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封:
『我不是正常人,我是个脾气糟糕的坏孩子。我说话经常会停不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肢体动作,听不出别人愚蠢的暗示,白白惹许多人生气。
没关系。
这正是令我变得特别的地方,也是我拥有精彩人生的原因。』
——
蔺唯有时觉得,她另一半血统可能是德国人。
不然,也不会如此铁石心肠。
无论妈妈问过多少次,她还是咬紧牙关不松口,堪比抗日战争的烈士。
一个又不热爱中国文化,连几句中文都不会讲的人,没有来中国的必要,她跟爸爸也没有必要成为满足她新鲜感的一环。
如果真想来中国,建议抱旅游团,和走马观花的老外们一起新鲜。
就这样,妈妈打骚扰电话的次数渐渐少去,直到完全归零。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蔺唯不太确定,但凭仅限的语感,她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那些天来,蔺唯总是哼着歌上班,闲下来就用最近流行的多邻国学两句德语。
“Scheisse.”就连线上出问题,对着工作台上的乱码,她心里骂的都成了德语。
她甚至还跟和英国朋友们开玩笑,拿不明不白的血统开涮:
【Guesswhat,ithinki-mhalfgerman】
【How?】
【TBHifindgermanswearwordsverycute】
空气中有淡淡的烟味。
身边有淡淡的香味。
蔺唯的感官一直很敏锐,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她能闻出属于每样东西的特殊气味。
比如班主任是木头味的。
比如那个叫姚清妍的女生,她有很浓烈的薄荷酒味。
再比如身边这个同学,是樱桃味的。
蔺唯宁愿不这么敏锐。
因为她同时也清楚看到,无数迎面而来或擦肩而过的同学们,没有一个不在盯着自己看。
“我叫黎晚,黎明的黎,晚上的晚。”身边的女生说。
蔺唯反复琢磨,怎么也不确定“黎”字该怎么写,于是思绪飘到了名字本身的含义上。
黎明的黎,晚上的晚,究竟是傍晚还是黎明呢。
“我叫蔺唯,草字头的蔺,唯一的唯。”蔺唯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也作个自我介绍。
不过话一出口,她就觉得简直蠢到家了,早上已经说过了。
“嗯,我知道,很好听的名字。”
于是蔺唯觉得更蠢了,脸颊与耳根之间逐渐发烫。
黎晚转过头来。
“想吃什么?”
“都可以。”
“你喜欢吃什么?”
蔺唯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一时间竟答不出来。
英国的食堂总是各种不明的糊状物,还有各种令她倒胃口的油腻炸肉,薯条是唯一能吃的东西。
再加上长时间药物治疗,她一直没什么胃口,于是每天都在吃薯条,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吃薯条。
“薯条。”蔺唯低头,不敢看旁边人的表情,因为她自己都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也爱吃,”黎晚擡头望天,“可惜我们食堂没有。”
两人走进食堂。因为在教室里耽搁了些许,现在正值高峰期,食堂内人山人海。
蔺唯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也不对,她只在伦敦见过这么多人。
看了一圈叫不上名字的菜,蔺唯指向最左边的拉面窗口。其它窗口都是自选打饭,她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个乡巴佬一样一个菜都认不出。
“好眼光,我也正想吃呢,”黎晚很高兴的样子,“据说这儿的拉面师傅是校长专门从外面请的呢。”
蔺唯暗自松了口气,为直觉感到自豪。
拉面窗口的队伍最长,队伍甚至拐了个弯,贴着另一面墙的立式空调,足以证明它的美味。
蔺唯对排队没什么意见,以前排戳爷演唱会门票时,她一个人搬个小板凳拿本书,能坐上好几个小时。
可现在,像脚底咬了蚂蚁一样难受。
前面三个女生本正抱团嘻嘻哈哈,注意到后面的高个混血脸,兴奋地围了上来,蔺唯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班的同学。
“你是今天新来的那个?”
“你是外国人吗?”
“你好高!”
“好帅啊啊啊啊啊——”
……
三个陌生人轮番轰炸,再加上周遭乱哄哄的,蔺唯甚至都听不请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们的脸和身体越贴越近,呼出的热气也越来越近。蔺唯尽力向后退,可身后又是黎晚;她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回应,就只能不停地僵硬微笑,至少笑容永远是礼貌的。
与此同时,后面也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
“黎晚,今儿怎么这么晚才下来?”
黎晚答:“没什么作业,不着急。”
蔺唯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
排在后面的男生伸长脖子:“这是新来的那个?哪国人啊?”
“人家是中国人,中英混血。”
周围莫名其妙传来一片“哇”声。
那个男生不言语了。他踮踮脚,发现自己怎么都没蔺唯高后,切了一声:“混血有什么了不起的。”
蔺唯的心脏抽了一下。
黎晚冷冷瞥了他一眼:“谁也没说她了不起啊。”
那男生自讨没趣,灰溜溜向后退半步,和身边的好兄弟聊游戏去了。
就这样,煎熬的十分钟后,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寻找座位。
“想坐哪儿?”黎晚问。
“都行,看你。”这是真心话,第一次来这个食堂,蔺唯没有主意。
黎晚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眼睛一眨。
一个端着托盘的女生经过时,好奇地停下了脚步。蔺唯认出了这张脸,是她们班同学,名字忘记了。
“今天怎么坐这儿了?”
“清净。”黎晚只答了两个字。
这个角落确实清静。
也正是因为在这样一个清静的角落里,蔺唯才感觉到大脑重新清醒,整个人又活了起来。
拉面入口,蔺唯身体震了一下,她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先前她的世界是由其它食物组成的:外祖母的烤西兰花配土豆泥,妈妈的脂肪烤面,食堂的金枪鱼三明治或薯条,和爸爸做得很敷衍的西葫芦菜饼。
“吃得习惯吗?”
蔺唯不假思索:“太好吃了。”
黎晚笑道:“喜欢就好,我也超喜欢吃,只不过每次队伍都很长,我懒得排队。”
不出十分钟,蔺唯吃光了面前的食物,每一根拉面都进了肚子,若不是筷子阻碍了她,还能更快些。她已经很久没能光盘了。
吃完后她擡头,坐在对面的人早就吃完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蔺唯第一次近距离直视黎晚的眼睛。标准的桃花眼,眼角微翘,瞳仁墨黑,只可惜眼镜削弱了它们的魅力。
往回走的路上,天晴了。在大家都以为要下雪的时候,天空嬉皮笑脸地换上了瓦蓝的面具。
蔺唯擡头,脸迎向阳光。
她很想念阳光。
路过的同学不住好奇地张望,蔺唯能感觉到,他们不仅仅在看自己,也在看身边的人。
出于不知名的原因,黎晚帮她分担了不少目光。
不断有人向黎晚打招呼,同年级的,不同年级的,男的,女的;黎晚也一一回应,无论对方是谁,挥手擡下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阳光落在眼皮上,蔺唯感觉很暖,也很疲惫。S市的冬天真冷,比常年阴雨连绵的约克郡小镇还要冷。
“要不要去操场看看?”黎晚问。
蔺唯说:“我想回去。”
黎晚说:“好。”
只有一个好,没有多余的字,也没有追问原因。蔺唯喜欢这个简单的字,可这个简单的字又不免让她困扰。
回到教室,蔺唯又陷入了迷茫。一切都跟她原来的生活大不相同,她什么都不知道,从明天的午饭到未来的规划,通通不知道。
现在是午休时间。
按照原来的习惯,午休很短,大家散散步聊聊天就该上下午的课了,可她看了贴在教室门口的日程表,吃完饭后,午休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蔺唯不禁有些害怕。
所有的未知都会让人害怕。
这时,黎晚在讲台旁拍拍手,关上教室的灯:“午休啦。”说罢又打了个响指,靠窗坐着的同学们乖乖拉起身边的窗帘。
深蓝色的窗帘一拉,整个教室沉浸在静谧的深海里。
蔺唯困惑地环视四周,以为突然拉上窗帘要举行什么神秘仪式。
只见大家纷纷走向教室侧的储物柜,很快就人手一个U型枕。
直到有人趴到桌子上,蔺唯才明白这是要午睡,只是国外没有午睡的习惯而已。
有些人没有取枕头,而是抱着文件袋练习册或笔袋,向教室外的方向悄悄移动。
黎晚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过是靠窗的那个角落,世外高人专属地。她从桌兜里抽出两本练习册,放上笔袋,显然属于离开教室的那一批。
蔺唯不想午睡,可又不想走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于是双臂放到桌上,让身体成为枕头。
万籁俱寂。
或许中午休息会儿也不坏。
黎晚本来快走到后门,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向储物柜的方向走去。她蹲下身,打开柜门,拿出一个灰色小枕头。
改变主意了?
蔺唯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悄悄注意黎晚。
只见黎晚走过来,递来她的枕头,悄声道:“你拿去用吧,我今天不睡。”
蔺唯愣了愣,接过:“谢谢。”手臂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黎晚点点头,抱着书走出了教室,她走路好似阳春三月的风,很静很静,没人能听见她的脚步。
枕头摆到桌子正中央,蔺唯犹豫很久后,侧着头枕上去。
鼻尖传来了淡淡的香味。
蔺唯想和其他人一起沉到淡蓝色的梦乡中,却又因跳个不停的心脏而反复清醒。
是樱桃香。
她怀念起外祖母花园里的樱桃树,空荡荡的花园内仅有那一棵树,每到盛夏会挂满红色的果实。
**
终于放学了。
这是第一天,蔺唯都不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
冬日天短,走出校门时已路灯稀疏。她之前从来没在天黑时放过学,独自一人走在陌生街道的夜幕下,回家的路从来没这么漫长过。
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街道,寒意透过校服裤子,每深呼一次气都能看到模糊的白雾。
路灯越来越亮,天越来越黑,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拉成一串昏黄的电影胶片。
刚到家门口,蔺唯听到里面侧传来了陌生女人的笑声,不用进去,就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门一开,顺着通透的玄关看去,她看到爸爸跟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腻在沙发上。
蔺唯冷着脸换鞋:“我回来了。”
“这是你女儿?怎么像个小外国人?”女人的神色写满不可思议。
蔺定国啧啧嘴:“我前妻是英国佬,你这小脑瓜子又忘了?”
英国佬?
你就是这么说妈妈的?
气血涌上喉咙,蔺唯很想冲上去大吼,又硬生生忍住了。过往无数经验告诉她,跟父亲争辩毫无意义。
“哦——”女人扬起下巴,眯眼笑道,“肯定很漂亮吧,你女儿肯定像她,真好看。”
说罢,直勾勾地盯过来。刚从假期归来的高中生们聚在一起,谈论假期的见闻和经历,丝毫没有收心的自觉。
黎晚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开学第一天也不例外。她的话很少,一般都是围着的人说话,而亲爱的班长大人则报以淡淡的微笑。
蔺唯和他们就隔一排,她低头整理寒假作业,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传入耳边的见闻。
班上同学们的寒假过得都很精彩。有人去海南的别墅度假,有人去秦皇岛狂炫海鲜,还有人去国外旅游了。
“郑文君去伦敦玩了哎,你听见了吗?”
蔺唯擡头:“是吗?”
校规明确说了不让化妆,但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姚清妍的嘴上闪亮的玫红色。
姚清妍向前俯身,甚至还能闻到香水味,虽然说不上来具体是哪种花的气味。
“你假期回英国看妈妈了吧?”
“没有。”蔺唯不想谈论无趣的假期,尤其不想谈论妈妈。
姚清妍等半天都没能等到下一句话,嘟起嘴又撅起嘴,直撅出嘴角两个小梨涡。
蔺唯既没等到对方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低头收拾书桌。
“你怎么老是不回我消息啊,也不出来跟我玩?”
蔺唯拿着练习册的手停在空中:“对不起。”
姚清妍五官拧成一团:“不是别跟我道歉啊,为什么不回,不想理我是吗?”
“真的不是,我学习的时候会把手机锁柜子里,”蔺唯露出抱歉的笑容,“又或者是有时刚好在忙,之后就忘了。”
三年前,她诊断出注意力缺失症和抑郁症,最严重时能在床上一不吃不喝躺两天,断断续续治疗了很久,才差不多恢复了作为一个人正常的社会属性。
一到阴天,别说回消息了,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那你忙完之后也该回我啊。”姚清妍手指点点桌子。
蔺唯没有办法了,打算好好解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回不了消息,因为……”
她真的不想让朋友误会,尤其是三番五次释放善意的朋友。
“哇,真拽。”一个男生经过,不怀好意白了她一眼。
蔺唯的话打断了。
她看到了他眼神中投出的刀片,她知道班上的男生不太喜欢自己,甚至可以称之为讨厌。她不确定“拽”字的含义,但可以肯定来者不善。
蔺唯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招你惹你了?”
那男生本想居高临下地说话,哪想到蔺唯站起来了,他瞟一眼却发觉没对方高,有些尴尬地耸耸肩。
“我又没说你。”
“你刚才看着我说的那句话。”蔺唯瞪向他。她本来眼窝就深,瞪起来眉头一皱,双眼彻底融进了阴影。
男生咽了口口水,向后退两步:“自作多情。”
蔺唯攥紧拳头。
“孔文龙,今天你也值日,黑板报还没擦。”黎晚的声音突然飞了过来。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黎晚开始说话,什么样的嘈杂都会倏然安静,她的声音总像有魔力一样。
安静下来的同学们不约而同看向后黑板,上学期美术课代表画的板报被蹭花得差不多了,国旗都被蹭成西红柿炒鸡蛋了。
男生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冲班长挠挠头:“忘了忘了,马上。”说罢麻利地溜走,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冲蔺唯做个鬼脸。
几个同学嗤嗤笑了起来,蔺唯梆硬的拳头无处安放,默默插回到兜里。
姚清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孔文龙好像喜欢大魔王。”
“欸?”蔺唯诧异。虽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诧异,谁会不喜欢那样完美的人呢。
“不会吧不会吧,你看不出来?”
“我倒没关注过。”蔺唯实话实说。
“也是,你才来咱班不到一个月。”
“嗯。”
姚清妍眯眼打量着孔文龙的背影,冷笑一声:“他也不瞅瞅他那怂样,配喜欢人家嘛。”
蔺唯希望听出的刻薄是错觉。
孔文龙带着吸饱水的抹布返回教室,径直向她的方向走来,故意从黎晚身边开始着手擦黑板。
他皮肤黝黑,尤其站在黎晚身边被衬托得更黑了,又大鼻子厚嘴唇,令蔺唯想起了原来班上的刚果留学生。
“这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喜欢是每个人的自由。”蔺唯移开视线。
姚清妍皱眉:“你真奇怪,还替他说话。”她身上的薄荷酒味更冲了,冲得蔺唯差点要打喷嚏。
“我没有替他说话。”
姚清妍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及腰的马尾辫一甩一甩,频率比平常烦躁不少。
眼看就要回到座位,她一个转弯,和身边的马悠悠打个招呼,丝滑加入了原先的小团体,也就是美妆追星三人组。
蔺唯闷闷不乐坐到座位上,翻开一页语文课本,就发现第六课《诗经·蒹葭》光题目这俩字就不会读,简直更郁闷了。
之后,姚清妍一整天都没再理她。
她平常上课平均二十分钟回头瞟一眼,抛出一个柔媚的笑,今天却一次都没有。
蔺唯也没主动跟她说话。
应该说什么呢?道歉?求和?又或者说点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人际交往太耗费能量了,她大部分时间宁愿和自己说话,在阴天空荡荡的房间里,装作一个无所不能的强者。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蔺唯不想走在人流涌动的走廊中,特意留在座位上看书。
时钟划过六点,窗外夕阳渐沉,教室里又空又亮,今天值日的黎晚和孔文龙刚扫完地,现在正在涮拖把。
“我拖左边三行,你右边。”黎晚按下拖把,用力挤出水。
孔文龙立正,夸张地敬个礼:“窗台我擦!你拖完地直接走吧,天黑了,早点回家。”
蔺唯尤其讨厌他谄媚的笑容。
黎晚有些好笑:“谁先拖完地谁擦窗台。”
说实话,蔺唯也有点讨厌黎晚的笑容,因为她什么表情都恰到好处,完全挑不出毛病。
从刚放学那会儿起,蔺唯面前虽然摊开着生物练习册,余光和耳朵却不住吸纳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胸口堵得慌,贯穿全天的烦闷此刻更加清晰。
孔文龙嘴就没停过。
“班长看漫画吗?”
“不看。”
“打游戏吗?我带你上分。”
“不打。”
“说得也是,好学生嘛嘿嘿。喜欢听音乐吧?”
“嗯。”
“巧了,我也是!喜欢听什么类型的?”
“肖邦和德彪西。”
“……”
听到黎晚如此油盐不进,蔺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孔文龙听到那声笑,没好气地喊道:“我们要拖地了,别堵在这儿,该回家回家好嘛。”
黎晚倒无所谓,提起拖把走向右边第一排。
“没事,湿着的时候别乱走就行,窗户都开着,五分钟就干了。”
“我马上走。”蔺唯一把将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
嫌我耽误你们打情骂俏了是吧,她背上书包离开座位时,有些许赌气意味。
二月中旬的傍晚又干又冷,蔺唯走在路上冻得直哆嗦,单薄的身体今日格外需要能量,耳机内的音乐再燃都救不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停在了小吃摊旁。
老板正专注刷抖音,猛然擡头看到一张外国脸,激动得一拍手:“Whereisyourefrom?WeetoChina!”
“……我是中国人,要一份酱香饼,谢谢。”蔺唯直接触发丝滑小连招。
老板有些失望,大约是散装英语无用武之地了:“哦,新疆人?”
“嗯。”蔺唯偷了个懒。
老板插起一张饼,拎刀剁成几块,酥脆的香气从玻璃柜台后冒出。
等待时,夕阳彻底落山,最后一丝浅蓝色融进漆黑与霓虹灯。
蔺唯想起了黎晚,其实她们住得这么近,很适合一起放学回家。
她不喜欢和别人说话,可喜欢和黎晚说话,或许黎晚真的会魔法——语言魔法,所以所有人都喜欢和她说话。
可是,蔺唯不信任自己打字聊天的水平,无论发什么话,一定都像智障。她知道黎晚聪明,所以当自己做出智障行为时,才格外像智障。
“8块6。”老板称好重。
蔺唯付了钱,接过切好的酱香饼,转身走进了寒风中。
*
夜深了。
黎晚摘下眼镜,指节触到眼皮时,及时停住了手。她拉开桌角的抽屉,抽出眼药水,很有节制浅滴了两滴。
高一下学习任务明显繁重了,上次去姜老师家上课,手腕抖得都要拿不起弓来了。
寒假最后几天,她每天都去万达广场拉小提琴,但还是没能等到蔺唯。
她忘了很多事情,也记得很多事情。
比如上次在雕像旁的相遇,她就记得很清楚:感受到熟悉的驻足后微微睁开一条缝,穿过嘈杂的日光,就看到了那双灰蓝色的眼中满含忧郁与专注。
无数人脚步匆匆,短暂驻足录个小视频又离去,嬉笑怒骂着让琴音当背景音。
只有蔺唯从头听到了尾。
她就站在那里,单薄的身板像日晷上的针,任凭时间流逝一动不动,只有身边的风景不停变换。
拉《幽灵公主》的时候她在,拉《查尔达什舞曲》时她在,就连拉最无聊的《天鹅》时她也在。
她知道蔺唯是那种活在独立小世界的人,既不需要别人,也不会对别人感兴趣。
所以,那双眼睛的注视不是由对人的兴趣而生,仅是对音乐最纯粹的欣赏。
只是,她们之间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论是在班里还是校外碰见,无论是在阴天还是晴天,都是如此。
蔺唯就在她身边,近在咫尺。
头顶上的天空摘下眼镜就会看不清,遥不可及。
黎晚闭上眼,只看到一片漆黑。
可是,蔺唯看自己时很远,看云时很近。
蔺唯讨厌那样的目光,连招呼都不想打,移开视线戴上耳机,装作沉浸在音乐中。
“比不上你。”蔺定国勾起女人的下巴。
恶心。
蔺唯径直向房间走去。
身后,讨厌的女人咯咯笑个不停:“你女儿真有意思,乍一眼看上去像个帅小伙儿,该不会是‘那个’吧。”
蔺唯砰一声关上门。
黎晚沉吟片刻,余光触到窗外的月光,乳白色的银光像蛋糕上的奶油。
蔺唯的自责仍停留在脸上。
黎晚想此刻有一句话,最为最适合现在的她们。
“今晚的月色真美。”黎晚说。
“这是……什么意思?”蔺唯隐隐觉得,这是一句极具暗示性的话,却死活想不起它背后的意思。
为什么语言要如此拐弯抹角呢?
黎晚不紧不慢,捧住蔺唯的脸颊,将她的头扭向窗外。
手掌贴着发烫的脸颊,送给月光下的皮肤些许温度。
蔺唯灰蓝色的眼睛迎着月光,波光粼粼,是属于她的月夜。
“字面意思。”黎晚也在看。
月光确实很美。
蔺唯说不上有多喜欢现在的工作,至少不讨厌。
熟悉了以后,工作内容逐渐趋于千篇一律,变得枯燥无聊,自愿加班时常是种煎熬。
不过,蔺唯很喜欢工作氛围,因为不怎么需要社交。
她的直接汇报老板是琳姐,也就是那个社恐面试官,堪称社恐模范第一人。
除必要的开会以外,琳姐几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平日跟隐居山林了似的。
琳姐的工位不出所料,在整个楼层靠窗的角落,标准的世外高人大佬位。
每每遇到问题,蔺唯得千里迢迢越过四排同事,才能赶到琳姐的工位上请教。
世上最远的距离,除了马拉松的起点与终点,就是她和老板的工位。
蔺唯在职场交往方面很笨拙,和她以前上学时在班上一样笨拙。
还好琳姐是个好人,辅导下属倒挺积极耐心,也不嫌她不会说话。
这天,蔺唯刚清洗完一批数据,发现结果并不显著,只能再清洗一遍。
三月下旬。
应学校要求,蔺唯要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到操场上,参加体育集训,好在天越来越长,放学后夕阳正好。
市教育局给出通知,4月13日就要进行体育补测,光是想想800米第二圈的灼心裂肺,蔺唯已经要晕倒了。
大多数体育不及格的同学都胖乎乎的,一看就是跑不动的样子;身形这么高这么瘦的,几乎只有自己。
六点集合后,体育老师握着哨子出现,先添油加醋批评了一遍大家的体测成绩,再唬人威胁了一同补考不通过的后果,最后阐释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训练计划。
骆江三中是市中段的重点高中,学习成绩没得说,但体育成绩一直堪忧。为了让同学们重视,体育老师开始拿评奖评优吓唬大家,拿着单词卡背单词的学霸胖小子才擡起头来。
引人注意的是,体育老师身后站几个同学,光从外形就能看出,他们体育不是满分也接近满分。
“这些同学牺牲了休息时间来帮助你们练习,你们也不要辜负他们,要配合他们的指令。”体育老师带头鼓起掌来。
集训的体育差生们只得稀稀拉拉地鼓起掌。
合理怀疑是体育老师想偷懒,抓学生当苦力。
蔺唯随便扫一眼,就看到那几个人当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脊背立刻挺直。
体育老师吹一声哨子,从左到右点了点:“我们分成四个组,每组八个同学,后面这些同学就是每组的小组长,负责监督你们训练。”
蔺唯被分到第二个女生组。
和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外班女生站到一起从,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自觉看向黎晚。
黎晚正和旁边的女生商量着什么,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能脑补出她温柔的嗓音。
耳边传来几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我靠大魔王,那是她吧?”一个麻花辫姑娘最先发现。
“比远看好看,可惜眼镜封印了颜值。”
短发姑娘嘻嘻笑了两声。
“没想到不及格还有这福气,老天保佑,让她来练我们。”
“想做姐姐的狗是吧?”麻花辫姑娘嗤之以鼻。
蔺唯没想到,黎晚在外班同学间也有如此的名气。她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麻花辫姑娘突然压低声音:“那谁就在你旁边,看什么大魔王啊,多好看,多看一眼都要帅晕了。”
短发姑娘:“撞号了,她要是留长发就好了。”
“……”
蔺唯没听懂她们嘴上跑的火车,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终于,体育尖子生们决定好了分组,走向不同的方向。
蔺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黎晚走向她们这一组。
蔺唯才知道,原来刚才的心情是期待,她在期待黎晚能当她们这组的组长。
黎晚手中也个哨子,吹一声,尖锐的声音划破天空,刚才还懒懒散散聊天的体育差生们就自动列队站好了。
“今天的计划如下:先绕操场匀速跑四圈共1600米,再蛙跳和单腿跳交叉三个来回,最后做四组变速跑,就结束了。”黎晚说话总是行云流水,语速从始至终就没变过,也从没打过磕巴。
最后那个“就”字非常灵性,各位体育差生们的表情非常精彩。
蔺唯不怎么锻炼,听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项目名字,也已经提前开始累了。
黎晚问:“有谁在姨妈期吗?”
麻花辫姑娘立刻举手。
黎晚点点头:“那你今天跑个3000米就行。”
“……”
蔺唯差点喷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狠的话吧。
黎晚再从左到右看一圈:“还有问题吗?”
短发姑娘举起手来:“匀速跑速度有要求吗?”
“前两圈不能超过两分钟,后两圈不能超过两分二十。”黎晚魔术般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秒表,体测同款表,令众人心里再次咯噔。
大家默默苦不堪言,可面对黎晚那张脸时,谁也抱怨不出来,很难说是不敢还是不忍心。
简单的准备活动过后,训练开始。
随着黎晚一声令下,她们组开始了四圈漫长的匀速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像其它组小组长,黎晚竟然跟她们一起跑。她手握秒表,跟在队伍最后,任凭前面的人吭哧吭哧,别提呼吸紊乱了,她白皙的脸颊都美泛起一丝红。
谁若是放慢脚步,就会听到黎晚的声音:“加油,坚持住。”
任谁听到那声鼓励,都不再敢放弃了。
跑到第三圈,体育困难户们已生无可恋,可碍于黎晚一直跟在最后堪比牧羊犬,谁也不敢放慢脚步。
蔺唯的肺在灼烧,好在有那天800米的心理预期,她很难受,但并不是不可忍受。
先前表示想让大魔王训练自己的短发姑娘,现在脸上只剩下一句话:这是人?
“1分57!继续保持!”黎晚边跑边喊,中气十足得可怕。
蔺唯数过,黎晚每天清晨都会绕操场跑五圈,加上这四圈,确实不是人。
跑到最后一圈,蔺唯因缺氧而头晕,腿灌铅一样沉重,越来越慢。
“你还好吗?”身边传来黎晚的声音。
蔺唯这才发现,自己都落到队伍最后一名了。
转头,黎晚就在跑道外侧并肩跑着,手中依旧握着秒表,呼吸和步幅都匀速得可怕。
蔺唯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点点头,不过正跑着步,即便是点头也有了脑震荡的趋势。
“你之前没跑过吧?”黎晚笑道,“我们也是从初一开始才跑的,那时我也差点没交代在操场上,跑得比你慢多了。”
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人边跑边笑,明明已经跑了一千多米了。
“‘交代’?”又触及到了知识盲区,喘不过气来,蔺唯也要问。
一大口冷风吸入。
这个问题让蔺唯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在食堂问姚清妍“凡尔赛”的意思,那不耐烦的神情她至今都记得。
“就是很难受,以为自己要死了。”黎晚很耐心,除了略微有点喘,语速一如既往的慢。
蔺唯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
黎晚并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都是练出来的,我们中考也要考,还要算成绩,学校把每个人几乎都练成了满分。”
蔺唯日常对中国的教育体系敬畏又排斥。
黎晚说:“当年满分还是3分19,现在标准统一下调了五秒,人性了点儿,但不多。我也很讨厌跑步,又无聊又累,可有了这个习惯后,不跑总害怕原地踏步。”
注意力转移后,身体没那么累了,蔺唯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秒表发出了滴的声音。
“恭喜大家顺利完成!”黎晚和大家一起慢慢停下。
蔺唯也停下了,大喘着气,想蹲下休息。
黎晚立刻提醒大家:“别立刻停下,心脏会受不了,大家慢走恢复一会儿。”
一开始扬言要当大魔王的狗的人,再也不言语了。
累的。
可怜麻花辫姑娘还在慢慢跑她的3000米,她大概后悔说自己处于生理期了。
短发姑娘一脸哀怨看向黎晚,发现怎么找都找不到累意后:“牛掰。”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叫‘大魔王’。”另一个白胖姑娘边喘边点评。
天渐渐转黑,操场上的路灯依次亮起,灯比星光亮,也比星光暖。
单腿跳,蛙跳,向前,向后。
她们跳在灯光下,跳在星光下,跳在布满口号的校园里,跳在围栏外车水马龙的另一边。
蔺唯累到吐血,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自由过。
她想或许只有奔跑,才能感受到万年前奔跑着追逐星空的祖先。
半小时后,第一次集训结束。
黎晚照常雷厉风行,宣布解散后,直奔操场侧拿书包。
蔺唯腿练得打颤,还是尽力跟上去。
正因为身体太累,大脑才不会过度思考,那句想问了许久的话也自然流出。
“要不要,一起走?”
黎晚很是意外:“嗯?”这个字是从她鼻尖轻轻哼出的。
蔺唯一下子怂了,当对问题没自信时,对方无论给出什么反应,都会助长这种不自信。
“呃……我走不快,要不你先走吧。”立刻开启自我否认模式。
黎晚忙道:“没事,一起,我也累了。”
蔺唯觉得她在说谎,可能是单纯找不出理由拒绝罢了,明明那面不改色的模样可一点不像累的样子。
莫名其妙又上了心理负担。
两人踏进回家的夜色。
对于蔺唯来说,沉默不是康桥,是日常。
她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在一起也是因为这个,一个人的沉默很自在,两个人的沉默会有压力。
尤其在对方是黎晚的情况下,蔺唯不想显得很无趣,可又不想显得愚蠢。
所幸,黎晚总能抛出有趣的话题,她喜欢看书,尤其是外国名著,而蔺唯也喜欢。
“你想住在瓦尔登湖边上吗?”
“想,感觉那样的生活挺好的。”蔺唯短短笑两声。
“不会孤独吗?”
“可能我比较喜欢独处吧。”
蔺唯时不时会回些莫名其妙的话,而黎晚也会莫名其妙地接住。
蔺唯擡头望天:“我的名字听上去像刚接电话。”
“那比我好,我的像分不清前后鼻音的狗在叫。”黎晚笑道。
于是,她们都不蠢了。
她们又经过了小吃摊,蔺唯在那里买过煎饼和酱香饼,好吃到流泪,只可惜预算不允许天天吃。
好巧不巧,蔺唯的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很轻,也足以让她想起头有多晕。她中午就吃得很少,再加上晚上集训消耗的热量,现在已半死不活。
黎晚说:“我想吃酱香饼。”
蔺唯便陪她买。
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黎晚让老板切了一张最小的饼,到手后只用签子插了一块,就把剩下的递给蔺唯。
蔺唯很不自在:“你不吃吗?”饼的香气实在太过诱人了。
黎晚笑得很浅:“我不能再吃了,一会儿吃不下晚饭会被骂的。”她的笑容和她的话一样克制。
蔺唯实在饿得头晕叫,边走边吃,而黎晚就很自觉地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们训练?”她吃完饼,终于有力气问问题了。
所有问题都有期待的答案。
蔺唯尚不知道对于这个问题,她在期待什么。
黎晚的目光闪烁,眼神歪得更厉害了。
“老师叫我去的。”
蔺唯慌张地低下头,弯腰捡钱。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卖艺?
她缺钱吗?
虽然平日大家都穿校服,但从黎晚羽绒服的质感以及鞋的款式判断,她至少也该来自中产家庭。
或许是认错人了吧,视力再好也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蔺唯再次踮起脚看去。
恰巧一曲拉完,那个女生放下琴弓,几个大叔大妈扔去几张纸币,几个小年轻在弯腰扫二维码打赏。
也就是那一刻,她们对视了。
白皙的鹅蛋脸,熟悉又无趣的黑框眼镜,碎发下轻烟般的眉毛似蹙非蹙,只需看一眼,美的感觉就直冲天灵盖。
蔺唯愣住了。
还真的是黎晚。
短暂对视后,黎晚的神色变了,立刻蹲下去收装满钱的小罐和印有二维码的卡纸,背上琴包,捏起小提琴就往人群外冲。
蔺唯跟了上去。
黎晚看到对方手中攥着的五元纸币,死死咬住下唇,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脚上踏了风一般。
蔺唯连忙把钱塞到口袋里。
她比黎晚高十厘米,腿长胳膊长,尽管黎晚走得很快,跟得倒很轻松。
桥洞外冷风嗖嗖,两个风雪夜归人匆匆穿过繁华。
蔺唯紧紧跟在后面,她只知道黎晚看上去需要帮助,那握着琴把的手已冻得发紫。
黎晚终于放慢了脚步,转过头来:“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给蔺唯问住了。
她满肚子有许多许多的问题,她想问黎晚为什么在这,是不是缺钱,需不需要帮助——还想问,你的小提琴怎么拉得这么好。
可与那双眼睛对视时,所有的问句都憋在胸口不敢出来,仿佛一出来,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就会碎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蔺唯知道必须要说些什么了。
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嘴唇一抖:“填空最后一题,怎么做?”话一出口又开始懊悔,她总会下意识懊悔说过的话。
黎晚愣住。
雪又下了起来,白色的绒毛绕过她的镜片,落到她长长的睫毛上。
蔺唯头一次在班长脸上见到这种神色,难以形容,但绝对不是高兴。印象里这人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在面无表情地微笑。
黎晚白皙的脸颊隐隐泛红,或许是冷风吹的,眉头和嘴角也在抖。
“我……”蔺唯又有了蠢到爆炸的感觉。
终于,黎晚深吸一口气后:“那个函数需要分段讨论。”
“哦,是这样吗。”蔺唯装作漫不经心,尽力掩盖内心的波澜。
黎晚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空气中除了雪就是尴尬。她甩甩刘海上的雪,吸吸鼻子,扭头就走。
蔺唯再次跟了上去,也没在乎她向哪边走,她只知道,如果以之前那句话当作今天的结束,那也太丑陋了。
“怎么分段?”蔺唯擡手,挡住即将飞进眼里的雪花。
黎晚没有回头:“三段,临界点分别在k取1/2和-5那儿。”丝毫不在意迎面而来的大雪。
“1/2和-5。”蔺唯似懂非懂。
没人再提小提琴的事了。只是蔺唯时不时看向那双握着琴而冻得发紫的手,很想替她拿一会儿,又没有理由去拿,于是故意双手插兜。
五分钟后,她们不约而同上了同一辆公交车,上车时两人还不忘对视一眼。
现在正值晚高峰,车上人挤人挤成三明治,黎晚小心翼翼环着小提琴,好不容易才钻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
蔺唯费了老大劲才挤到黎晚身边,她个子要高很多,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时要付出双倍的努力。
她余光注意到了黎晚护琴的动作,犹豫片刻,悄悄擡起胳膊撑着旁边的椅背,用身体拉起一个屏障,将其它人悄无声息地隔开。
蔺唯的身高足有一米七八,往那一站就是威慑力,在欧洲都比不少成年男子高,更别提在中国了。
黎晚感受到了身边的空旷,抱着琴的手仍未懈怠,却肉眼可见松了不少。
一个中年男人向黎晚的方向挤过去,动作与神情都不怀好意,蔺唯直接把他挡了出去。
男人瞄一眼她的侧脸,嘟囔道:“外国人啊。”
蔺唯白了他一眼:“中国人。”
如此标准的中文一出口,那男人张大嘴,下巴差点掉地上,周围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蔺唯直接装作没听见。
公交车缓缓启动。
一切安顿下来后,黎晚才再次开口。
“再将原函数分解为三个因子:f(x)-x-1,g(x)-x-2和h(x)-x-3。f(x)、g(x)和h(x)都是递增函数,因此在这个区间复合函数的单调性也是递增的。”
她们谁也没带卷子,谁也不需要看题,一个讲得认真,另一个也听得认真。
路上有点堵车,车子时走时停摇摇晃晃,蔺唯头顶偶尔会碰到扶手上方的横杆,却丝毫没注意到。
周围的男男女女看过来,纷纷用表情感叹两个女学生的刻苦。几个带小孩的家长趁机教育起孩子,以后也要如两个大姐姐这般抓紧一切时间学习。
蔺唯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坐标系。她做题向来不打草稿,函数图像凭空旋转变化,逐渐清晰。
听完后,蔺唯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谢谢。”客客气气。
“不用谢。”黎晚也客客气气。
她们挨得很近,却隔了条银河,人群混杂的雾气便是远去的喜鹊。
碰巧的是,她们在同一站下车,而那一站只有她们两人下车。
雪又停了。
这些天雪总是一阵一阵的。
黎晚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温柔又平淡,乍一看很开心,实则从那张脸上找不出任何情感。
“你住哪儿?”黎晚问。
蔺唯答:“永德三期。你呢?”
“塞尚名品。”
她们住的离得很近,几乎就在对方隔壁,只不过黎晚住的是妥妥的高档小区,而蔺唯住的是租金垫底的老破小。
蔺唯心不在焉地走进小区,一只流浪猫喵一声从三轮车下窜出,把她吓一大跳,她冲路灯下的猫瞪起眼,猫舔舔爪,屁股冲她扭了扭。
上楼前,她盯着远处小区高楼上的灯光看了一会儿,亮得过分,把夜幕都染成了浅紫色。
蔺唯戴上耳机,放起一首法语歌,像往常一样摸黑进了楼道,上几个台阶后,她突发奇想跺了下脚,灯意外亮了起来。
看来物业今天修好了楼道的声控灯,这是今天一整天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回家后,蔺唯外套都没脱,直接拿出数学卷子,用红笔记下解题步骤。
她记性很好,早已将每个字都印在了脑子里,可写着写着,脑子里想着的变成了另一件事。
为什么世界能如此偏爱一个人?
所有科目都爱她,大家都爱她,小提琴爱她,就连钱也爱她。
蔺唯桌上堆了太多东西,试卷铺不平整,笔尖稍一用力就戳破了纸面。
她心烦意乱,顺手拿起药瓶,才想起今天已经吃过药了。
*
黎晚在楼道徘徊了许久,整理好琴包,拂去身上落的雪,才轻轻用钥匙开了门。
她将小提琴塞进玄关处的柜子中,才敢肆意发出声音,开始换鞋脱羽绒服。
“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客厅传来妈妈谢泽兰的声音。
“给同学讲题去了。”黎晚不喜欢撒谎,但有选择性地说出事实,应该不算撒谎。
谢泽兰突然警觉:“谁啊?男生女生?”
“女生。”所幸这也是实话。
谢泽兰松了口气,还是嘱咐道:“那就行。不许跟你们年级有的女生学坏啊,你们这个年纪,好好学习才是要紧事。”
黎晚没有答话,她好累,她不想说话。
“期末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黎晚从书包内兜掏出成绩条,双手递给妈妈,“年级第一,区排名第四。”
谢泽兰从左到右扫一遍,目光定格在某一处:“你看你这物理才考113,是选择错了还是填空错了不该错的?”
“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黎晚实话实说。
谢泽兰长叹一口气:“‘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人啊,就怕数学物理不好。你这物理还得补补,听到没?”
“听到了。”黎晚都不知道刚刚在期待什么。
谢泽兰从沙发上起身,抓起大衣和围巾:“实验室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你爸十点才能回来,你就先看着淘淘吃饭,吃完饭哄他上床睡觉。”
“好。”黎晚本想去房间里看书,看还差一点看完的《月亮与六便士》。
弟弟淘淘正坐在餐桌边吃饭,看到姐姐回家,一高兴挥起勺子,米饭飞了一地。
谢泽兰冲上去,抽出纸巾擦他的嘴:“哎呦,你瞅瞅这!”
黎晚默默上前去,蹲下身,一粒粒捡起掉在地上的米饭。
“明年都要上小学的孩子了,还这么邋遢,看你去了学校怎么办!”
淘淘本来嘻嘻笑着,突然被这么一吼,差点要吓哭。
谢泽兰向玄关处走去,送回一个严厉的神情:“哭哭哭,男孩子还有脸哭?”
黎晚悄悄向弟弟投去同情的眼光。
咔嚓,门关上了。
短短一秒内,她做了个长长的白日梦。
从黎晚考入乐团到当上首席,最后晚年发表一本自传,激励下个年代的小朋友。
“我的水平能进吗?”黎晚很不确定。
无论过去多久,她依旧是个半路出家的小提琴手,这剥夺了她通常拥有的自信。
当然可以,蔺唯在心里替指挥大叔回答。
“不知道,那要看你了。”指挥大叔答得很暧昧也很保守。
蔺唯皱起眉头。
她直接无缘由地讨厌起这个大叔了,黎晚拉得这么好,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演奏主题曲的机会,怎么还说不知道呢。
顾客终究是顾客,而顾客就是上帝。
蔺唯表面上还是微笑着递去打包好的咖啡。
指挥大叔手里接过,向门外走去。
快出咖啡厅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面带着慈悲的微笑,转过头来。
“我觉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