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顾大嫂一屁股坐到地上,只知喘气。
貂皮武将走向段景住,也用契丹话说了句什么。
段景住浑身发抖,指着阮晓露,张张嘴。
阮晓露只看他表情也明白他说的啥:“不关小人事……您别找我,去找她,找她说……”
可惜貂皮哥也不是傻子,一眼看出段景住是全场唯一的双语人才,不管有什么话都得冲他讲。反倒又走近几步,跟段景住鼻尖对鼻尖,瞪着如牛大眼,问了一大串话。
看来,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觉得没必要正式打招呼。
与此同时,一群女真武士收刀聚拢,包扎喘息。李俊也聚拢手下人等,护好己方的船。
交手一刻,各自意识到对方不是好啃的骨头,虎视眈眈的对峙。
听得兵器之声渐歇,宋江和凌振先后钻出船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最起码得瞧瞧清楚,这些让辽人闻风丧胆的恶魔长什么样。
段景住看到自己人胆粗气壮,心想总不能给辽国父老乡亲丢脸,也壮起胆子,朝那貂皮哥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得明白。
接着站直身,小声告诉阮晓露:“他问,咱们既然不是造盐的,那是何人。还问有没有见到仓库里剩下的盐。若是知而不报,他就全都杀了……”
阮晓露一头问号。你听错了吧?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俊却明白了,刀尖指地,附耳道:“应该是来搜捕那些逃脱灶户的。”
那海边盐村惨遭劫掠屠杀,想来灶户也不肯坐以待毙,还是逃出了一些人。貂皮哥得知,卷土重来,带人搜捕。
因为只是对付百姓,所以貂皮哥只带了几十轻骑。远远看到一群人,一艘船,以为是灶户带着盐要跑,因此策马过来截击。
如果碰上真正的女真重骑兵作战部队,使团现在凶多吉少。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貂皮哥他们碰到的是毫无抵抗能力的百姓,此时大约也已经开始屠杀,不会耐心听他们讲话。己方队友奋力抵抗,打出了风格水平,才换来了女真人的一点点耐心。
阮晓露拉过段景住,嘱咐:“态度好一点,问问这位将军姓甚名谁,说点好听的,阁下力拔山兮气盖世,一马当先勇冠三军气吞山河……然后按照咱们说好的,再讲一遍咱们的身份——宋国商贾,沾亲带故,都是一个村里的。海难漂流至此,跟我们做生意大大的有利可图……”
这帮女真兵马看来劫掠成性,跟绿林悍匪一个作风。要让他们放弃当场杀人劫财的想法,就必须说服他们,己方拥有的资源并不在身边。
段景住忙道:“娘娘别急,小人一句一句说。”
然后冲那貂皮哥行了个礼,斟酌措辞,慢慢说了几句契丹话。
段景住跟女真人打了一会儿交道,发现自己脑袋还在,皮也没被剥,手脚也没被砍,总算放松一点,语言能力也大幅回升,译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诗词成语译不出来,但他也听惯了契丹官僚互相吹捧的话,于是换成诸如“您的气魄像天边飞翔的海东青”、“您的力量好似林中的猛虎”,夸得一气呵成。
貂皮哥哈哈大笑,胡须颤动,也回了长长的一大段。
阮晓露和周围同伴都暗喜。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还好大家现在的身份是平民,不是宋使,吹几句彩虹屁不算有损国格。
段景住却暗自发愁。这貂皮哥说的前半段话,大意是这样的:我见过宋人的仕女画,画中女子都瘦弱如柳,一捏就折;今日第一次见到宋人女子,却似母狼一般健壮火辣,真是开眼界啊。
段景住眼皮剧跳,用力抓头发,薅下自己几根金毛,决定“留中不发”,把这段略过。
只翻译正经话:“娘娘,此处是苏州青泥洼,这个两山间的出海口叫做旅顺口。这位将军复姓完颜,叫做完颜七郎。他身边这几位是他兄弟,叫做完颜十三郎,完颜十四郎、完颜十九郎……带的是自己部族的忠诚亲随……”
“等等,”阮晓露大奇,“他们真叫这个?”
段景住目光躲闪,信誓旦旦:“这就是他们的名字。”
李俊推推阮晓露,低声道:“怎么跟你家一个风格?”
阮晓露盯着那一脑袋金毛,咬牙。
拉倒吧,她心说,人家女真人也有名字的!你整个数字军团你糊弄谁?
——不过以段景住的女真话水平,要想信达雅地翻译出那几十个完颜,也实在是强人所难。他多年做买卖,对数字方面的词汇稍微熟练一些,能急中生智,以排行代替人名,已经算他机灵。
算了算了。段景住就算问出对方真名,她也记不住。
阮晓露于是难得糊涂,又道:“介绍一下我们几个。”
这位“完颜七郎”显然没见过宋人,毫不掩饰好奇,一个一个盯着看过去,丝毫不在乎失礼。
介绍到阮晓露、顾大嫂等女眷,他就回头看部下,意味深长的笑。介绍到宋江、李俊等男人,他就呲牙瞪眼,攥拳鼓肌,仿佛一定要在雄性荷尔蒙上压对方一头。
凌振颇为不悦,低声道:“他把咱们当猴。”
完颜七郎怒吼一句。
段景住一个哆嗦,小声说:“大家有什么话,可以通过小人来翻译,不要擅自议论,他听不懂。”
李俊对凌振笑道:“你不也把他们当猴?彼此彼此。”
完全不理会完颜七的要求。
我们只是礼貌,不是怕你,也不会对你百依百顺。
宋江忍不住提醒:“狄虏之辈崇尚强者,怕是只有打败他们,才能得到他们尊重。”
“跟绿林一个规矩。”阮晓露幽幽道,“问题是他们人多,咱打不过啊。”
更准确地讲,双方人数虽差不多,但己方大多是寻常水手,能打的不到十人;而对方个个都骁勇善战,刀弓在手,以一当十,战斗力至少在东北大区稳排第一。
此时段景住手指着她,介绍了几句。阮晓露从中听出自己的姓,以及“山东”的字眼。
完颜七瞅着这个红润健康的异国姑娘,上下打量一通,扫一眼她的腰身大腿。
段景住脸色一白,糊弄不过去,只好照实译:“娘娘,他……他问你可曾婚配。”
己方众人大怒。几个盐匪当即破口大骂。
果然男人最懂男人。跨越民族,跨越语言,这龌龊心态一看便知。
如果这盘靓条顺的宋国姑娘是谁的妻室,这完颜七郎也许还会客气点;如果不是……
阮晓露马上做个手势,让大家别置气。
心里飞速盘算:看来tz女真人里女性地位也不甚高,单身的姑娘就像无主的土地,谁抢到算谁的。
她当然可以当场捉婿,给自己找个临时靠山。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让对方对自己正眼相看。此后的一应计划,更加不会顺利。
这完颜七将军蓄一脸大胡子,围个大貂,但胡子下面的面孔似乎甚是年轻。阮晓露觉得他可能还没有自己大。
如果能在安全的前提下,治一治这个完颜小七……
她心里飞速一转,看着完颜七,朗声道:“我是大宋国的奥运冠军,我只对能打败我的人动心。你要不要试试?——我赌你没那个本事!”
段景住:“……”
死也不敢译!
完颜七威胁两句,他只好译了。“奥运”是什么玩意他不知道,含糊带过;但其他意思说得清清楚楚。完颜七眼睛一亮。
阮晓露已经跳上那艘平海军战船,甲板倾斜,她顺着船舷轻盈而上,立在船尾最高处,拍一拍掌,朝完颜七展示自己的空手。
“来来,”眼前仿佛竖起断金亭的杏黄旗,身边无数看客,“怕的不是好汉!”
后头一众女真武士拍手吹哨。出个鸡毛蒜皮的任务,居然还附带福利,能看男女博戏!
也许还能有更劲爆的!
完颜七惊喜交集。辣妹主动相邀,他想都不想,丢下手里的刀,大吼一声,冲了上去。粗重的脚步把甲板踏得吱吱作响。
这声音把宋江惊得浑身一颤一颤:“贤妹,贤妹你是认真的吗?”
阮晓露飞速后撤。
梁红玉秀眉拧成结,眼看这壮硕大汉离阮姑娘越来越近,双方体型差异越来越明显,仿佛黑熊扑人——
顷刻间,完颜七纵身扑上。
阮晓露眼皮一擡,脚下用力,正踩在损坏的七号水密舱木板上。木板正修到一半,连接处尽皆松动。她这一踩,整个水密舱塌陷,完颜七一脚踩空。两人跌落丈许,双双落进一人多深的海水里!
溅起两道巨大的浪花。
两人皆没顶不见。俄而,一串串气泡涌了上来。
女真武士奔到沙滩之上,笑容消失,知道自己的主人虽然会水,并不精熟。
宋国使团这边,多数人却也都慌了。两个人应该已经开始肉搏,就算水中有阻力,阮姑娘也占不得便宜啊!
梁红玉秀眉紧蹙。
“哎,“她推顾大嫂,“你们去帮忙啊!”
顾大嫂玩着两个骰子,打个呵欠:“不急不急,一会儿再说。”
梁红玉拍拍凌振:“你们让她一个姑娘……”
凌振盯着那串气泡,小声感叹:“这水花压得不是很好。”
梁山杯积分擂台赛的水寨分赛场,有时候会比比高台跳水,水花细者得胜——这当然是阮姑娘的创意,虽然不是拳拳到肉的比试武功,但非常考验水上功夫,观赏性也很强。
凌振看得多了,习惯使然,自动给这两人的水花打分,完全不搭理梁红玉。
梁红玉啐骂一声,怒视李俊:“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就这么干看着?”
李俊眼观六路,一边注意后头女真武士的动向,一边轻声道:“相烦姑娘,去给她寻一身干衣。”
梁红玉:“……”
这都是一群什么塑料土匪情!
她正考虑要不要捋袖子自己上,忽见海浪翻涌,升起大串大串的气泡。紧接着,一个苗条的身形从水中钻出,几个伸展,灵活地游到船舷之侧,爬了上去。
阮晓露大大喘几口气,捋一下湿透的头发,看着底下一众女真武士,叫道:“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这话不用翻译。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手拉着手,摸索片刻,七手八脚地从海里拉出个熊罴般大汉。
完颜七仰躺在沙滩上,一个劲的吐海水,喘成一个漏气的皮球,甫一睁眼,眼里全是不相信。
跨越民族,跨越文化,“输赢”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语言。
宋方大声欢呼:“俺们山东的娘子最厉害!”
阮晓露踏在船尾高处,微微转头向南,朝千里之外的张顺遥遥致意。
陆上打不过,就激怒对方,引到水里。这个思路还是顺子率先发明的,当初浔阳江上,把李逵整得七窍升天。
她不过是照猫画虎,邯郸学步,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这完颜小七虽然力大凶猛,但比起黑旋风李逵的凶残暴虐,也还有着一点点进步空间。
她跑到低处,一跃而下。几个朋友紧张围上。
“伤着你没有?”大家七嘴八舌。
“他刚落水就抽筋了,根本没碰到我,还挨了我好几拳。”阮晓露笑道,“我就在旁边等着,等他要冒头,就给按下去。”
众人大笑。
这招还就她能使。譬如李俊虽有同样本事,但若是换成他上,对方大概不会轻敌冒进,压根不会被他带水里去。
只有孟康脸色臭得要命,一头黑白挑染怒发冲冠,远远看着阮晓露,咬牙道:“一点也不爱惜船!全得重新修!全得重新修!”
完颜七茫然坐起,先是愤怒,苦于手脚无力,没法爬起来揍人;随后却又是惶恐:这个宋国辣妹还算手下留情,估摸他开始溺水,立刻停战喊人。如果她再等那么一时半刻,他此时已经魂归故里,跟白山黑水作伴去了。
或者如果她藏了利器,水底下来那么一刀,他如何能防?
完颜十四跑来扶他,咬牙低声道:“这女子可恶,我去把她杀了!”
完颜七连忙制止。真是笑话,这么多部下看着他输。杀了她容易,岂非坐实了自己不仅能耐欠缺,连个女人都打不过,而且小肚鸡肠,不能承受失败?
传回到大皇帝阿骨打耳朵里,他这形象还能要吗?
他爬起来,粗声喊了两句,把自己人聚拢周围。
阮晓露已经飞快换好衣服,问段景住:“他喊的啥?萨满?”
段景住女真话口语糟糕,听力尚可,忍笑告诉她:“好像他跟部下说你是萨满女巫,给自己找补面子。”
阮晓露心头一亮:“他们很信萨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