱德还在母亲家里,他就过去接她,他也顺便上楼探望了朱德的妈妈。
虽然季归浙就站了几分钟,但朱德妈妈能感觉到他很用心特意上楼来,她觉得还是欣慰的,送两人出门的时候她不停嘱咐慢点开车。
朱德很关心季归浙银行贷款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季归浙说谈不下来。
“为什么忽然变卦了?”朱德问道。
“这也正常,银行有银行的考虑。”季归浙说道。
“那银行不放贷,我们怎么还张叔叔和你妈妈的钱?”朱德担忧问道。
“没事,明天再去谈一谈。”季归浙说道。
朱德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可以那么没完没了。
“吃饭了吗?”好一会,朱德问道。
“吃过了,和那行长一起去吃了一点。”季归浙说道。
“都不给我们贷款还请他吃什么?”朱德忽然有点恼,计较起来说道。
“你怎么变得这么势利,小德?”季归浙好笑道,“晚上是人家请的,不是我请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朱德不客气说道。
季归浙看了眼气冲冲的朱德,见她最近又难得活灵活现,他笑说道:“他也觉得不好意思,但能力有限。他们总行审核过不了。”
“那你晚上有没有多吃一点?”朱德无奈只能乐观玩笑一般问道。
“嗯,吃的挺多的。”季归浙回答道。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朱德一直想翻身,后来她忍不住了她翻了一个身,季归浙是立马擡了擡头想看看她被子有没有盖好。
“你也还没睡吗,学长?”朱德也是忍不住出声问道。
季归浙闻言,探过手翻过朱德让她面对自己,他的另一只手很自然一伸让朱德枕上,他抱住她说道:“嗯,还没。”
“睡不着吗?”朱德问道。
“有点。”季归浙回答道。
“我也是。”朱德也说道。
季归浙闻言轻轻拍抚着朱德的背,好像哄孩子。
“学长,我们以后结婚之后,我想让我妈过来一起住好不好?”朱德问道。
“好,只要你妈妈愿意来,我很欢迎。”季归浙说道。
“到时候你去和她说好不好?我和她说,她肯定不愿意,觉得打扰我们二人世界。”朱德说道。
“嗯,好,到时候我去和她说。”季归浙说道,吻了吻朱德的额头。
“谢谢你,阿浙。”朱德擡手轻轻抚摸着季归浙的脸。
“嗯。”季归浙应了声探过去吻上了朱德的唇。
季归浙吻着朱德慢慢翻上她的身,手也去摸索爱抚她。他们最近并没有好好享受性这件事情,主要原因在朱德,她不开心很低沉,每一次做的时候都好像充满了顾虑和制约,连(做)爱都仿佛充满形而上学的思考。
今晚其实也是,他们做了一会,朱德就显得很累了,她擡手遮住眼睛,好像特别不舒服忍耐的样子。季归浙问她怎么了。朱德轻轻说疼,充满了歉意。季归浙就不忍心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没事,然后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身边喘着气。
待呼吸平缓,季归浙又抱过朱德,搂着她说道:“朱德,你给我唱首歌吧。”
“唱什么?”朱德问道。
“随便,我从来没有好好听你唱过歌,印象里就三次。第一次是你在给你的很多同学唱橄榄树,第二次是元旦汇演,第三次就是在我外婆的病房里唱戏。”季归浙说道。
“那次元旦汇演你有去听我唱歌?”朱德一下惊讶翻坐起来趴靠在季归浙胸口问道。
“嗯,可惜没听完,那天我外婆生病了。”季归浙说道。
“我一直以为你没来——”朱德喃喃说道。
“我去了。”季归浙说道。
朱德听着徐徐把头枕在了季归浙的胸口,说道:“学长,那时候真像一场梦啊,真美,连吵架不开心都美。”
“嗯。”季归浙应声,静静抚摸着朱德的脑袋。
季归浙银行的事只谈了一半下来,银行给放下来的金额是之前的一半。季归浙多方协商之后,给张易庐家还有他母亲家打了欠条,季归浙把所有的钱用于建厂和市场开发。
年前,季归浙忙的朱德都很少看到他,她只知道他在谈一个单子,他自己和D□□id在做,投入了不少成本。
除了这件事情,公司过年放假前还进行了裁员精编,动作很大,那些一直说着有意向要走的人,在他们真的决定走之前,公司就让他们走了。所有人都感到莫名的压迫感,他们觉得季归浙的手腕太强势了,是不是以后在公司里要全部谨言慎行,不能言论自由了。
朱德能理解季归浙的做法,一个嘴上总是抱怨公司不好,说着要走的人,本身没有尊重公司的存在,是她,她也会让那个人走。你可以说很多的话,但是在工作的场合,你要先尊重这个场合,任何人建立一个公司为他人提供一份工作,背后都是有不容易的。而且,一个公司经营到最后,有很多经营者往往支持下去的动力是那些他提供出去的职位,他要对职位上的人们负责。所以那个被负责任的人也要尊重这家公司。
这一年,因为压力很大事情多,公司没有组织团建,奖金和去年一样发放,放假的那天,季归浙下来到各个办公室面对面和各个部门进行了沟通和了解。
季归浙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他说道:“明年公司会有一个全新的局面,我会提供很多机会让你们去了解我,了解我对公司的运营方式和方向,希望你们也能让我了解你们,配合我。明年是一个大方向,我也希望你们能积极快速地找到自己的定位。”
只有到财务部的时候,季归浙特别严厉,他说道:“明年任何关于公司财政方面的信息,我不希望在非财务部的部门听到议论。如果有人议论,我随时可以换掉整个财务部门。”之前透入财政状况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她站在最角落里,刚接到辞退的消息,她很委屈站在那,低着头,眼眶里含着眼泪。她真的是无心的,她不过和人闲聊开了一个玩笑。
季归浙离开财务部前,看了眼那个小姑娘,说道:“希望你记住教训,别白交了学费。”
小姑娘是哭着从公司离开的,黄亮和朱德问道:“季总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冷酷,你们当时谁追的谁?”
黄亮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话让朱德无奈笑了笑,她觉得他当老板也是很严肃的。
公司放假后,朱德搬回了母亲家里住,每天晚上季归浙会来家里吃饭,有时候他忙会提前打招呼。
而过年前三天,季归浙忽然和朱德说他要去趟德国,朱德问道:“是回去看你爸爸吗?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
“明年吧。我在德国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公司的事情,不方便带你去拜会我爸爸。明年我们正式专门地去拜访他。”季归浙说道。
“那你不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年了吗?”朱德问道。
朱德讲电话的时候,朱德妈妈也在旁边听,她虽然没有什么反应,眼神里却有失望。
“我会尽量赶回去的。”季归浙说道。
“好,那你路上小心。”朱德说道。
“嗯,我爱你。”季归浙说道。
朱德回答道:“我也是。”
待朱德挂了电话,朱德妈妈说道:“小季最近真的很忙啊。”
朱德应了声,看上去很低落。
朱德妈妈说道:“你要体谅他。”
而朱德其实不是不体谅他,觉得他最近陪她的时间少了,只是心疼他辛苦而已。不过心疼归心疼,等到了新年的前一天,季归浙还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时候,朱德还是有很浓的失落感。
这一天,朱德和妈妈去菜市场买了菜就帮忙洗菜打扫什么的,想让自己忙一点就不会有太强烈的失落感,不过每当手机一响,朱德就会立马去看手机。
朱德收到一条请求加友信息,她看了看对方资料,发现是一个女孩,名字有点熟悉,朱德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她是季归浙的同学,是她的学姐。
加朱德的人叫张薇盈,当年因为承受不住高三的压力想跳楼自杀的那个女孩。朱德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忽然会加她好友。
张薇盈加了朱德,主动和朱德打招呼自我介绍,说道:“你好,朱德学妹,我是张薇盈,我是季同学的同班同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后面还跟着微笑。
朱德也打了招呼,说还记得张薇盈。
张薇盈就又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开门见山说道:“我现在是一名律师,前段时间季同学联系我说你被人侵权了,他希望我能给你提供一些法律上的帮助和建议。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咨询我噢,免费的。”
朱德一愣,她和林蓉蓉的那点破事最近她和季归浙都没有提起过,没想到他再忙也没有忘了,他一直记得。
朱德很感谢张薇盈,她和她聊了会近况,她说原来当年张薇盈学了法律。
张薇盈比以前开朗自信,她连头像都是自己的大笑照片,很朴实,没有刻意的修图或者化妆,看上去就是在某一个山水风景区拍的游客照,但照片里的欢乐和亲切让人很喜欢。
张薇盈和朱德简单分享了她这几年的经历,说她不在市里工作,一直在另一个城市,那个城市很大,她已经在那里飘了很多年,将来会慢慢稳定。
朱德觉得很不可以思议,她可以想象到家境贫寒的张薇盈在一个偌大的城市有多努力。
“年前手头有案子一直比较忙,过年这段时间我都在家里,改天你有什么事可以约我,我随时。”张薇盈说道,“不用和我太客气,高中那会季同学把我从天台上带下去,我一直惦着那份情。我很高兴能回报给你。”
朱德觉得好温暖,她眼眶微微湿润,她徐徐打字问道:“学姐,那年他在天台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他坚持认为左手是他惯用打球的手,他就是一个残疾人,但他不会那么想,他让我要改变思维模式,不能只看自己的弱点。”张薇盈说道,这么多年了,她始终记得他说要改变思维模式,要突破自己,这不是一个要结果的过程,一旦开始就会有所得到。
朱德读着张薇盈说的每一个字,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她所感受的世界是那么的温暖。她很想季归浙,但他如果年底暂时回不来,她也不会那么失落了,因为他给的陪伴和温暖是在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