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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无双 正文 第49章

所属书籍: 世无双

    第壹零伍章

    常燕熹挑言战尚书潘娘子淡言拒为妾

    前世里潘莺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有些伤心:“说来说去,你无非就想要我的身子,今你就拿去吧,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永不再见了。”

    索性抬起手去扯衣襟,嘶拉一声,露出大片雪肤,及鲜艳的红肚兜,她的胸脯很丰满,肚兜上的鸳鸯都胖了。

    常燕熹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因背着火光,他的眸瞳漆黑深幽地不见底,潘莺却知道,愈是这般冷冷没有表情,他愈是凶戾可怖。

    “毒妇。”他嗓音忽然很平静:“你逃不出我的掌心,还有很多帐没和你算,怎能放过你!”

    他蓦得松开手,很厌恶的样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着院门推开又嘎吱阖拢地声音,她呆呆站了会儿,巧姐儿笑着跑进来:“阿姐阿姐,吃红薯。”

    “好!”她应着,急忙把衣襟整理好,重新盘起发髻,佛青袴子蹭了大片墙灰,拍也拍不净。

    红薯烤过头了,外层的皮成了乌黑的焦炭,潘莺小心翼翼地剥掉,窜出一道热气,热气散了,露出里面红黄的馕,她尝了尝,却是分外的香甜。

    巧姐儿吃的高兴,拿碗装一个,跑去给燕十三。

    她这才去察看摔落在地的碗盘,倒还好,只有一个盘沿磕掉了瓷。

    出了会神,心情反而愈发惆怅起来。

    退早朝,众臣陆续走出奉天殿,忽然云游东南,雾起西北,雷声隆隆,一阵大雨落,檐边嘀嗒嘀嗒如断线之珠。

    太监引他们至偏殿饮茶吃糕候雨停,龚如清独自站在廊下,背手眺望远处景致,不觉身边站着一人,侧首看是常燕熹。

    他挑眉噙唇:“常大人是来和我相商指婚一事么?”

    常燕熹很漠然:“指婚是皇帝的事,他爱怎么指就怎么指,哪怕贵女许乞丐,将军配无盐,也不是你我臣子相商就能定的事。”

    话是刺耳,龚如清只笑了笑,觑眼看着大殿歇山顶层层的鲜黄琉璃瓦片。

    常燕熹淡道:“昨日偶见龚大人进了潘莺的住处,不晓你俩何时认得的?”

    “阿莺在我府中做绣娘,手艺颇值得夸赞。”龚如清微笑:“我那件石青八团灯笼纹直裰就是由她亲手缝制。”

    阿莺常燕嘉面无表情,抬手将屋檐滴落在袖的雨渍抚掉:“听她说起,是你禀奏皇上救下她阿弟?那位春闱舞弊案举子潘衍!”

    “我可不曾这样说过。”龚如清亦从容:“我只告诉她与皇帝禀议,东厂已查明舞弊案首尾,潘衍免罪责,且有趟朝试的机会罢了。”

    常燕熹冷哼一声:“果然是那妇人蠢笨听岔话去,我想龚大人品性明月清风,断不会做下冒认功劳这等卑鄙小人之举。”

    龚如清伸手接雨:“常大人对阿莺似乎很上心。”

    常燕熹倒笑了:“岂止是上心,我还要纳她做妾暖被窝。”

    “哦?”龚如清亦笑起来:“只怕常大人不能得偿所愿了,我以征其同意,待潘衍从诏狱出来,便将她接入府中纳为妾室。”

    常燕熹冷问:“你和她也不见多相熟,图她什么?”

    “图她什么?”龚如清喟叹道:“自然心生欢喜才有所图,常大人若想找人暖被窝,府中不早有娇妾三人?难不成,你也欢喜阿莺?”观他面色阴沉,遂笑道:“听闻你在边关作战伤及那物,阿莺年轻貌美,你真欢喜她,又何必作贱她呢,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好个得饶人处且饶人。”常燕熹怒极反笑:“关于潘莺阿弟之事,还得麻烦龚大人亲自去与她说个明白,免其因误解而生非嫁你不可之心。”

    “嫁我有甚不好?”龚如清道:“总比跟着你守活寡要强。”

    “跟我守不守活寡与你何干!”常燕熹冷笑:“你若愿娶她为正妻,我也不恼,还要敬你,随她嫁你,再要奉送一份厚礼。但若这般无功无劳,被你白捡了做妾,来的容易,待新鲜劲儿一过,日后也不会珍惜,倒不如跟着我还有几分真情。”

    龚如清一时无语,默少顷才问:“若我执意纳她为妾,你又能如何?”

    常燕熹语气不疾不徐:“我就恭请皇帝指婚,娶你妹子就是,让她尝尝什么是守活寡!”

    龚如清顿时神情变色,眉梢轻染怒意:“怎地如此无耻!”

    “彼此彼此!”他勾起嘴角:“你又好到哪去!”

    龚如清低声叱喝:“我定当向皇上如实禀报,你休想奸计得逞。”

    常燕熹笑了两声:“昨日皇上还问我可有意东厂督主之位!我若要娶你妹子,不过举手之劳。龚大人好自为之吧!你若娶潘莺为妻,我俩恩怨一笔勾销,你若不愿,三日内同她讲明,否则我定不饶。”

    语毕不再多说,见云散雨霁,天空挂起一道彩虹沿,便踩着汉白玉石阶大步而去。

    龚如清仍站在原地,蹙眉凝神许久,直至大殿空荡再无人声,他方默然离开。

    且说这日晨时,潘莺寻到恒兴号绸布店,她的绣品寄在这里卖,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半日,才把银钱结算清楚。

    她也没多话,把银钱拢进袖里便走,掌柜连忙在背后喊:“潘娘子,没新的绣品寄卖么?”

    潘莺回头道:“掌柜你忒不厚道,我每样标明价儿,也给了你一分利,你却悄悄抬高价卖,以为我就不晓么,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做买卖讲的是诚信道义,坑蒙拐骗总不长久。”一席话讲得那掌柜脸涨成猪肝色,直喊:“你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潘莺才不睬他,脚步不紧不慢往回走,看着有乡人在卖年时自家做的熏腊,她挑拣了一只猪脚杆,正好回去炖老笋干,又买了几根羊角大葱,一包鲜花椒,一节白花藕,一捆韭菜及嫩芽的香椿。

    今儿有龚如清的长随报讯,他下朝会过来一趟,差不多午时正好留饭。

    既然要做他的妾,她就要乖巧些。

    忽有个将军打马从身边过,她心倏得紧张,以为他呢幸而不是。

    她(他)的孽缘在这一世终断个干净,挺好的,就该这样,他有他的前程,她亦有她的人生。

    回至家里,燕十三和巧姐儿在争争闹闹,她进至厨房,把猪脚杆架火上烤,再刷洗干净,拿至院里放在板上,寻把斧头来。

    手起斧落,剁成一块块。

    龚如清在槛前就看到这一幕。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妾,将会是位闺门淑女,身纤体弱,恪规守礼,琴棋书画及女工针黹皆精通,闲暇若还能陪他吟诗作赋,是再好不过。

    而这位摁住焦黄猪腿高举斧头的妇人,实让他心底有些震撼。

    潘莺不经意间看见龚如清,暗忖他倒来得早,连忙放下活计起身相迎,龚如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斜了下身,走到了前面。

    她怔了怔,抿唇没有说话,先回厨房把手上油渍洗净,拎起炖好的茶,进堂屋给他斟满盏。

    龚如清温和道:“不忙,你也坐,我公务在身,说几句话就走。”

    潘莺嗯了一声,坐他对面椅上。

    龚如清没有吃茶,只笑问:“常大人可是来找过你?说了些什么?”

    潘莺颌首:“胡言乱语的,我不理他!”

    龚如清默少顷,终是开口:“你阿弟此次能从科举舞弊案中脱险,他实功不可没。”

    潘莺闭闭眼睛又睁开,语气平静:“大人想说什么,直言就是。”

    龚如清接着道:“我先前那些话,潘娘子想来有些误解,东厂能查明舞弊案首尾,认定你阿弟无罪,皆是常大人从中斡旋。”他微顿:“如若这般,潘娘子还愿做我的妾室”

    现在是潘娘子了潘莺打断他的话,笑了笑:“大人不必说了,我并不是个死缠烂打的妇人,既然此案与您无关,做妾之事便不再提。”

    她站起身送客:“大人既然公务在身,就勿要在此多耽搁时辰吧!”

    龚如清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他走出院门外,听得身后“嘎吱”的一声阖拢响,再回首,心底不知怎地,竟然有些空荡荡的。

    第壹零陆章

    潘娘子拒做常妾龚如清闷失娇娘

    诗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词曰:三月昏,花落更情浓,早蝉声在绿阴里,风光此独好。

    常燕熹从五军都督府打马出来,踢哒踢哒到了潘莺家门前,勒马跨下,抬手正要叩,却瞧见门隙间有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是巧姐儿,他不由噙起嘴角。

    就听得巧姐儿啪啪奔跑声,及兴奋地喊:“阿姐,阿姐,常老爷,常老爷来啦!”

    半晌无动静,他蹙起眉,正思忖着是硬闯还是打马回府,忽有拉闩声,门开是燕十三,朝他拱手作揖:“常大人请进。”

    常燕熹颌首,迈入槛来,满院子弥漫着炖腊猪蹄的香味。

    “抱抱!”巧姐儿踮起脚尖张开小胳膊,他俯身抱起她问:“你阿姐呢?”

    “在蒸饭!”巧姐儿好奇地摸摸他的耳垂。

    烟囱里一道炊烟袅袅,朦胧了落日余晖。

    常燕熹走进厨房,见潘莺坐在灶前,正往膛里塞柴,柴有些湿,滚出一团灰烟来,呛得她直咳嗽。

    “起开!”他放下巧姐儿,沉声道。

    潘莺抬眼见是他,抿唇无言,起身让开,把小板凳踢了踢,常燕熹却不坐,蹲身择了两块柴慢往火光里探。

    她也不闲着,就听得油锅煎滋滋地响,炖汤咕嘟嘟顶盖,刀板切切剁剁声。

    常燕熹没见过这样的潘莺,满身的烟火气,潘莺也没见过这样的常燕熹,少了世家王孙的架子,像个平常百姓。

    却都没有说话,各干各地活儿。

    桌上摆了一盘白雪雪油盐炒的藕片,一盘金黄黄香椿煎蛋饼,一个青花白地的大深碗,盛着红亮亮腊猪蹄子配那肥干干老笋,还有一大碗热腾腾地粳米饭。香的巧姐儿直咂舌头,燕十三悄咽口水。

    潘莺给每人拨了碗饭,都饿了,除她外,都吃得津津有味,巧姐儿吃得高兴,一会看看燕十三,一会看看常老爷,再歪头看阿姐,问:“哥哥,哥哥呢?”

    常燕熹说给巧姐儿,其实是说给某人听:“后日回来,你们在家里尽管等着,我会遣马车送他到此。”

    燕十三一脸惊喜:“潘爷要回来了?”看他颌首,亦是十分高兴。

    潘莺把蹄上瘦肉剔出给巧姐儿吃,余下一卷肥皮挟进常燕熹的碗里,他也无谓,腊猪蹄的肥皮是愈嚼愈香,很合他的胃口。

    实没想过这毒妇的厨艺如此精进。

    巧姐儿和燕十三吃完,拿着骨头去喂张贵家的小黄狗,潘莺还在不紧不慢地吃饭,常燕熹执壶倒茶。

    他开口问:“龚如清同你讲明白了?”

    潘莺淡淡地“嗯”了一声,因低首垂颈,辨不出喜怒。

    常燕熹把茶一饮而尽,再斟一盏:“这腊猪蹄子有点咸。”

    潘莺被饭噎了一下喉咙,原以为他会趁势提纳妾的事,她已做好应答的准备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谁让他吃那么多的,能不咸么!

    她不吭声儿,还是忍不住悄悄撇起嘴角。

    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潘莺看是张百两银票:“这是作甚?”

    他淡道:“置买妆奁、打点首饰、再做几套衣裳,其它毋庸你操心。”

    潘莺默了少顷,才开口:“常大人搭救我阿弟出诏狱之恩这世难还报,若再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做牛做马还报此情亦是甘愿。”

    这毒妇又想出什么妖蛾子,常燕熹眼神一冷:“什么这世来世的,我不信这个,你乖乖给我做妾就好!怎么,又想反悔?”

    潘莺低道:“家逢大难时,爹娘有嘱咐,若是平国公府求娶,只为正妻,不做贱妾。逝者遗言我做女儿的若违背便是不忠不孝,而我自认商户落魄之女,哪里高攀得上大人王孙尊贵之身呢,左思右想的办法,不必有媒妁婚书之证,大人您想来便来,我自好吃好喝好宿的待您,不想来也无谓,您不必有所犯难。”

    她话里意思说的很直白了,常燕熹就是傻子也能听懂,笑道:“你为我虑的倒十分周到,真是品德淑良啊,我应禀明皇上给你赐块贤妇匾儿,号天下妇人皆以你榜样,可行?”

    潘莺受辱只苍白脸儿抿唇忍着,由任他随意嘲讽,常燕熹沉声道:“你那么想做我正妻,有何难?给你就是了!”

    他说什么潘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抬头惊睁地看他,这人气疯了罢,前世里他这样那样的不肯,怎现在如此爽利!想想不妥:“常大人勿要一时脑热嘴快,还是回府同家人商议后再定夺。”怕是家里那位堂哥就会百般的不允。

    “家人?”常燕熹冷笑:“平国公府仅余我一人,我自己说了就算。”又道:“你还有甚要求,一次提完,过后你再这样推三阻四,莫怪我马鞭伺候!”

    潘莺脑里乱成一窝丝,闹哄哄的,一时不晓说什么,半晌后见他撩袍起身要走,连忙道:“我还有阿弟小妹要随入府,你有同安国府的大爷和大夫人提过么?”

    她记得那府邸是常元敬祖上封爵时皇帝赐的,因占街地广,京城也就那么大,是而平国公封爵时未赐府第,只在安国府同住,且又是一门武将,多戍守边关,难得回京一趟,因而并不在意这些。

    现见他摇头,她道:“燕子寄房檐,风吹雨打伶,朝傍揣人心,日恐驱客令。我可以忍气吞声,但阿弟小妹断不看谁眼色。”

    常燕熹冷笑:“毒妇,我还没跟你算朝秦暮楚,私嫁龚如清的帐,你倒反事儿多起来,就算是寄人篱下受人眼色,你们也给我受着。”

    “无耻!”潘莺气得抓起碗朝他扔去,常燕熹一把接住,往桌上重重一扣。他道:“彼此彼此!”头也不回地离去。

    “阿姐。”巧姐儿躲在墙边愣愣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常老爷走哩。”

    潘莺抬眼看小妹害怕的模样,鼻子莫名的发酸,却笑着招她到身边来,抱起往楼上走:“不怕!阿姐和常老爷闹着玩呢!”

    巧姐儿复又高兴了,乖乖由阿姐帮着洗漱,小孩子的瞌睡虫说至就至,这边才嚷着要吃茶,待端来时,她已经阖眼睡熟了。

    龚如清回到府里,换了公服,再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进院里就闻笑声,门前丫鬟连忙打起帘子,他进去,见二弟龚如慧及弟妹高氏坐在榻前左侧的椅上,文君则挨老夫人跟前坐着,几人正在说笑,看到他来,除老夫人,皆站起与他见礼,龚如清再给老夫人问安,丫鬟端过椅子伺候他坐着,并斟来滚滚的茶,他接了吃过一口,方笑问:“你们在说什么高兴事儿?”

    老夫人笑道:“慧儿媳妇有了喜脉,我正说把身边得力的嬷嬷遣两个去伺候。”

    “恭喜!”龚如清看去,晓他们这胎来得不易,龚如慧心底高兴,面带笑容地问:“兄长打算何时娶进大嫂来?”

    老夫人也道:“官媒子今儿送来画册,我看看那些女孩儿都俊,让枫红搁你书房了,你挑挑可有入眼的,日月如梭过,莫在蹉跎,这事儿耽搁不得。”说到这又操心起文君,长叹一声气:“我倒是很相中平国府常家二子燕熹,虽是武将出身,品性甚磊落,听说皇帝要赐婚,我还心喜不已,想着文君嫁过去,虽无父母妯娌可靠,却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龚如清打断道:“不必再提他了,母亲只见表一,不知里二,常燕熹并非良善之辈,再说他戍关时遭逢巨创,如今和宫里太监无甚分别,文君岂能嫁过去守活寡,纵是她甘愿,我亦不肯。”

    龚文君到底闺阁女儿,顿时连耳带腮的红,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怒嗔道:“瞧哥哥都说了些什么,故意臊我么?!”

    老夫人也吃惊:“清儿素日谨言慎行,今怎这般口无遮拦?是谁惹你了?”

    “或是朝堂政务太累的缘故。”龚如清自知失态,站起身借口告辞,穿园过院回到书房,果见桌上摆着京城未出阁的小姐肖像画册,他拿起翻了翻,皆揩帕端坐,面容清丽,笑不露齿,神情恭良,忽记起那个妇人摁住猪腿高举斧头的模样,想笑却又敛收,顿觉这些小姐们索然无味起来,随手弃之一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