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壹捌章明堂间暖玉温香文武官明讥暗讽
房里静悄悄的,鳌山铜炉里龙涎香袅袅伸起连成烟线,风吹得湘竹帘子嗑呯嗑呯敲着墙,阳光倾漏进来,在地面深一道浅一道地左右摇摆。
“阿莺!”常燕熹唤了声,指骨把玩她垂散在鬓边的一缕碎发。
“作甚!”潘莺听见一只猫儿在房顶叫春,好不聒噪。
“这里还痛么?”语气听着挺不老实。
潘莺抓住他乱动的手,眼波丝丝地瞪他:“以后勿要再吃那种药丸子。”
“受不住?我昨怎么没看出来?”这时候装什么装!
狗嘴委实吐不出象牙!潘莺给他手背留下两个牙印。常燕熹嗤嗤低笑起来,从袖里掏出个青瓷瓶儿:“问人讨的,我来帮你擦!”
“才不要!”她一把夺过紧攥手心里,臊得连耳带腮红透,一劲儿追问:“你问谁讨的?”
“狐朋狗友。”常燕熹看那抹娇艳朱唇近在眼底,忍不住按住她脑后发髻,俯首噙住,抛开前尘仇怨不提,只觉甚是甜美。
潘莺揽住他的脖颈,心底模糊暗忖,不是不能人道么,也没吃药丸子,怎还这般地兴致勃勃。
这正是:一个目炽气粗,好似虎嗅蔷薇,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啼绿柳。
常燕熹沉喘渐浓重,忽听“嘻嘻”几声轻笑,他瞬间清醒,猛得回首,巧姐儿站在榻沿边,托着腮正好奇看着。
潘莺连忙坐起身,抬手整理鬓发,这色胚子,竟干白日宣淫的事儿,差点着了他的道。
常燕熹倒是无谓,仍旧懒散地倚着洒花枕垫,朝巧姐儿笑道:“下次可不许乱闯,你阿姐会害羞。”
“常老爷,常老爷。”巧姐儿抱住他的大腿往上爬,再往他胸膛一坐。
“叫姐夫。”常燕熹看她衣袖上不晓哪里蹭的大片灰尘,伸手替她拍掉。
巧姐儿偏着头笑:“爹爹!”
常燕熹手一顿:“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叫老爷!”潘莺过来把巧姐儿抱走,坐到桌前剥松子穰喂她。
福安隔着帘子禀报:“丁侍郎的长随来递帖子,请老爷去府上吃筵。”
潘莺见他起身穿靴要走,身上的衣裳经方才压碾起了褶皱,放下巧姐儿,从橱柜里取出一件竹根青绣云纹直裰。
常燕熹伸展手臂由她伺候换衣,只道晚间会回得迟、毋庸等他云云。
潘莺腹诽谁会等他呢,总不是她。却也不表,后话暂休提。
且说常燕熹来到兵部右侍郎丁玠府邸下马,早有锦衣管事候在门首,命人把马牵进马厩,领他进了花厅。
好几素日相熟官员已围坐桌前吃茶,见得他来起身互相作揖寒喧,说了会子闲话,搭的戏台来了伶人,开腔唱起《空城计》。
曹大章朝他笑道:“你那小舅子潘衍是个人才,文采斐然!”
四月初招录庶吉士,由吏、礼二部出题考选,这曹大章贵为吏部右侍郎,自然更通其间内幕。
常燕熹问:“预备何时出榜?”
曹大章摇头道:“原已录取庶吉士四十五名,昨接谕旨,命三日后这四十五名进士入文华殿,皇帝要亲御赐题考试。”
正说着话,管事领进一官儿来,穿暗绿玉杭绸直裰,腰间革带镶金嵌珠,绾发戴巾,面容清隽,笑意温和,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龚如清。
众人起身与他作揖寒暄,那龚如清亦还礼,随意择位坐于曹大章身侧。
一时皆已到齐,佣仆端摆酒菜,珍羞美味不多表。《空城计》唱罢,上来个十六七岁的伶人,韶年玉貌,楚楚可怜,抱着琵琶唱起《秋波媚》道:
小院回廊见檀郎,恍在春梦中,欲近又退,退而遮面,只把空心跳。十丈车尘各歧路,归期可有期,今年花落,明年花发,可与相同?
李纶边吃酒边摇头:“这样闺怨的曲调还得女子来唱有韵味,这伶人九成是个小倌儿,嗓音不滋润。”
汪俊嘲讽他:“你个粗人懂什么唱腔音律,瞎说乱弹琴。”
众人哄笑,李纶不服气:“这世间但凡有过比较,哪怕不懂也能辨出七八分来。”
“和谁比较?”挑事的故意问。
李纶接着说:那日间去常大人府上做客,过园时墙内传出歌声,声若萧管,嗓似鹂莺,只把人三魂六魄勾散去。
常燕熹吃酒笑道:“是我两个妾在唱着玩耍。”
曹励接口笑斥李纶:“你竟敢肖想常大人内眷,该当何罪!”
常燕熹摆手道无妨:“你若真欢喜,我把她俩送你就是,一对儿姐妹,五年前入府时我恰离京,未曾沾染过。”
丁玠叹息一声:“二爷贵为东厂督主,效忠皇上,胸怀天下,命根无力,是该放宅内如花美眷一条生路了。”
众人拍腿大笑,常燕熹也笑,龚如清噙起嘴角问:“常大人既然这般大方,倒不如把潘娘子放与我罢,必会好生待她!”
一众笑声嘎然而止,暗忖这龚尚书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常燕熹眼底掠过抹冷意,却喜怒难辨,端盏吃酒,淡道:“那是我三媒六聘明娶的妻!”
丁玠连忙打圆场:“龚大人定是吃醉了。”
龚如清往盏里斟酒,依旧笑道:“你把她娶在身边又无福消受,何必做那暴殄天物的事。”
众人下巴掉下来。
悄自面面相觑,挤眉弄眼,这不是龚尚书明月清风的品格啊,何时对别人的妻感起兴趣来,还这般地步步紧逼。
莫说丁玠他们,龚如清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问这个差点成他妹夫的常燕熹,半真半假讨起女人来。
那日走出院门外,背后嘎吱阖拢一声响,仿佛关在他的心上,总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思绪,也不是终日缠着,却很会见缝插针。
常燕熹看向龚如清,似笑非笑:“龚大人未曾娶妻纳妾,亦不逛烟花柳巷,说出这种无知话亦不能怪你。”
“何解?”龚如清微挑眉梢。
常燕熹执壶斟酒,语气略带邪肆:“床笫之间也并非只需乌甲将军冲锋陷阵,还有许多别的乐子可耍。”他顿了顿,慢慢道:“龚大人学识渊博,满怀锦绣,定不需我来传授。”
一众暗忖:这两人,真地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啊!
这正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龚如清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于义塾习四书五经六艺,后入国子监萤窗苦读,言谈举止受孔孟浸洇、翰林熏染,怀谋擅略亦不动声色,为文官中一段高风,武官中一轮明月,颇受人敬畏。
因而听得常燕熹满口粗俗不雅,甚多嘲笑他不识风月,恼羞成怒积聚心间,冷笑起来:“那潘娘虽出身低微,秉花容月貌,却精绣艺、懂茶经,擅烹饪,待人接物从容,且脾性狡黠,可惜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粗野莽夫,把她当碎破瓦相待,只知床笫之乐却不懂志同心合,饶是现情热,但终难长久。”
这话直戳常燕熹心底之痛,他喜怒不形于色,把盏里酒一饮而尽:“夫为乐,为乐当及时,哪顾得日后几何,奉劝龚大人也应及时行乐,剑,不磨不利,技,不战不精,莫待真要上阵持剑行凶时”他从盘里拈根长须扯出条醉虾,凉凉道:“倒成了软脚虾。”
龚如清面庞忽红忽白,胸生闷气,不再理睬他。
李纶等几挣眉垂目,瘪嘴捂腹忍得实在辛苦,丁玠见气氛难堪,心知情形不妙,连忙指了旁事岔开去,众人则是极力配合,又命戏班伶人铿铿锵锵演起《西游记》或《封神榜》这类场面戏,但见十数人勾着大花脸,在台上敲锣打鼓、翻腾跳跃,还放起五彩烟雾,一直热闹到月照华庭才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玖章小庭深院触景生情陡遇刁难见招拆招
再说潘莺因常燕熹被筵请、在外连住几宿未回,倒得了好眠,人也显得分外精神,这日用过早饭,嫌房里憋闷,端了针线笸箩,牵着巧姐儿,带着丫鬟春柳往园子里去。
途经过一处院落,簇簇桃花枝从低矮的墙头探出来,腰门外开,两个婆子站在那说话儿,潘莺顿住步,问道:“这里有住人么?”那婆子连忙近前请安,道:“没有人住,平日也不开,今儿大夫人想摆一瓶桃花在房中,满园子枝条就这里开了花,我们来采摘些回去。”
潘莺问:“我能否进去看看?”常嬷嬷打个寒噤道:“听闻里边时有哭啼声,还是避开妥当些。”
那几婆子笑道:“年前请了法师来降妖后,我们白日或夜里来来去去,墙内安静的很了。夫人要进去,我们也在,更况青天白日的怕甚呢!”
巧姐儿追着一对大蝴蝶而去,蒋嬷嬷在后跟着,潘莺便迈槛进去,院里因没人打理,绣墩草、鸢尾、虞美人等草花布满踏跺及阶砌之间,石板中生遍碧青苔藓,一割小池积着余半绿森森的雨水,落了些许花瓣凝在浮面,确只有桃花很显旺盛,旁的都枯败了。正房及东西厢房门紧阖着,窗牖廊柱彩漆久经剥落,终成了旧日颜色。她站在院央,静静听着微风声、早蝉声、鸟鸣声、折枝声,还有婆子嘀咕声,仰起颈望见四方天空,不知是谁放着风筝,一根线撑着在半空摇摇晃晃,她微觑起眼眸,仿若人生一场大梦,陡起百转千回的心思,恍神间,惊觉又回到这里。
忽然“噼啪”一声巨响,众人都惊住,随声望去,是檐前掉下四五块瓦片,摔在阶上跌成几半,两只猫儿蹲在屋脊晒日阳儿。
“真是邪气。”一个婆子也不晓说给谁听,潘莺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门,在园里寻着处靠池塘边的八角亭里坐了,她和春柳坐着做鞋,巧姐儿跑到不远处追只白鹤玩耍。
却没半晌,有说笑声由远渐近,潘莺抬首,原来是蒋氏和肖姨娘带着丫鬟,身边蹦跳着常瓒常云常楚三个孩童,显然也看见她,笑着走将过来。
潘莺只得起身相迎,蒋氏四下张望一番,连声称赞:“不想还有这绝妙去处,弟妹慧眼会挑,四月日头渐晒,这里自然生风,做做针黹,赏赏睡莲,逗逗池鱼,最是安逸。”又朝肖姨娘道:“这就是你没夫人命的地方!”
肖姨娘心底掠过一抹不悦,并不显露,只抿嘴似笑非笑:“夫人眼界高,是见过世面的人,我个深宅妇人哪里比的。”
潘莺佯装听不懂,进亭里推让着,先后靠栏板而坐,孩童们哪里待得住,你追我赶跑到远处摘花折枝戏耍。
彼此没甚真心的客套几句,春柳拿来茶伺候几人吃了,蒋氏伸颈看她笸箩里,好奇问:“你纳的是什么鞋?给我瞧一瞧!”
潘莺递给她,肖姨娘插嘴道:“看脚面宽阔,应是给老爷纳的罢。”
蒋氏伸手接过,用指腹捏捏面料,面色微沉:“怎不用缎子,这青布通常是下人拿去做鞋用,高门大府的爷们穿着,不说府里上下怎样,单就表这样出去,一副穷酸相,让那些官爷们不晓怎么笑话!”
肖姨娘连忙推来自己的针线笸箩到潘莺面前,笑道:“夫人一定不是故意,我这里各种锦缎齐全,你随便挑拣就是。”
“事儿不是怎么说。”蒋氏蹙起眉尖:“才夸弟妹眼界儿宽呢,却是我一厢情愿。”
她们在此你言我语,全然不晓数步远、又是另一番热闹场景。
大树后,假山石。
巧姐儿正骑白鹤玩耍,恰常瓒常云常楚三个结伴来观鹤,彼此打个照面,都怔了怔。
常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高声叱责:“拖油瓶子,还不滚下来。”
巧姐儿看他会儿,笑嘻嘻地摇头:“不下来。”
常楚乃姨娘所生庶子,素日巴结着常瓒,也狠声狠气指她骂:“你个杀千刀的贱蹄子,敢跟安国府嫡长子作对,还不下来跪地求爷爷饶命,否则让你死无全尸。”
巧姐儿撇撇嘴:“我让爹爹揍你们。”
“爹爹。”常瓒几个呱呱叽叽大笑:“你哪来的爹爹!”
“我说的是这个爹爹。”巧姐儿把颈子里挂的双鱼翡翠坠件儿捞出来,给他们看:“这是爹爹的。”
常瓒不耐烦:“管你哪个爹爹,你给老子下来!”
巧姐儿俯身抱住白鹤的颈子:“就不下!”
常瓒朝常云两人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她点颜色瞧瞧。”私下嘀咕两句,跑去折长柳条子,一人得拿两枝,跑近巧姐儿,使力朝她甩打而来。
巧姐儿抚抚白鹤,但见得它突然伸展羽翼半飞半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常云冲来,常云见来者凶猛,唬得连忙奔跑闪躲,慌乱之间,掌心所攥柳条抽到常楚的腿腹,常楚哇呀一声,柳条从手中飞出,斜扫过常瓒,他不及避,顿感面颊吃痛,取帕一抹,洇有淡淡血痕。
巧姐儿高兴地拍手:“再来一次!”她觉得很好玩儿。
常瓒几个皆是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哪受得这般奇耻大辱,气咻咻怒瞪着她。
常云朝地上啐一口:“好男不跟女斗,我们走!”他给常瓒常楚使个眼色,呶呶嘴儿,三人果真结伴走了。
巧姐儿觉得无趣,从白鹤身上慢腾腾爬下来,采了一捧花儿,要去找阿姐。
蓦然听得哈哈大笑声,闻音仰起头,看见假山半央探出三人半身来,正是常瓒他们。
常云手里举起块大石抛掷而下:“看你还往哪里躲。”
常瓒常楚亦不示弱。
巧姐儿看着纷落的石块,眼底掠过一抹猩红光芒,咧嘴笑起来。
潘莺正道:“这鞋非是穿到外面所用,只用于房中趿,鞋底用的蒲草,蒲性清凉,脚足不易汗臭生气,夏季里穿最适宜。蒲草乃田间糙物,而缎子轻薄易碎,两者相碰,无异以卵击石,若硬是填缝相接,就算能成一鞋,也穿不得久长,但这青布胜在结实牢靠,也是糙物,与蒲草同出同门,两相一体,做出的鞋反更经久耐穿。”
她把鞋取回放进针线笸箩,接着说:“我原也不想做这鞋,费针费力气,哪有缎子鞋来得容易,只是老爷前时进宫看皇帝也足蹬一双,眼热,非命我替他做呢。”
蒋氏和肖姨娘顿时变了脸色,默少顷,蒋氏方勉力笑道:“既是二爷执意如此,也只能顺意而为,日后也责怪不到我们头上不是。”
潘莺笑而不语,耳畔听得有哭声由远而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