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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梁山跑腿的日子 正文 第172章

    第172章

    皇后询问完毕。坐回金板凳。

    若汉站起,盯着顾大嫂,开始新一轮提问。

    “是否该与宋国商人交易食盐?”

    若汉此时掌管府库,这是他思考好几天的问题。自从乌烈带来这几个贩卖食盐的商贾,女真勃极烈内部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只要价钱公道,为何不买,咱女真年年缺物资,逮着机会就的囤点东西;有人却认为,打下这么多沿海的盐场,单单军事占领和资源掠夺,属于目光短浅之举;如果能修理整顿,再掳掠一批灶户过去劳动,假以时日,就能自给自足,不必花这冤枉钱。

    毕竟女真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那是大伙骑马砍杀,辛辛苦苦抢来的!

    “是否该与宋国商人交易食盐?”既然谁都说不服谁,那就看看神明怎么说。

    李俊辨出这句话的音调,微微擡眼。巧了,这题他背过。

    只为一个“把你送回家”的许诺,莫名其妙跋涉千里,冰天雪地冻了一个多月,每天遵纪守法,闲出鸟来,更是没吃过一顿好的——受这么大罪,再不狠狠敲他一笔,如何说得过去?

    什么金盆洗手,先放一边。洗手之前干他一票大的,赚足养老金。

    但他也知道,自己作为宋国“商贾”,在辽阳府待了这么久,却始终没人找他来商谈买卖,个中原因,定然是他们自己还未曾统一意见,因此只能先把他晾着。

    那让我帮你们统一统一。

    他假作困倦,摆出一副“这仪式到底何时能完”的面孔,食指轻敲桌沿,给顾大嫂一个小小的暗势。

    叮叮咚咚,顾大嫂手里的制钱在地上旋转跳舞,接着一枚枚躺下:

    正面,正面,正面……

    九个正面!

    女真众人惊呼。旁边围观的士绅宾客、侍卫奴仆,也目瞪口呆。

    反卜一卦,七个反面。

    若汉笑容满面,招呼李俊:“待会来找我。”

    忽然,阿骨打开口询问。

    “是不是该与契丹休战?”

    顾大嫂眼睛一亮,从中听到了“契丹”的发音,以及自己背熟的几个音节。

    是她的题!终于押中了!

    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劳动妇女,在这一瞬间,体会到了考场举子寒窗苦读终有回报的心情。

    九枚制钱高高抛起,先后落在地上。阿骨打伸长脖子看。

    这是所有女真人关心的问题。大家不约而同地噤声。就连兀术也放下手里的狗血泡饭,凝望那制钱旋转的方向。

    嗒嗒几声,制钱先后落地。数一数,六面朝上。

    几声语调各异的感叹。

    答里孛屏住呼吸,忽然全身发抖。

    她转身斥责侍女:“看着点炭火,险些吹到我身上。”

    她教宋国“萨满”作弊。对方投桃报李,举手之劳,给她那冰天雪地里几近冻僵的祖国,送了一盆炭。

    而且做得十分克制,并没有再次抛出九面向上的“上上大吉”,以免显得过于巧合。

    阿骨打笑道:“看来是天意。”

    当然,大金领导层也不至于傻到无脑相信萨满卜出的每一个结果。占卜虽神圣,终究只能“仅供参考”。

    但是,当事情水到渠成,只欠东风的时候,“仅供参考”的迷信活动,通常成为那最后一把推手。

    女真兵马自黄龙府开始,两年内连克数十州府,打下辽国半壁江山,虽然战果赫赫,到底死伤甚重,折了不少贵族子弟。虽然年轻小将们常常叫嚣一路推平契丹,但阿骨打内心觉得,自己和整个部族都需要一刻喘息。

    契丹遣使求和,堂堂公主如此委曲求全,不仅承认了大金政权的合法性,而且宴会上献歌献词,丝毫不摆大国架子。

    阿骨打想,契丹人是真的被他打服了。再也不敢欺侮他女真同胞。

    接下来的反向占卜,“该不该与契丹继续作战”,不出意外,是个小小的“凶”。

    几个温和派宗室成员揣摩上意,纷纷道:“且回书与他,看看他们诚意。”

    答里孛难掩喜色,朗声道:“国书已经重新誊写,随时可以盖印。”

    知道女真人大多不会写字,她早就拟好了停战协定的草稿。

    国书早一日送抵上京,就能多挽救几百几千前线将士的性命。

    顾大嫂直勾勾看着众人兴奋讨论,眼神有点涣散,揉着自己右手。

    阮晓露见状,忙道:“俺们萨满神力用光了,大皇帝可怜见,让她回来休息吧!”

    制钱作弊是体力活。看似轻如树叶的几枚钱,要想抛出特定的角度方向力度,需要调动手指、手腕、乃至整个手臂肌肉,方能精确控制落地状态。以前顾大嫂坐庄开赌时,大多数时间只是抽水观望,只有来了高手,才会亲身上阵作弊。就算作弊,最多来个三五次,就能让赌客输掉裤衩。何曾如此高强度、一次接着一次的玩花活?手腕都快抽筋了。

    阿骨打呵呵大笑,让人捧出一大包礼物——盐、酒、熏肉、牛乳饼——赠给顾大嫂。按照女真风俗,这是对外族萨满“跨省作法”的辛苦费。

    顾大嫂捧着个袋子,乐得合不拢嘴。

    祭典结束,女真萨满又持镜舞了一遭。皇后命人将此次占卜的结果记于绳上,挂在大厅正中,作为女真部族的新年“行事历”。

    此时酒过九行,桌上只余残羹剩饭。阿骨打已七分醉,令人将国书拿到跟前,将那上面的契丹文字翻译给自己听。

    大金国没有什么森严的权力机构,一间“行宫”身兼数职,既能宴饮,又能议政。炕上扒个窝,就能商讨国家大事。

    众宾客见状,纷纷识趣地告退。

    唯有李俊也被留下,几个掌管府库的完颜宗室请他到旁边一间小屋,商讨进口食盐之事——

    起初完颜灰菜在海边遇到这群宋人商贾,之所以决定将他们带来辽阳,全因李俊身上带的那几钱淮盐。如今诸事尘埃落定,双方建立了充分的信任,这笔买卖也就水到渠成。完颜灰菜摩拳擦掌,务必要让自己和兄弟们在新的一年吃上细盐。

    李俊开门见山:“大宋律法不许私自贩盐,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有手段,可以绕开官府,通过我们来时的登州海路,直接向辽东运货。但是你们也不能到处声张,否则我的买卖没法做。”

    灰菜忙道:“这个自然。我叫人在旅顺口修个码头即可。”

    买私盐嘛,悄悄的干活,张扬的不要。他们以前也没少向辽国盐贩购买私盐,规矩都懂。

    其实李俊这种武装盐枭,手下的盐场是半自治状态,当地官府也不敢多管。只有当中央派人前来扫黑除恶,才会陷入短暂的麻烦。

    但总要先来个免责声明——若是你们不够小心,钱货两空,惹上麻烦,不干我事。

    若汉询问:“你能供多少盐?”

    随着女真势力扩大,兵马数量急剧扩大——投降的、俘虏的、别处来归附的,都要吃饭吃盐。尤其是战马,没有盐就没有行动力,对食盐依赖巨大。

    粮草可以征发掳掠,但食盐可是吃一点少一点。金兵虽然占领多处盐场,但新征服地区tz很不稳定,有盗匪横行,有百姓起义,还可能有辽军反攻……所以对于这些盐场,也只能以掠夺为主,顾不上征管、开发和经营。

    掠夺的存货总有见底之时。对女真人来说,人不吃盐,顶多是浮肿无力;马没盐吃,无法投入战斗,才是致命问题。

    若能有新的食盐进口渠道,自然多多益善。

    但他也知道,私盐贩子跟官府猫捉耗子,通常只能小规模买卖,不太可能有什么大手笔。

    所以,经过仔细斟酌,若汉再次问:“我们要一千斤细盐,多久能准备好?”

    一千斤细盐,能让整个完颜部族过个好年,让至少十个敌对部族不战而降,能安抚一城不合作的百姓。

    李俊思索片刻,对乌老汉道:“问他们,一年一千石,你们要得起么?”

    一屋子大汉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斥责乌老汉:“听不懂就别瞎译!我们说的是一千斤,不是一千石!”

    “诸位,稍安勿躁。”李俊见对面情绪爆炸,顾不得听乌老汉翻译,赶紧安抚,“嫌少,两千石也行啊。”

    比起当下盛行的煎盐之法,垦畦浇晒的技术仅需先前五分之一的人力,产量可多数倍。他算了算蓬莱盐场的产能,除了每年供梁山一千石,还有大量剩余。

    蓬莱盐场哪哪都好,就是交通不方便,产的盐不好往省外运。如果能直接倾销到大海那头,省他不少事。

    乌老汉解释半天,一众完颜壮壮才意识到,这个宋国盐贩口中,食盐是论石卖的!

    宋人的一石就是一百多斤!

    换成寻常汉人,听闻如此不同寻常之事,怎么也得确认两三遍,然后再肚内暗喜,面上矜持,试探着来一句,俺们买不了这么多,能不能打折?

    但是女真人没这些花花肠子,也懒得计算什么盐场产能。灰菜狂喜,大喊大叫:“三千石可否?五千石可否?只要价钱公道,我们都要!”

    女真人做事实诚。灰菜已经见过他的细盐样品,对别人一说,就无人质疑他手头货品的质量。至于李俊到底能供多少盐,只要他敢说,对面就敢信。

    李俊也不含糊,当即给一帮完颜壮壮上课。

    “山东地方官价,眼下是一斤八十文。我在当地售盐,太平时节是四五十文一斤。今儿跟几位投缘,又蒙大皇帝招待多日,大家交个朋友,每斤三十文,包运送。不过得要宋钱。金银的话,要当场验成色。”

    灰产买卖,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因此在货币上也不能含糊,别国铸造的乱七八糟的铜钱铁钱铅锡钱通通不可靠,只接受宋钱交易。

    完颜壮壮们脸色黑下来。

    有人道:“向辽国盐贩买,一石不过三千文。”

    “可你们跟大辽开战三年了。”

    谁敢跨越火线做生意?就算不被敌国当成奸细给剁了,也得被本国官府当成辽奸给砍了。

    又有人道:“现在休战了。”

    李俊这回不答,笑问乌老汉:“还有酒吗?”

    这么有意思的买卖他还是头一次谈。对方明明缺盐缺得发疯,又要想尽办法打压价格。虽然还算讲礼,言语中不掩贪婪。

    这也不奇怪。女真部族自古都是财产公有,需要什么东西,都要在辽国指定的榷场以物易物,或者向临近部族勒索抢劫。没怎么正经拿钱买过东西。

    “一分钱一分货”、“好东西要花钱买”,“做买卖要有契约精神”,这些在宋人眼里是常识,但对于女真族人来说,还是个比较新鲜的价值观。

    李俊也懒得一句句自辩说明。从他掌管盐帮起,来买私盐的都是如茶娘子那般普通百姓,无一不是有求于他。

    私盐已经比官盐贱那么多,谁还舍得挑刺。

    他身后杵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打手小弟,谁还敢还价。

    所以李俊干这行,虽说是做买卖,但也不像寻常小贩那样把客人当祖宗供着,爱买买,不买滚,后头有的是人排队。

    灰菜见他似有不屑之意,提高声音道:“我们没那么多宋钱!十文一斤!不能多了!”

    连乌老汉都有点不好意思翻译,心说,你们不想花钱,可以不买啊。

    李俊断然拒绝:“这连船钱都不够。”

    实际上,他手中盐场改煎为晒以后,成本大幅降低,十文一斤也多少能有赚头。但他要是真敢拿这个价钱薄利多销,属于扰乱市场,全天下的私盐商贩都得向他开战。

    几个完颜壮壮挥舞拳头,又被另外几个劝住。

    “几位郎君消气。”乌老汉也忍不住劝,“人家是南国商贩,做生意讲究给你情我愿,不能强买强卖哇。”

    李俊朝乌老汉点点头,表示感谢。

    眼下他人在客场,就算自己本事再大,跟七八个杀人如麻的女真壮汉同处一室,也没法说出“爱买买不买滚”这种找死之言。

    李俊用手指叩着酒杯,沉思半晌,等其他人耐心几乎耗尽,才蓦然擡眼,微微一笑。

    “几位说得对。北地宋钱尤为珍贵,确实不能都花在几斤盐上。”

    大头凑上去,带着威胁道:“那你是应了?”

    “你们不想花钱,我不想亏本。我倒有个两全其美之法。”李俊抱着双臂,扫一眼面前几个暴躁青年,从容自若地道,“只不过,得跟与我同行的那位阮姑娘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