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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9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壹柒章

    避受刑迫展女儿身说打算强进观音院

    吴明有些犹豫,他最欢喜吃冯春炖的茶,这位掌柜性子圆滑,很会来事,在桂陇县做营生还算安份守已,虽说撕毁文书行为过当,却也情由可原,更况虔婆绝非善辈,律法不外乎人情,得饶人处暂且饶人,遂拱手道:“常大人”

    常燕熹淡淡地看过来,神情不怒而威。

    吴明到唇边的话又吞咽回去,官大一阶吓死人,这位不知大自己多少阶去,他秉公执法,虽严苛却也挑不出错处,他若求情反有些徇私枉法的意味,如此一衡量,手伸向签筒,拿住一支白签,正待抽拔,忽听冯衍开口:“且慢!”

    吴明手顿住,看向他:“你有何话说?要代冯春受刑么?”

    冯春心想这吴县令还挺单纯,果然冯衍摇头:“代受刑大可不必。”又道:“刑律第十卷间五条‘毁证’有规,庇护亲属而藏匿人犯及湮灭证据者,轻者掌嘴二十、重至人命者杖责四十,流涉三千里。其又附注,同罪异罚,老少妇孺可免。”

    吴明呵斥:“既对吾朝律法烂熟与心,怎还犯下作奸犯科之举。”又道:“冯春他老少妇孺均不沾,你多说无用。”

    潘衍看向冯春,冯春已明了他的用意,眼见签子要落地,衙吏扬起掌,她一把扯下簪子,咬牙承认:“我确是妇人身。”

    顿时声惊四座,包括栏外县民。

    吴明观她乌发披散,姿色艳丽,俨然如换个人般,再悄瞟常燕熹正低头吃茶,似见怪不怪,有些恍然的猜疑,莫非常大人已察觉冯春身份,是而故意逼她现形?!

    “需得替你验身。”他命衙里婆子领她下去。半刻后婆子来禀,果然女子无错。

    这正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吴用道:“你为何乔装改扮,愚弄世人?到底哪方人氏,如若婚配,你的夫家现今何处?俱如实招来。”

    冯春回话:“居住在北直隶衡水城外永乐村,因连年天灾人害,家中仅余我们姐弟三个出来逃难,途中和阿弟失散,带着小妹碾转来到桂陇县,女扮男装只为躲避地痞无赖欺辱、更便当的讨生活。永乐村十五年时天降瘟疫,夫家公婆及丈夫皆染病了。”她用袖子抹抹眼睛:“我是个苦命的妇人。”

    一众动容。吴用见常燕熹忽然起身走了,只得复判道:“掌嘴免罚,但百两银子务必十日内送来官府以还虔婆,不然,冯衍收监交由虔婆发配。”拍下惊堂木以表案结。

    她姐弟从衙门出来,日光晃目,一股沸腾之气烁石流金,冯春用扇子挡在额前,见不远处搭着房棚,门口幌子写着酒菜小吃俱全,便问潘衍饿么?见他点头,便一前一后走进店里,要了一盘猪大肠,一盘清炒雪里蕻,一碗粉汤,两碗米饭。坐等时,那些在衙门听案的县民也来吃饭,见到冯春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冯春佯装不知,只问潘衍:“你不是走了?怎又回来?”

    “是我闯下的祸!”潘衍漫不经心地,有伙计端着四碗沙糖绿豆汤经过,伸手捞一碗喝了,想想问:“你可得罪过那位常大人?”

    “何来此说?”冯春愣了愣:“我与他打过照面,却未曾结下恩怨!”

    “总觉他是有意为之,和你作对!”潘衍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便不再提。恰邻桌县民在说那桩寡妇老汉通奸案子,有人道:“吴县令好生厉害,命衙吏丈量那西南墙角窗,老汉肥壮之躯哪里塞得进去,经他推断,果然蹊跷出在那位姑娘身上。可叹。原是姑娘趁夜放梯、让马书生爬窗私会,后被邻人瞧见,其寡母为挽女儿,与老汉合力担下了这污名。”

    有人问:“其寡母之形算罢,可怜天下父母心,倒是那老汉与她们无亲无故,却愿鼎力相帮,不晓图个什么?”

    潘衍正听着,伙计把饭菜端上桌,两人低头吃将起来,其间他嫌猪大肠炖的不烂,回锅再炖的软糯后方才满意。

    用过饭,回到茶馆,柳妈早得到消息,笑嘻嘻地打量她,一劲儿说:“是我眼拙,朝夕相处着,怎地就没认出来?”

    赵八爷逗着鸟也打趣:“冯掌柜,你把我们瞒的好苦。”众人附和。

    冯春唯有苦笑:“并非刻意隐瞒,实属万般无奈!”这边闹闹哄哄,潘衍趁乱往后院去,巧姐儿和天和火腿行掌柜的两个女孩在天井玩抓石子,见到他异常高兴,两眼放光,扑过来仰脸问:“二哥哥,你一夜没回来,去哪里了?”

    潘衍往袖管掏掏没有糖,也未答话,径自回房把门掩住,巧姐儿扒着窗缝往里望会儿,才朝那两个女孩自作聪明道:“二哥哥夜里去万花楼了。”她听赵八爷跟旁人说的,天黑那里是他们都爱的去处。

    潘衍头挨枕打个呵欠,昨晚整宿没得安稳,此时一阵疲惫困顿,也听见巧姐儿在廊上嘀嘀咕咕,暗觉好笑,稍顷说话声渐远,很快变得安静,树风筛影,蝉声鸣枝,身下藤席生凉,手里蒲扇跌落,蘧然入梦,他和皇帝在花园里漫步,噗嗤一声低笑似在耳畔,回头却没人,倒惊飞了一只黄鹂。

    晚间巧姐儿睡熟后,冯春叫潘衍到厅里坐,先讨给的银票,潘衍皆摸出还她,她只把银票接了,另两吊钱仍给他:“你身上总要备些,防着万一。”

    潘衍无所谓地收了,这点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冯春却在灯下把银票细看一遍,继而问他:“此后你有何打算?”又道:“既然甘愿留下,就和我一道做营生。”

    潘衍注视一只蛾子被蜡油浇淋的嘶嘶作响,默了默:“我打听过,北向距观音庙两里外有个观音书院,我要去读书,参加今年举行的秋闱。”

    冯春瞪圆双目盯着他,渐渐嘲讽满面,终是笑出了声:“你是一场大病烧糊涂了不成?忘记那秀才的功名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潘衍还真不知,但他知道,从前胆敢当面笑话他之人,皆已坟头草青青,不过,这长姐笑靥如花百花杀的模样他原谅她。

    冯春笑够了,也不答话,拿过针线笸箩,取出丝线,咬着线头,将三股在掌心里揉搓成一股,穿进针里,拿过巧姐儿的衣裳缝补。

    潘衍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已下定决心,去书院,考秋闱,不容置疑。”站起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冯春看向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少了虚浮浪荡,多出稳重之态,她心生有些犹疑,又觉奇怪,那个视读书如洪水猛兽的潘衍、怎地突然转了性?难不成是那枚妖丹起的功用,又觉不像。

    思来想去倒把心放开了,他愿意读书,总比和三街两巷的地痞无赖整日厮混要好。

    翌日就带潘衍去观音书院拜见曹先生,送了十两银做贽见礼,曹先生收下,还道:“这礼并不多,书院的膏火费皆靠常家每年拨银资助,你们要心怀感念。”

    一桩事儿才算成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章

    吴用体恤春不易潘衍入学惹少庭

    词曰:

    绿浅黄淡,两腮胭脂红,茉莉鬓边香,勤勤指尖动,算盘拨愁肠。七星灶,煮五湖,闲客为嘴忙。趁余空戥称碎银,仔细掂量。

    自知晓富春茶馆的掌柜原来是位俊俏的小孀妇,那来吃茶的人出其意料的多,连柳叶渡口的船工也闻讯上赶着凑热闹,看她的心思倒比吃茶更重。

    冯春索性将发挽起杭州攒,插翠戴花,面敷脂粉,穿起鲜色衫裙,能说的话便多讲两句,不爱说的,淡淡一笑百媚生。

    且说这日,来吃茶的多了两位贵客,即县令吴明和常燕熹。

    冯春晓得吴明的规矩,斟茶每趟必要她亲躬。提着铜壶来到他俩面前,在每个盏里拈一撮尖儿茶叶,添着滚水,陪笑道:“这是狮峰龙井雨前茶,吴大人去旁处可没这等口福。”

    吴明滑盖两三下,沿着盏沿嘬一小口,热烫浓香饶舌不散,他吐掉星点渣末,展颜相赞:“好茶!”又鼓怂常燕熹:“常大人也尝尝,必不枉此行。”

    常燕熹真而端盏吃了口,语气平淡:“言过其实。”

    狗嘴吐不出金香玉,冯春笑着哼了一声,欲要走时,又被吴明叫住:“十日后还银千万谨记。”

    她顿步,面笼愁雾:“实不相瞒,我要哪里去弄这一大笔银子?”

    吴明不太相信,虚指堂内茶客:“坐无虚席,营生如此兴旺,怎会攒不出银子?”

    “虽是客多,也就这两天光景,多是来瞧稀奇的。”

    吴明嘿嘿一笑,冯春接着叹气:“吴大人知晓我卖的茶虽分三六九等,但那叶、色、香也是三六九等里最拔尖儿的,何曾用些渣末梗须糊弄人过。还有这些茶果点心,哪样不香甜可口!皆是实打实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再看来的这八方客,官差爷们来吃过茶,甩甩袖就走了,我睁睁看着,无赖来吃茶两手一摊,我咬牙受着,街坊邻壁来讨口茶聊会儿闲话,我笑脸陪着,每晚间把银子称来量去,没蚀本都得给财神爷烧支高香。”

    “还有我的小妹,自幼体弱多病,隔三岔五需得名贵药材吊命,如今二弟又找上门来,前日刚给曹先生送过贽见礼,让他去观音书院读书。”说着用绢帕轻拭眼角:“这平日里生活,银子如水流,吴大人不管家,实不知柴米的贵!”

    吴明从前也听她道苦经,当时不觉得,如今她恢复了妇人身,展得千娇百媚,就觉得千万种不容易,心生疼惜,一时头脑发热:“冯掌柜着实不易呀,那百两银子,不如我”

    “不如吴大人怎地?”冯春眸中流光溢彩。

    “不怎地!”常燕熹冷笑着打断:“你阿弟的案子衙堂判定,已是板上钉钉,岂容再有异议。”又叱道:“吴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精熟律法,勿要因一时妇人之仁、而毁去自己的仕途前程!”

    吴明额上冒汗,嗫嚅称是,不敢再多言,冯春只得悻悻走开,回到内房,往壶里添水,柳妈则在炸三丝春卷,知她困境,便问:“吴大人怎么说?”

    冯春恨着声气:“已有九分成,偏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柳妈叹道:“依我来看,让二少爷寻个活计贴补你,比去书院读书强。”

    冯春暗忖潘衍的德行她心如明镜,纵是不读书,也不会去做工,反要惹出无穷尽的烦恼来。没再说什么,见窗外天黑风起要落暴雨,忙去廊前收拾摊晒的笋干,装进蒌盖里,起身不防,常燕熹竟站在她的旁边,唬了一跳,不冷不淡地问:“常大人要走了?吴大人呢?”

    常燕嘉道:“你还想害他仕途不保?”你这毒妇!

    冯春偏不气,反笑道:“常大人好生奇怪,我要替吴大人鸣不平,他方才话半截未说全呢,你就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或许他是要替我还那百两银子也未见得。”

    “替你还银子!”常燕熹笑了笑:“你想的倒美!吴县令为官清廉,俸禄微薄,还要孝顺老母,照顾弟妹,吃穿用度自顾不暇,十两银子都未必拿得出,更况百两!”

    冯春一时没话说,懒得理他,擦肩而过时,听他沉声道:“我倒是不缺银子,你若需要,晓得来哪里找我。”

    冯春惊睁双目,这会儿他的面庞比记忆里要显得年轻,眉眼犹带锋芒,但笑容偏藏风霜,唇角暗蕴冷戾,令人莫名生出畏惧,遂佯装不懂:“常大人这话是何意?”

    他只笑了笑,辄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说潘衍拎着文物匣子乘轿来到书院,这是从观音庙割出的一块带院落的禅房、用做他们读书识字之地。朱红大门贴着褪淡的对联,左为:威震远彻九霄云,右为:妙音能除三世苦。阶前种着绣墩草和鸡冠花,迈槛入门内,四面皆是禅房,中央摆一青铜鼎,凡进来就学的书生,先要上香为敬。潘衍把香插入鼎内,院内有柳一株,花两丛,分外妖娆。

    潘衍进正房寻位而坐,人已来大半,他听话识音,大都为桂陇县家境富裕的少爷,也有少许寒门子弟,不多时见个富贵哥儿被群小厮簇拥而来,倒面熟,是商贾张家的七少爷张少庭,曾为他和冯春一起去的花满楼。

    张少庭也看见他,径自过来他身旁落坐,且搭讪,潘衍晓其有龙阳之兴,遂爱搭不理,三五言间仅回一言。

    张少庭原对冯春起有钟情之意,忽闻雌雄颠倒,成了个美妇人,兴致大减,但边量她的这位二弟,却是白面朱唇、倜傥风流的少年郎,姿容相较满堂学生,那是天壤之别。他愈看愈眼热,生出窃玉之意来。

    曹先生是个老举子,曾也做过官,后又辞官,流落到此教私塾,他还算尽责,读书习字对对子,也会用戒尺打学生的手板心。

    至晌午时会停课,潘衍用过饭,就站在廊下看两学生玩斗鸡,张少庭和另两个交好的兄弟俩,一位名钱贵,一位名钱富走过来,问他可要共去观音庙里玩耍。潘衍拒绝,张少庭压低嗓门道:“观音庙里还有处禅院终日外门紧锁,无人入内。有沙弥说某时上树摘果时,窥见石阶上摆着一双红绣鞋,你是否甘愿和我们一道探个究竟!”

    潘衍可有随他们去,请看下回分解!

    第拾玖章

    张少庭禅院调情潘二郎独缺教训

    潘衍正犹豫,恰曹先生使人来告,午后有事,众学生临摹完名人字帖即可下学。他想反正闲着,便答应下来。

    四人到了观音庙,先在佛像面前参拜,潘衍特意给送子娘娘烧柱香,他如今腿间充实、且物器甚伟,终不再是那断子绝孙的孤寡命。

    一个沙弥过来,认出张少庭,张家每年没少给庙里捐香火钱,他连忙合掌唱诺,把他们引进内室,又捧来八宝攒盒,里面每格盛着花生、红枣、荸荠及香糖果子,再斟了茶水。张少庭边吃茶边训他:“年年捐的香火钱没百两也有八九十,怎地殿内蒲团破旧、幛幔不鲜、扇门房柱褪红,连桌椅也没个全乎的,可是没敬给菩萨,反你们私自消受了?”沙弥唬得胆颤颤,小心陪罪:“阿弥陀佛,哪里敢!刚把几尊观音重塑了金身,其他只得先将就些。”

    钱贵打圆场:“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方才瞧那观音慈眉善目,比往昔分外亲切些!”张少庭面色缓和,命道:“我们要去桂花禅院,你把钥匙拿来。”沙弥犹豫着不敢给,钱富一跺脚:“才把他哄消气性,你又磨磨叽叽,再惹得没趣,你自己担待。”

    沙弥哪里担待的起,从腰间取下钥匙奉上,好言央求:“莫要说是我给的,桂花禅院年久失修,施主早些离开为宜,出来时照旧把门锁牢”

    拿来吧你!聒噪的很!钱贵一把上前夺过钥匙,踢了他一腿,张少庭起身率先往外走,潘衍随在最后,想了想,又辄回,把桌上的琉璃灯提了。

    他们走进桂花禅院,入目皆是破败,但见:老树遮天蔽日,旧墙泥黄苔绿,廊檐绘壁色朦彩褪,窗棂扇门漆剥纸破,床榻桌椅积尘覆灰,香炉翻倒,烛台倾覆,帷帐鼠咬,经书虫蛀,屋梁长蛇缠绕,抱柱蜘蛛攀笼,凄凉寂寞不堪落脚处,也曾高僧普渡众生地。

    潘衍把灯搁在桌上,光线亮堂起来,他东张西顾:“哪有什么红绣鞋,传言十假一真,不足以信。”

    “是啊!”张少庭笑嘻嘻地:“不过我们可找别的乐子。”朝钱贵二人呶呶嘴,他俩会意,把门阖上了。

    潘衍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这样荒凉破败的陋室,还能有什么乐子!”

    张少庭欺身而近:“听闻你长姐正缺银钱还那虔婆,不妨你我在此效仿鸳鸯成双对,要多少银钱我都给你。”

    潘衍不懂:“鸳鸯雄雌并游,你我双雄如何效仿?”

    钱贵钱富哧哧低笑起来:“原来还是个童子。”

    张少庭一拍胸脯:“桃源何处,老山人出游,通舟熟路。我一准让你飞雄变伏雌,饱尝这风月滋味,日后你就离不得我了。”

    潘衍嘴角噙笑,眼底暗蕴清冷,他说:“如此,我与长春院的小倌儿有甚区别。”

    张少庭道:“区别大的很,长春院的小倌来客不拒,你只要讨我一人欢心。”

    潘衍佯装思虑,终是叹口气:“罢了!你把我诱骗至此地,如今逃脱不得。要从你可以,让钱贵钱富去外边守着,我们独自快乐!”

    “还害臊。”钱贵二人挤眉弄眼地嘀咕,真个就退出房,随手把门掩了,并不走远,在廊前坐着,竖起耳偷听。稍顷,房内有了动静,一团喘气如拉风车,乒乒桌撞凳倒,哐当一记摔落声,不是香炉就是烛台。张少庭大声叫道:“轻点,喛,好兄弟饶命!”

    只听潘衍道:“谁是你的好兄弟,我是你冯爷爷。”

    张少庭直叫:“冯爷爷饶命,痛痛痛,实在受不住,一条命要化去。”又粗着喉咙哼哼唧唧:“钱贵、钱富安在?”

    潘衍笑起来:“怎地,我一人伺候你不够?还要叫他们来?”

    张少庭忙道:“不敢,我要死了。你行行好饶过吧!”

    钱贵朝钱富轻轻笑道:“我们竟看走眼,老虎装病猫,被冯衍这厮给骗了。”

    几句话功夫,听得潘衍咬牙道:“我的乖孙,勿要动,给你个痛快。”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陡然无了动静。

    过有半会,潘衍从房内出来,看向钱贵钱富,不疾不徐地整理衣襟,微笑道:“张兄喊你们再进去,容他缓缓神,否则要臊死了。”语毕即扬长而去。

    他走在阳光地里,并不想回富春茶馆,来到河岸边,坐倚在柳树枝杈间,遥望状元桥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为名利,斜风穿叶吹得他衣袂翩翩,河里的乌篷船随波荡漾,五六只鸬鹚呆立在舷沿,有一个渔妇正量米煮饭,不久,后舱生出一缕袅袅清烟。

    他就在这清烟里犯起困来,睡眼也随河水鳞波闪烁,又被嘤嘤哭泣之声惊醒,树下不知何时跪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

    真会挑拣地方!他跳下树欲走,却被那女子出其不意地拽住袖管,央求道:“行行好心罢,不求别的,只要一副棺材板儿,奴家愿做牛做马伺候公子。”她虽披麻戴孝,但样貌分外清丽,已有男人被吸引过来。

    潘衍把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这人最欠缺的就是好心。

    回到茶馆已是日落衔山时,一直坐在踏垛上逗猫的巧姐儿、忽然歪头凝神听着,二哥哥!一骨碌爬起跑出去了。

    冯春把饭菜摆好后,潘衍才抱着巧姐儿进来,盆里净手,再围桌而坐。

    冯春挟了一块腌鱼,仔细剔刺喂给阿妹,潘衍舀两勺汤泡饭吃,随口问:“给虔婆的银子够么?”

    “还缺一些,我正在想法子。”

    “勿要去问张少庭借银,借也不会给。”潘衍坦承:“我今朝把他打的半死。”

    冯春颇为吃惊:“为何要打他?你可知他们在桂陇县也是有头脸的人物,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

    潘衍冷笑道:“他把我当成长春院的倌儿好欺负。”再不多话,吃饱饭后,便回房挑灯读他的圣贤书。

    冯春先还每日提心吊胆,恐张少庭来寻仇,却一直未见有动静,倒是还银的期限迫在眉睫,她四处去筹借,奈何数目巨大,小镇县民能借的也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急。左思右想,她一横心儿,梳妆打扮,换了身衣裳,乘着轿子、一溜烟儿直往常燕熹的府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