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陆捌章姜丽娘奉茶探虚实龚如清坐店表真情
且说第二日,丽娘来正房拜见递茶,潘莺淡笑着接过并不吃,随手搁在桌上,叫春柳搬绣墩与她坐,方道:“非我不懂礼数,是老爷的吩咐,奈何他不得。”丽娘抬眼看她,神色显得伤感:“昨晚老爷从我屋里走时,颇为恼怒,要抽夫人马鞭子,我阻拦不住,一宿的担忧,怪责才入门儿,就惹得老爷生气、夫人委屈,确是我的过错了。”
潘莺面庞一红,常燕熹昨晚被惹毛了,逮着她肆意摆弄,倒好似他两人又过了回洞房花烛夜。想想说:“夫妻之道,本就床头吵床尾合,并无什么隔日的冤仇。”又故意拱火儿:“你也快别多心,老爷武将出身,脾气粗莽,性子阴晴不定,喜惩家法,日后只要你乖顺听话,勿要言行忤逆他,就没事儿。”
丽娘听得一阵心颤,哥哥到底给她找得什么好人家呀,简直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潘莺看她还是昨过门时的穿着,吩咐常嬷嬷:“稍候你领丽娘去前楼成衣店选几件衣裳。”常嬷嬷应承下来。
潘莺又朝丽娘道:“你缺什么少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说,福安去寻伢子带几个丫头进府,你尽管挑伶俐的留在身边。”
丽娘道:“老爷说夫人掌中馈,又操忙绣坊,让我不要麻烦您,且给了五百两银票,一切吃穿用度及买丫头诸事自定就是。”
五百两!潘莺喉咙一噎,出手够大方的,转念暗忖,表面儿俸禄奖赏说起如数给她,原来还挟藏了私钱。
面上不显,只颌首笑说:“这样倒简单了。”又问她:“听闻你为教坊司的乐伎,原是哪户人家呢?”
丽娘回话:“家父姜仕英五年前在五军都督府任佥事,秩品正二品,因和谢将军案有牵扯,一并抄了家,男丁流放烟障之地,后宅女眷皆发配入教坊司。”
她轻描淡写,潘莺晓是伤心处,便不再多问,巧姐儿从外面跑进房,她随夏荷剪了喜鹊登枝的窗花,得意洋洋拿来给阿姐看,潘莺不吝夸她:“果然是个巧姐儿。”丽娘观她粉雕玉琢天真可爱,笑道:“想来这便是夫人的妹妹。”
巧姐儿看看她不作声,只低头摆弄自己的窗花。幸得常嬷嬷来禀福安带着伢人进到二门,丽娘站起告辞先去了。
且说龚如清这许多日皆在两江巡查外官政务,回京城歇不过两日,得了同僚请帖,在日落衔山时分,乘轿前去赴筵。
因近年关,运冬菜的车队正在络绎进城,挤满了街道,瞧着路不畅,龚如清撩帘见天色浓阴,彤云密布,要落一场大雪之兆,遂吩咐轿夫从巷弄里穿到对街去,可避过闹市,行走快些。
出了巷,即是定府大街,却瞧人也甚多,许多在街边卖撒佛花,尼姑或和尚四处可见,结队念经,一手中端着盆器,里坐卧一尊铜佛,香水浸泡,一手拈杨枝蘸水,挨门挨户的化缘,原来今是浴佛节,轿子终是慢下来,他看见不远有处绣楼,门面三间到底两层,挂恒盛字号招牌,灯火通明,二楼透窗能见绣娘人影恍恍,正在忙做针黹。楼下布铺成衣铺挤满采购冬衣的客,三五姑子簇在门首等着化缘,他待收回视线,忽瞧见个妇人领着仆子从铺里出来,赏了姑子钱,又送腊八粥给她们。不由微怔,那妇人竟是常燕熹的妻潘莺。
龚如清记起妹妹文君提过,潘莺经营绣楼,是以将婚嫁所用绣品皆拜托她来缝制,当时只觉惊世骇俗,一为商户低贱,素来官户夫人避不沾身;二为既是官户夫人,有谁肯抛头露面做营生;三为怎穷的要出来做营生,常燕熹的俸禄他清楚,度日总够;四为听闻常燕熹送走两妾,又新娶一妾,教坊司出身,端的百媚千娇,擅各种淫巧技艺。此时心底莫名的替她不值。
思忖片刻,龚如清命停轿在路旁,长随撩帘,他出来朝铺前走近,姑子用过腊八粥,合掌称谢离去,潘莺欲转身回房,斜眼余光瞄见四五步开外站着一位身披大氅的老爷,只觉眼熟,再定睛一看,竟是龚如清。他们最后次相见,是为血玉案来府中,她那时还讽怼他过河拆桥。不过此时非彼时,她还帮文君置办嫁衣呢,因而上前见礼,并笑问:“什么风把龚大人吹到这里来?”又道:“天寒地冻,冷气侵人,大人要进来吃盏热茶暖暖么?”
“好!”龚如清颌首,真就往房里走,潘莺倒愣了愣,她不过说的一句客气话,他还当了真。却也不好表现,只得领他上二楼,寻个靠窗僻静的地坐了,毡帘低垂,地面黄铜大盆炭火通红,潘莺靠对面椅上坐着,太平提着锡壶来斟茶,龚如清认出来他,稍诧异地问:“他怎会在这里?”
潘莺道:“他从衙门放出后无处去,终日守在我府前,年少又成哑子,看去着实可怜,便领进门给潘衍做长随。”
龚如清道:“你倒好心。”潘莺又问:“您何时回的京城呢?龚小姐一直惦念着,恐你赶不上她出嫁的好日子。”
“回京不过两日。”龚如清缓缓吃着茶,觑眼看她笑吟吟的,终是没忍住问:“你过的还好么?”
“什么?”潘莺被他这话问得一怔。
“我问你自嫁给了常燕熹,可有后悔过?”既然话出口,他便镇定。
潘莺不答反问:“龚大人何出此言呢?”
龚如清不看她,只环顾四周一圈,绣女们正俯首忙碌着,他道:“日子怎过得这般拮据,还需做此营生贴补家用?”
潘莺笑着摇头:“非你所想的那样!夫君的俸禄足够用度,只怪我拖弟带妹,替他俩打算,所要用银子处甚多。”
龚如清心底五味杂陈,默片刻道:“我痴活这二十几载,下过数以千万计的决策,无论重大或微小,从未起后悔之心,唯独有一件,至今耿耿于怀。”他抬起眼眸,目光深邃,他说:“阿莺”
大人不必说了。潘莺打断他的话,依旧微笑道:“您但得说出来,便又添后悔事儿一件。”
龚如清噙起唇角低语:“是么?”
潘莺“嗯”一声:“夫君待我一片真情意,我亦如是。旁的话儿就不多讲了。”起身开始遣客:“看这天色要落一场大雪,大人还是赶紧回吧!”
龚如清只得起身,潘莺原想让太平送他出去,但因客是她迎进来,不得缺礼数,遂送他至门首前,还未说告辞的话两句,就见得常燕熹打马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俩。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玖章龚如清官场之道常燕熹柔了心肠
常燕熹在他俩面前下马,太平过来牵马回院子。龚如清不爱搭理他,只点点头就打算离去了。
常燕熹偏拱手问:“怎地我来你就走?”
龚如清淡回:“我要往程大人府里赴筵,时辰已是赶不及。”
常燕熹笑了笑:“急甚?去他那也是吃酒,不妨先与我吃几盏!且有话要与你说。”又朝潘莺道:“还杵着?不赶紧去备酒。”
潘莺接过他的黑色大氅,抿唇问:“要回后院吃么?”龚如清道:“就在方才那处罢,我吃两三盏就走,临街来去便利。”
常燕熹倒要看看方才那处是哪处,两人上了二楼,穿过绣娘桌子到底,阖上毡帘,桌面先前吃茶的锡壶和杯盏还在,春柳赶来收拾去了。
他俩人相对落坐,常燕熹用叉杆撑开半窗,凉气扑进来,幸得桌下搁着黄铜大火盆,兽炭旺烧,脚足烘热,浑然不觉冷。
夏荷拎来小炉摆桌面,内里贮的是烧酒,用烛火燃了,再顿上一壶酒,片刻便煨的热热的。
夏荷在旁伺候,常燕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再斟一盏,龚如清一盏没吃完,不过抿了两三口,他先问:“常督主有何话要说?”
常燕熹笑问:“你何时抵达的京城?”
“回来不过两日。”
“巡察两江官员可有何收获?”
龚如清听问也笑:“我自会向皇上禀报,要你管的宽!”
常燕熹也不恼,捏盏慢慢吃酒,觑那窗外天上飘飘洒洒,落起扯絮搓棉的瑞雪来,街道轿马来往,人迹渐疏,唯有尼姑和尚还在挨户化缘。他开口道:“你这数月不在京城,未知如今局势险峻,司礼监被太后操纵,外戚活跃,内阁半臣遭秦王党羽把持,皇帝位高权弱,苦苦支撑,三方拉扯已成剑拔弩张之态,稍有枝风叶雨,便会纵横离崩,且前时皇帝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遇袭,显是太后外戚所为,其蠢蠢欲动,频加试探,野心昭然,年后六月国家大祭,秦王离藩地入京,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龚如清依旧面不改色:“常督主倒知道甚多,不过你讲与我听有何目的?我俩文武在朝,各司其职,虽非仇人相见眼红,却也话不投机半句多,交情浅薄如纸,你该去找常元敬才是,毕竟自家兄弟,好商好量,择强去弱,大树底下好乘凉,共取好前程。”
常燕熹冷笑一声:“怪道我瞧你烦的很,就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心胸狭隘,性子多疑,凡谁诚心靠近都以为要害你一般。这便是你在朝中没朋友的根本。”
龚如清喉咙一噎,这厮当面嘲讽他不止一两次了,他风度好不予计较,却愈发地蹬鼻上脸,遂阴沉沉道:“你这愚蠢的武夫,能懂什么!朝堂万变,人心多诡,权衡利弊,明哲保身,谈什么真情意,交什么朋友。”想起桩事来,噙唇讽笑道:“譬如你新纳的爱妾,其父姜仕英,五军都督府任佥事,五年前替其朋友谢将军鸣冤叫屈又怎地,反受牵连,落的家破人亡的凄惨境遇。前车之鉴,常督主可要每日三省吾身啊。”
常燕熹道:“并不觉什么凄惨,生死不过时也命也!若有朝一日在我落魄之时,有人为救我命鸣冤叫屈、呼号奔走,纵是死也无怨。”目光炯炯看着他。
这厮什么眼神,怪怪的!龚如清背脊莫名发凉,吃口酒定神,淡道:“勿要算上我一个。”
常燕熹笑而不语,恰这时,春柳端了一盘烫面荷叶饼来,炒了一碗儿浓酱肉丝,一碟大葱丝,一碟白绵糖,一碟青瓜丝,道:“夫人说天晚冷寒,保不定老爷和大人饿了,亲自去灶房做的,莫要嫌弃,权当吃着耍子。”
荷叶饼热腾腾的,肉丝也香,龚如清看来好奇,暗忖这怎么吃法,但见常燕熹拿起荷叶饼,挟一筷子肉丝夹进饼里,再夹几根葱丝,几根青瓜丝,洒些白绵糖,捏紧饼吃起来。和烤鸭吃法雷同,他也如法炮制,滋味香极了。想起从前也尝过她的手艺,不由感叹道:“潘娘子做什么都十分等样。”
“什么潘娘子。”常燕熹不爱听:“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常夫人。”
龚如清有些讪讪:“常督主好福气。”这确是发自真心的遗憾。
常燕熹笑道:“那是!她待我温柔小意,体贴顺从,十分的贤良。”
在他这般大龄青年面前秀恩爱,真的好吗故意气他这厮果然得志便猖狂!
龚如清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吃罢一个,再吃一个,香茶漱口后,撩袍站起:“告辞!”径自下楼去,走出铺门,街道已银妆的世界,琼花迎面扑上身,逢着热气就化了,长随早守在檐前,打起帘伺候他入轿,恰潘莺撑着伞过来,怕常燕熹又疑心什么,给人家甩脸子,左思右想还是来瞅瞅情形,遂上前行礼送别,龚如清微笑颌首,并未多说什么,荡下帘子,轿夫抬起至肩,踩着厚雪嘎吱嘎吱,渐隐没于灯火阑珊之处。
绣娘们收起刺绣棚子、针线笸箩,笑闹着下楼来要家去,潘莺和她们简单交待几句,便蹬蹬上楼,常燕熹独自一个坐着在吃饼,走上前故意问:“龚大人已走了呀!”
常燕熹道:“装什么!我这往楼下看的分明。”
潘莺面颊一烫,这人真不爱给人家脸皮。拿过小钟儿斟满酒吃,心口暖热起来,又问:“这饼夹肉可还好?”
“咸了!”常燕熹吃着道。
“有么?!”潘莺也拿起饼挟肉尝了尝,咸淡正适宜。这人真是,夸夸她会死啊。懒理会了,起身打算先回去,才走两步,就被常燕熹抓住手揽在怀里坐着。“做甚!要被人瞧去可羞!”她挣扎要起来,哪抵得过武将的蛮力。
常燕熹浅笑打量她的神情:“生气了?”
潘莺挣扎不动,索性算罢,撇过脸望向窗外落雪。
常燕熹笑道:“你是不知,我在他人面前怎样的夸你。”
“那有什么用呢!”潘莺嗫嚅地说:“我又听不见!”
常燕熹微怔,稍默,再点头:“我知道了!”
潘莺收回视线,手掌捧住他的下颌,低首垂眸看他:“你知道什么?”
常燕熹觉得她的眼睛真美,如一面镜子,能摄人魂,嗓音也变得沉软:“你总是好的!”
潘莺一下子感动了,鼻子发酸,他们前世里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总是那样的冷漠疏离,才会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凑头亲亲他的嘴唇,常燕熹伸手摁住她脑后的发髻,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
模糊的话儿仍有:“你吃大葱了。”
“谁让你摆了一碟葱丝端上来。”
“可以不吃嘛!”
“嗯,不吃就不吃!”
窗牖“砰”的关阖,灯火昏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