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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8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壹伍章

    潘娘雌雄迷离眼二郎真假赴前程

    潘衍但见一俏妇人椅上坐,梳黑漆缠髻儿,鬓插金簪珠坠,昏房黄灯之下,面庞皎白如月,姿色妩媚,犹那双妙目十分动人,若一泓春水,眉眼顾盼间尽满风情月意,穿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布衫、白纱褶裤,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着竹青平底花鞋尖,手里在缝袍子,这正是:老藤椅上,烟笼一簇娇艳海棠,琉璃灯下,端坐一位巧织仙娘。

    潘衍把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一番,深眸微觑,不是别人,竟是他自以为的大哥冯春,暗忖也阅人无数,竟没体察出来,并不怨,本就没正眼把她好生瞧过。

    女扮男装,倒也用心良苦。

    听她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里?”潘衍站着未动,直言不讳:“我要走了!”

    “走?”冯春似乎并不意外:“打算往哪走呢?”

    潘衍回道:“往京城去!”

    “京城!怎么说你!”冯春脸上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那让潘家仅她俩九死一生逃出的京城,他竟还要回去,早知他活腻了,她又何必冒险往牛腰山从妖狐嘴里夺金丹!

    沉默稍顷道:“你这番走后,大抵此生再不得相见,这件给你缝的袍子马上好了,再等半刻罢,也不急这点时辰。”

    潘衍自然不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持壶倒了一盏滚滚的茶,边吃边瞟冯春的半边侧脸,他在前朝时常于宫中走动,什么天姿国色没见过,现却觉得这位潘家长姐美得不行,他归结定是胯间多的那一吊子,让他滋生出七情六欲这,绝妙啊!他噙唇一笑,怪道人说楼上看山,城头看雪,舟中看霞,窗前看月,灯下看美人,果然别有一种韵致在其间。

    冯春忽然平静道:“你可知你这样潇洒地走了,我明日到官衙却不好过么?!”

    潘衍岂会不知,但又干他何事!就是这样的冷酷无情。

    冯春不待他回答,接着说:“我将被掌嘴二十,又因你的出逃罪加一等,不得不领受杖刑,还要还那虔婆为你赎身的银子,大抵很难承受的起。”她抬眼瞅了他一眼,却又很快低下头去。

    潘衍被她看得半肩一酥,若冯春是男的,他毫无所谓,但现时不同了,她一介妇人,领着幼妹在桂陇县开茶馆艰难讨生活,其中艰辛自不必说,且此祸因他而生,他虽非主谋,但到底占了原主的躯体,权当日行一善他开了口:“既然如此,你和巧姐儿不妨也收拾包袱,我们一起趁夜离开。”

    冯春摇头:“巧姐儿尚小,体弱多病,受不住颠簸流离的苦楚。更况逃亡之苦我已受够,如过街鼠般东躲西藏,日避夜行,晨昏忧思惶惶不得安定,如此我宁愿明日案堂之上受尽刑罚,承那一时之痛!虔婆也不会让我轻易死,我的命不如银子精贵!”她指尖绷紧细棉线,俯首用银牙咬断,打个结子,拈着袍子两肩袖处抖抖浮尘,叠起递给他:“好了!算是长姐为你尽的最后心意。”语毕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后院去了。

    潘衍摸着厚绸缂丝面料,宝蓝绣流云图案,他从前用度极为奢豪,穿得是御赐蟒衣皆是宫中织匠精心缝制,早习以为常,忽然手被硌了下,伸进袖管内,摸出一张五十两银票还有三吊钱。

    潘衍怔了怔,谁能料一直对他疏离冷漠的冯春会有此举仰颈把盏中茶一饮而尽,再用力吹口气,灯火孳孳摇曳两下熄灭了,残烟袅升凝散,房里一团浓黑色,将袍子塞进包袱,他往肩上一背,推开门再阖紧,今是十五,月光皎洁,映得街道如银海一般的白。

    他来到街边雇到轿子,朝柳叶渡方向奔去,这样的深晚已不见人行,店铺一色黯沉,偶有一条癞皮狗沿墙角慢跑过,惊起一只老鸦。

    离柳叶渡愈近,愈见灯火如昼,人也熙攘起来。

    潘衍递了轿钱,夜风挟带潮气,运河码头泊满日行夜歇的船只,船工上岸来闲逛、顺便采买日常所需,这里商贩习惯了晚上做买卖,摊子挨挨挨挨挤成堆儿,卖酒的一坛坛,陈三白、女儿红、竹叶青、金华老酒,细花烧酒。卖饭的一碗碗,腌鱼、咸肉、炖鸡、烧鸭,还有挂吊起烟熏的大肠、臊气的肝腰子、整只风鹅,浅抱盆里养着青鱼鲢鱼河鲫鱼,虾子弓背乱蹦。锅里闷着米饭、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鲜甜的糯米糕。

    船工有老小的自然节俭,至多买点豆干、咸萝卜、盐花生,来一碗烧酒,一碗米饭足矣。还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无父母妻儿拖累,袋里有点碎银,就要吃好喝好,两眼还直往靠边站的娼妇溜瞟,视线相碰,那娼妇便意会了,笑盈盈走过来陪坐,挟菜斟酒说那有情有意的话儿,要和他做一晚半路夫妻。

    潘衍到船家那里打听,驶往京城去最早的货船也得等到寅时才开,他看时辰还早,就在旁边宿店要了一间打算歇下,但看床褥被子不甚干净,忍着躺下又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哪比得冯春给他铺的床榻暄软芬芳。

    他睡不着,邻房在打双陆,哗啦哗啦响,赢了哄笑,输了怨三骂四;还有女人在弹月琴唱小曲,喉管不中听,又有娼妇呯呯依次叩门:“大爷在等奴家么!”待终于渐渐静下来,耳畔又嗡嗡不绝,他烦恼地翻身坐起,持烛照亮纱帐噼噼啪啪打蚊子。

    冯春站在窗前,看着潘衍走出茶馆,他回身阖紧扇门,略站了站才走到街央,背影被檐前的红笼拉扯的细长,很快上了轿子,消失在夜幕深沉处。她只觉五味杂陈,心底空落落的,去往房里给双亲的牌位燃烛点香,再跪倒蒲团之上磕头,有愧他们的临终嘱托,伤感与无奈,令她不禁泪流满面。直至听见巧姐儿梦魇的哭声,她才起身离开。

    一夜难眠。

    待鸡鸣天边透光,冯春一如往常梳洗、烧茶水,洒扫整摆桌椅,造饭,等到柳妈来后,把巧姐儿托她照料,独自一人往县衙门走去。

    过状元桥时,听得身后蹄声哒哒,是常燕熹打马而来,似乎没看见她,驰骋着跑远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章

    吴县令秉公办案常二爷公报私仇

    关于县令吴明,时人编了《挂枝儿》夸赞他:

    我做县令姓吴,日日闻鸡起舞,常常堂前端坐,头顶明镜高悬,背靠海水朝日,桌前惊堂一木,明辩事非曲直,漆罐法签一掷,依律罚惩分明,有罪的你赎罪,有冤的你雪冤,我有包公的智,怀英的勇,况钟的仁,海瑞的廉,我身清如海水,心明似朝日,为官不替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冯春到时,吴明已经升堂,先审头一起,带进来一对母女和一位花甲老汉,门外看热闹的县民都认得,冯春也认得,那母女早年失夫丧父,靠替船工浆洗缝补衣裳维持生计,老汉则是走街窜巷挑担卖绿豆糕的小贩,吴明细看呈状,告发寡妇与老汉通奸,两人俱认供,按刑律杖八十,男女同罪。证据确凿,直接发签便可定案。

    吴明思忖半晌,命母女避退,方审老汉:“你们如何私会茍且?”老汉道:“我半夜里爬她窗户。”有县民戏曰:“那般高怎不跌死你这老货。”一众心照不暄地低笑。

    “哪里来的梯子?爬的哪扇窗户?”老汉支吾:“我自扛的梯子,爬的西南墙角窗。”

    吴明听毕,叫来一个衙吏,附耳低语两句,那衙吏领命退下,又传母女上堂,审那寡妇:“你们如何私会茍且?”所答和老汉之言分字不差。

    他拈髯扫视三人,目光落向女儿,有些姿容,一直垂眸含泪不语。忽而问及她年纪,寡母慌张回禀:“才过及笄。”又问了些风马不相及的话,也都答了。

    冯春看出县令在拖延时辰,她往廊上寻处清静地、坐在栏杆榻板处等,这里背阴,种了几簇竹子,分外青翠,偶有鸟鸣,蝉嘶林间。

    她一晚没睡好,穿堂风吹在身上很惬意,眼前朦胧起来,不晓过去多久,听得有人叫她名字,陡然惊醒,是衙吏在催促她进堂提审。

    看日头正当午。

    虔婆几人已跪在堂央,冯春也连忙在衙吏指引处跪地,溜扫到常燕熹不时何时来的,大马金刀地坐在官帽椅上、端盏吃茶。前世里也没见他这么爱凑热闹。

    吴明看过呈状,望向冯春,问道:“你是冯春?怎地一个人?你阿弟贾仙安在?”

    冯春硬起头皮欲言,忽听身后骚动,有脚步声渐近,朗声道:“贾仙是我假名,真名乃冯衍,字谦之。”

    冯春抬眼见是阿弟站在侧旁,他有秀才功名在身,站着即可,暗忖他如何会良心发现,听吴明道:“冯衍明知身无分文,还在花满楼消遣,冯春你不替弟求情还债,反大闹妓院?此行甚为可恶!”

    冯春辩解:“阿弟白吃白喝固然不对,但他们将他殴打重伤差点没命,还要强迫发卖长春院做小倌。”

    吴明问虔婆:“你有何话说?”虔婆道:“冯大爷来花满楼做客,吃喝玩乐给银子天经地义,他不给错在先,我叫护院打他一顿以长教训又如何?他不经打也怪我!我这里有他甘愿卖身抵债的文书。”又指龟公钱翁道:“他是保人,请官爷详查。”从袖管里取出文契,交由衙役,衙役奉上,吴明接过展开细看:立卖身契人贾仙,系外乡寻亲人,在花满楼吃席一桌,先放二十碟甜食点心,一壶雨前龙井茶;再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八碗下饭,汤饭果食最后到齐,没六碗也有八碟,佐的酒是上好的金华酒,又招头牌花魁鸣月作陪,合着一百两。因无银支付,自愿卖身抵债,由虔婆随意发配,恐后无证,立此文书存据,凭保人钱翁。”有冯衍的画押指印。

    虔婆接着道:“还要告冯春,哄骗我交出文书吞下尽毁,若不是我多备一份,此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可不冤桂他,围观的都见证了。”

    吴明看向冯春冯衍:“这里有保人、文书,证据确凿,你们可要辩?”

    冯春待要开口,冯衍先道:“我从外乡远道而来,几日夜滴米未尽,去花满楼不过想买一碗面吃。”众人都不约笑起来:“跑花满楼吃面,和脱裤子放屁有甚区别。”

    冯衍不理,自说:“哪想这虔婆不由分说将我按倒桌前,眨眼功夫做成一席,摆得满当,一位姐姐不请自来,非要给我斟茶倒酒,稀里糊涂酒吃了一盏又一盏,直至头脑发晕、眼眶充血,就不晓接下的事。”

    吴明审虔婆:“冯衍孤身一个外乡人,你倒做了一套全筵招待他,用意之明,其心可居!”

    虔婆心一慌,说了大实话:“我看他穿的锦衣华服,以为哪里来的贵公子,想好生刮他一笔,谁晓得确是个空心的绣花枕头。”

    冯衍噙起嘴角冷笑:“狐貍露了马脚!你们设计故意构陷我,我何罪之有!”冯春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吴明怒拍木惊堂:“再未经允肯抢话,掌嘴十记!”他还待要说:“冯衍此话也有些许”道理未出口,就听旁侧有人清咳一声,顺而望去,见常燕熹把茶盏放下,立刻心领神会,拱手作揖道:“请常大人主审!”

    常燕熹喜怒不形于色,目光锐利地望向她,冯春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听他平静道:“你们口供各有千秋,难以大统,既然真假难辩,就走他径,断罪除必取供词之外,还讲呈堂物证,诸如尸体、凶器、物件、文书等眼见之类。虔婆所供文书十分齐全,符合律法,内里条款视为有效!冯衍不可抵赖。你要么还钱抵债,要么由虔婆处置。”

    那虔婆忙呼青天大老爷,跪磕三记响头。

    冯春一咬牙:“自然是还钱抵债!”常燕熹让师爷仔细笔录:“若十日内偿还不出,欠债由冯衍来抵!”

    冯春无奈问:“可否多宽限几日?”

    “你们自行商榷,不干官府的事。”常燕熹待师爷录完,又道:“冯春将虔婆与冯衍订立的卖身契撕毁吞吃,以此妄想助冯衍逃脱罪责,实属泼皮无赖行径,其心可诛,更视吾朝律法严明不顾,按例掌嘴二十,以儆效尤。”话音才落,一位身强力壮的衙役快速走到冯春面前,就等吴明执行的签子落下。

    冯春看那衙役熊掌肥厚,骨节宽大,脸色蓦得惨白,怎么都不敢相信,前世里常二爷纵使恨毒了她,也没如今朝这般要置她死地。

    他怎地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