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济州府城内外,今日也热闹非凡,甚至比梁山上还混乱三分。因着游客聚集,买东西的、做餐饮的、做民宿的、算命的、估衣的、租赁车马的、跑腿送信的……生意都好过往常。村民们不管做何营生,都有机会发一笔旅游业的小财。
张叔夜乘轿过街,看到百姓们兴高采烈的面孔,心中无比惬意。
他回头道:“阮姑娘,别光惦记你们梁山。看看这民间的安居乐业之景,多接触一下社会。”
阮晓露敷衍地“嗯嗯”,满心想着跟张叔夜办完事,赶紧回山快活。
府城西门外有驿馆,门口插着黄旗,写着“钦奉圣旨玄女庙降香太尉宿元景”,表明宿太尉宿元景眼下在此下榻。
门口早聚着十数人,看样子都是官宦人家的跑腿下人,翘首在外头等着。有人手里明晃晃提着礼物。
一个虞侯出来说:“太尉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你们先走吧!名帖都收了,等太尉宣唤就行。”
原来都是听闻□□驾到,前来刷脸送礼、求人办事的。宿太尉虽然名声在外,是好官,但也不是什么清官。到了地方上,收点礼物孝敬,已是习以为常。
张叔夜的小厮对阮晓露低声道:“咱们太守早就递了礼物拜帖。放心,肯定排在这些人前头。”
张叔夜身为地tz级市市长,在济州府内说一不二,百姓也听他,土匪也敬他;到了中央大员面前,他却是官卑职小,人微言轻,得格外小心伺候。
驿馆门外,宋江和孙立已经接获讯息,早早候着。两人在张叔夜处藏了几个月,饮食规律,少有奔波,都不约而同地发了福,捂了白,早不复当初从辽东回来时的寒碜模样,变得更像官了。
宋江见了阮晓露,激动地迎了上去。
“我们已将那告复的事,私下里演练了三五遍,备述联盟辽东女真之荒谬,保准让那太尉有所触动。”宋江小声道,“另有详细陈情书信一封,你要不要过目一遍,查缺补漏?”
“相信你的文笔。”阮晓露赶紧推辞:“我连文章都不会写,让我看不看都一样。”
张叔夜下轿,已有数十从人相候。去耳房更换了一身官服,屏退左右,对宋江等人道:“太尉此时正在馆驿里歇息。我已打通关节,呈上名帖,称有要事相商。你们尽可畅所欲言。”
又对阮晓露道:“辽东一行,我知姑娘在整件事里牵涉颇深,拿了不少主意。但你们要见的是天子身边近臣,是通晓礼义的大儒。还请姑娘藏锋,只做个偶然卷入的、不懂事的江湖孤女,作些证词罢了。主要的事让小宋他们来说,你莫要多插话。”
阮晓露笑道:“不至于吧?”
但她也知道,虽然在自己心里,张叔夜是个顽固老古板,但在她几年如一日的上蹿下跳、耳濡目染之下,他已经对她这个不太安分的大姑娘有了的相当的容忍度,远超士大夫阶层的平均水平。
而宿太尉作为身处权力中心的朝廷重臣,多半比张叔夜还要古板得多。张叔夜的意思是让她低调,别乱讲话,别让宿太尉意识到一个女流之辈在此事中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免得降低自己这些人在宿太尉眼里的印象分。
阮晓露耸耸肩,表示答应。事关重大,她也不争这虚名儿。就算让她扮演一条咸鱼,她也会配合地吐俩泡泡。
两个紫衫银带的虞候走出门来,请太守进。张叔夜便进去,余下几人又等了顿饭工夫,才被放了进去。
阮晓露走在最后头。进到驿馆最大一间屋,里面摆着小筵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平八稳的大官。但见他生得唇红齿白,脸圆鼻方,穿着一身挺括的官服,面相十分端庄谦逊,属于那种街头有人起了冲突,会被随手拉来评个理的老前辈。
张叔夜全无官僚架子,执盏擎杯,问候太尉起居。
宋江、孙立见到太尉,躬身声喏,侍立一边。
阮晓露不知见到太尉该行什么礼,于是跟在宋江身后,有样学样,也立在一旁。
张叔夜禀明宿太尉:“这便是当初登船去到辽东的几个人。他们备观女真人的狼子野心,认为若国家与其联合,必将引狼入室,因此心急如焚,只怕朝堂上被奸臣把持,国家走了错路,引发天下灾难。虽非自己的职责,但还是想办法见到下官……”
事无巨细,先把“前情提要”阐述一遍。
那宿太尉呷着酒,将宋江等人一一打量下去,最后目光又在宋江脸上转一圈,似乎是在评估这几个人的可信度。
最后,他慢吞吞的道:“派去和女真结盟的那艘平海军战船,一去便杳无音讯,船上的公干之人,也都不曾回来报道。朝廷上众说纷纭。有的认为你们遭遇海难,全军覆没;有的认为你们没能完成任务,逃匿民间……”
宋江慌忙扑身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复道:“绝非如此!实乃小人渡海之时,发现那赵良嗣窝藏祸心,女真也并非良盟。事情经过,宋江已写在书劄之内,太尉读了便知。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于天子前题奏……”
套话说完,呈上书劄和自己的《北行漫记》
宋江的人的去向,朝廷里一直引为悬案。今日宿元景得以先人一步,知晓内情,也大感兴趣,当即接过书劄,开始读得一目十行,然后越读越慢,不时停下来,询问一些细节。
阮晓露按照之前约定好的,为了避免宿元景对女子有偏见,让宋江主要作答,孙立在旁应和。自己作为证人,不过点头摇头,佐证宋江所叙之事而已。
不过就算让她选,她也会选择让宋江做主要陈述。宋大哥本就能说会道,在官场历练一番,口才更是蒸蒸日上。今番面见大官,他更是有几个月的时间,做了充分的准备。一番北国历险记,从登船,到海难,到雪地跋涉,到宴会斗智,到辽河大战……被他说得惊心动魄,可圈可点,比及当初跟张叔夜摊牌时更加细腻真实。孙立在旁边听了,八尺大汉眼圈红,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术业有专攻,忽悠人的活儿就该宋江来干。
宿元景久在朝廷,见识过各种诡辩误导、妖言惑众、巧舌如簧的言辞场面,今日仍被宋江所言深深触动。等他说一段落,擦眼角的时候,深深叹口气。
“唉!你说的这些,又何尝无人想过!一开始,圣上与蔡、童等人密谋遣使,知晓的人不多。这几个月来,使团不见踪影,风声越露越多,朝堂里已经大战了好几场,言道这计划轻率颟顸,上不了台面。澶渊之盟至今百余年,兵不识刃,农不加役。今日何可妄启边衅,轻开战端……”
宋江洗耳恭听,面露喜色。
宿元景一口东京官话,语句文绉绉的不好懂,然而听他这话的意思,他也是站在“反对联金”这一边的。
“况且童贯以阉人掌兵事,又有用兵西夏之功,气焰已十分嚣张。”宿元景朝张叔夜点点头,“以往对其攻讦,在旁人看来,总有弹压武人之意;而今事态宛然,其妄图大功,昭然若揭……”
后面的话阮晓露听不太懂,大概知道,这宿太尉也瞧不惯童贯,正好利用送上门的机会,制造一次攻讦。
宿元景忽然看到宋江还跪着,亲手扶他起来,又让张叔夜坐下。
“你等北行之见闻,可曾对别人汇报过?”
张叔夜忙道:“这几个人,自从渡海归来,不敢回本衙复命,听闻下官待人宽仁,因此直接来了济州,居住在下官眼皮底下,不曾将此行细节透露给相关之人。”
当然,辽东之行的经过,阮晓露早就给梁山伙伴们讲得巨细无遗。宋江在济州居住期间,和他有过交集的一些人,譬如张教头、李小二,或多或少也知道他的背景。
不过这些知情者都是民间人士,对朝堂的影响力为零。宿太尉主要担心此事被别的朝臣知晓,乱了自己的筹谋。
当初赵良嗣叛辽投宋,投到童贯门下。童贯将他居为奇货,在自己府里藏了几个月,方才找到机会,将他介绍给皇帝。
可见朝廷大员之间,也在明里暗里的搞竞争。有什么政治资源,马上自己垄断,不能教别人得到好处。
张叔夜也知道他这个心思,于是第一时间表态,这副牌完完全全在您手里,您不用担心被别人抢先。
“太守,诸位义士,”宿元景笑道,“今日开始,你们可愿与本官同进退,扳倒蔡、童,在此一举?”
几个大官小官纷纷拍胸脯表态:“全凭太尉做主!”
阮晓露被晾在后头,隐约觉得这件事有点变味。她和宋江等人本来只是想救国救民,做个好事,可是渐渐地,变成了党争的工具人,成了宿太尉手里会喘气儿的棋子。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个朝廷风气,不党争,也办不成事儿。
只是,如果卷入党争,则意味着必须明确站队。尽管己方几个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万一站队错误,清算起来,也逃不掉。
罢了罢了,就算他们站队错误,斗不过童贯蔡京是小事,大金国铁骑压境是大事,到那时,整个朝廷都岌岌可危,估计也没人来找他们算账。
她脱口跟着叫道:“俺也听太尉吩咐!”
宿元景微微一惊,这才注意到一直缩在后头的这个姑娘。
“本官健忘,你是……”
张叔夜赶紧抢过话头,说她就是个随船打杂的。
宿元景笑道:“听闻你这济州府内,有个水泊梁山,是个江湖人聚义的去处,眼下还在办什么武林大会。我看这女子面貌野气甚浓,还以为是那里的人呢。”
阮晓露:“……”
您眼力挺准。
张叔夜赶紧又说,梁山大归大,但那里的江湖草莽颇识大体,自诩扶危济困,并无聚众谋反之tz意,下官眼下采取怀柔政策,争取早日将这些人感化,为国所用云云。
又要表明自己收拾土匪的态度,碍着阮姑娘在场,又不敢说得太露骨,把个老太守急得左右为难,鬓间直出汗。
阮晓露在旁边忍笑。
您随便埋汰,俺不生气。
宿元景自然而然地问道:“既然那梁山好汉如此能耐,怎么不招安?”
大宋重文轻武,对外如此,对内也是如此。遇上难啃的土匪强盗,第一反应是花钱消灾,封个弼马温,让他们消停。至于捉拿、剿匪,那是下策。
宋江听到“招安”二字,微微一个激灵,喜形于色。没想到自己这些江湖兄弟的归宿,却在这里!
刚要附和,却被张叔夜擡手压了下去。宋江嘴唇微动,不敢乱说话。
张叔夜又是两颗汗。总不能说,试过好几次招安,这帮人不识擡举,不愿跟咱们狗官为伍,每次都把我的人给骂出来……
灵机一动,道:“济州府没这个兵马编制,拿不出那么多粮饷。”
宿元景想了想,道:“太守也许不知,如今江南方腊造反作耗,正好可以收编这些散兵游勇,派去平定江南。如果胜了,也是给他们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就算有所折损,也是为国捐躯,不亏他们。”
张叔夜:“这个……”
宿元景:“你想个办法,把这事办成了,又是大功一件。”
阮晓露一头黑线。原著里的宿太尉,好像就是负责最后梁山招安的吧?这执念真是深切,不走剧情不罢休。
张叔夜找不出推脱的理由,眼看就要答应,阮晓露深吸口气,叫道:“不用这么麻烦!”
宿元景吓一跳:“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