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玖零章董侍朗言明祸事小皇上情牵红妆
董靖铁青着脸回到书房,拉把椅子在桌前坐了,越想越怒,吼着嗓子让仆从去把董福董月给找来。
董福董月不明何事,在花园里恰遇到董夫人,听说老爷在发脾气,担心他们挨骂受惩,便也随着一道去,一面问:“你们闯了什么祸,再仔细想想,见到老爷抢先认个错,他气消大半,我从旁劝慰,尚又是年节,也就无事了。”
董福董月思来想去的,待进房里,先给董靖行礼问安,董靖一眼看见夫人,骂道:“你来的正好,瞧瞧把他们娇惯的,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夫人听得不是滋味,往旁边椅子一坐:“我倒要听听,他们犯什么死罪?要你连我也骂了?”
董靖朝他俩瞪眼:“逆子,还站着?”董福董月唬得忙跪地,董月先问:“爹爹为何事恼成这样?”
“你还来问我?”他气笑了:“不见棺材不落泪!”把两卷抄录的书史丢到他们面前,先还不解,待看后,顿时神情大变。
董靖骂道:“这天下就无一模一样的字体,纵然你俩的运笔再相像,总也有迹可寻。谁给你俩的狗胆,竟敢欺上瞒下,如今闯下大祸哉!”
董夫人听得稀里糊涂,接过卷册翻看:“这誊抄的十分齐整,老爷你到底发什么火?”
董靖冷笑一声:“你的好姑娘,女扮男装,顶替董福去了翰林院做侍书,竟还敢随潘衍一起入宫观政!”
董夫人顿觉五雷轰顶,手脚发凉,颤着声问董月:“老爷所说可属实?”
董月咬唇道:“哥哥前时染病卧榻,翰林院有规,若超三十日点名不到者、每半月考核三次不合格者,将从翰林除名删籍,若还想归仕途,就需得重新登科,又来三年萤窗苦读,还未必能成。我替哥哥不值,便想出这李代桃僵之法,皆为我的主意,要杀要刮,我认了就是!”
董福求情:“是我允肯了阿妹的主意,罪大在我,理应由我一己承担。”
董月道:“哥哥乃董府嫡长子,承光耀门楣、繁衍子嗣之任,动他不得!一切由我来担!”
董靖重重一拍桌案,指着她道:“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嫁给潘衍那厮吧!”
嫁潘衍?!董月愣住了,她不是要许配给李家小才郎么,又干潘衍何事?
董夫人也觉不妥:“和平昌侯府早换过庚贴,收下担红,不日就要下财礼,婚俗走了一半,怎能出尔反尔、不守信用!无端和李家拉仇恨,也败坏了月儿的名声!”
董靖岂又不知呢,他闭闭眼睛再睁开,沉声道:“我主意已定,中元过后,回绝平昌侯府,与常府重走婚俗,且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爹爹!”董月简直不敢相信,分秒间她的夫君就易了主,她又算什么,委屈的落下泪来:“我嫁谁都可,就不要嫁潘衍!”
董靖亦是心浮气燥,骂道:“由不得你了!”撵他们兄妹俩滚出去。
董月出了房,边走边哭,董福深感愧疚,温声劝慰:“阿妹,是我害了你!等晚时爹爹气消些,我再去替你求情。一定还有办法可想。”
正说着,管事满头大汗跑来,见他如救星:“递帖贺节的大人们皆在前厅久候,老爷遍寻不着,少爷快快随我去!”董福无法,与他匆忙地走了。
董月跺跺脚,一抹眼泪,复又跑回来,要找爹爹再说道,才至帘前,就听见里有讲话声,便煞住脚竖耳细听,但听娘亲说道:“月儿倔性子,这般讨厌那位潘爷,纵然勉强嫁了,日后恐也不安生。怕是还要怨我们不体贴!”
又听爹爹粗着喉咙说话:“我能怎地?他兄妹俩把柄被潘衍捏得死死的,月儿不肯嫁,他便要禀明圣上,她女扮男装出入翰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翰林文人酸臭,最重颜面,若知后,平地也要掀起三千丈浪来。这还其次,小皇帝大柄不稳、权威飘摇,恐有饲伏者借此事故作文章,皇上被问责,朝堂动荡,天下自此再无宁日矣。”
又听娘亲恐惧道:“竟如此严重么?”又听回道:“月儿竟还随潘衍入了宫!潘衍若一并禀明圣上,此乃欺君大罪,必定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他叹了口气:“我原只觉潘衍那厮有才学擅谋算,还是看走了眼,他杀伐决断,手段无情,不讲道义,绝非善良之辈。”
她听娘亲哭道:“这该如何是好?”半晌后,又听答道:“只有委屈月儿了,但愿她能理解为父的一片苦心。”
董月略站了站,方转身,默默地出了院门,听得墙头外爆竹声声,噼啪炸响在她的心上。
潘莺总觉这几日浑身不对劲儿,腌鱼腌肉闻到味儿就想呕,困乏,床榻间和二爷耳鬓厮磨没会儿就累得没气力,她算算葵水,惊觉有两月未至了,摸摸胸前却胀得发疼,这些症况和前世怀巧姐儿一式一样。她有些不敢置信,毕竟福安做恶在前。便也没慌着告诉谁,直到过了初五,二爷上早朝去,她才命春柳去请大夫到府上来。
退朝后,朱镇回到西暖阁,屏退众人,迫不及地问常燕熹:“丽娘在你那过得可好?她平日里都做什么?年节制了新衣没?你那毒妇可有磋磨她?”
常燕熹咳了一声:“什么毒妇,着实难听!”
朱镇拿眼瞟他:“不是你惯常这样叫的?”常燕熹岔开话题:“丽娘过的颇自在,平日里我不在府,她做什么未曾详知,总是吃喝拉撒。年节新衣她最多,没谁敢招惹她,她不招惹旁人就是福。”
朱镇笑了:“她这么霸气么?”常燕熹摇摇头,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范公公隔着珠帘禀报:“潘大人来了!”听得脚足声窸窣作响,潘衍大摇大摆走进来,见到他拱手作揖。
常燕熹晓得他俩有私话聊,没多说什么,告退出来,往了五军都督府去,和进京述职的将军把酒言欢,待得天昏月明,方才微醺着打马回府,才入房中,潘莺和巧姐儿在玩解连环,他脱鞋上了矮榻,倚着垫看她们玩儿,灯火晕黄,笑声不断,饶是安暖相伴,岁月静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壹章常燕熹迎孕讯朱镇静听摆布
潘莺侧身看着常燕熹,他平躺着阖眸欲睡,鼻息沉稳,帐外的蜡烛还有余火,映的他脸庞忽明忽暗。因是武将,多会被他魁伟体格所吸引,倒忽略了他的面貌,其实他也是好看的,浓烈的眉,睫毛很密,鼻梁高挺,阔口白牙,棱角分明的下颌,短硬的胡茬,有股子桀骜不驯的味儿。但得仔细打量,巧姐儿和他挺像的,尤其是鼻子。
“还不睡么?”常燕熹忽然开口,仍旧没有睁眼,潘莺就知他也没睡着,把一只足搭上他的肚腹,蹭蹭,说道:“凉的很,你帮我捂热它!”
这妇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大掌一把握住,挠她的脚心,潘莺嗤嗤笑着往回缩,被他抓得牢:“不是要捂么,躲什么?”翻过身和她面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不知何时起,对她前世里的恨意,已没他想的那么迈不过去,伸手揽过她的颈,俯首亲吻她的嘴唇。
潘莺眼睛亮亮地看他,忽然把他的手按在小腹上。
“这里也凉么?”他懒洋洋地问,探进衣里,一片暖热。
潘莺凑近他耳畔,轻轻低语,他先没反应过来,怔了怔,猛得瞪起双目:“真的么?”一错不错紧盯着她,怕是自己听错。
潘莺点点头:“找大夫把过脉,我自己也知是。”她从屉里拿方子递给他,他接过坐起,撩帐擎过火烛,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倒背如流,方确定阿莺是真的怀孕了。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纵是遭受着常元敬的暗算,她还是怀上了!苍天有眼,人间公道。
潘莺见他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转念一想,有些着恼,手指用力戳他的胸膛,咬牙道:“孩子就是你的!你若有疑,休怪我无情。”
“谁说我有疑。”常燕熹一把将她抱上腿坐着,这自信他还是有的。心情百转千回,高兴自然不言说,更多的是五味杂陈,盼了两辈子,终是把他盼来了。大手抚上她的小腹,仍然平坦,还这么的柔软,一时竟还有些无措,半晌才问:“大夫说有几个月了?”
潘莺回道:“二月余了。”常燕熹道:“我听闻女子头胎前三月最要紧,你前面铺子能少去就不去,费力气的活也别做,就乖乖在房里养着。”忽然想起巧姐儿前时遭遇的事,这府邸看来也并非固若金汤,能来一次便会有二次,得调派暗卫把守四周,并不告诉阿莺,免她担忧,又问:“那大夫知晓是替你把脉么?”
潘莺摇头:“顾忌二爷你的身份,未敢同他表明。”
常燕熹思忖后,满脸严肃道:“如今朝堂虽宁静,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身在其间,护卫皇帝,自然仇敌环伺,需得处处谨慎小心。你现有了身孕,谁都不能吐露一字,包括丫鬟仆子、丽娘等,还有潘衍。”
潘莺不解:“为何连阿弟也不能说?”
常燕熹道:“他性子捉摸不定,善恶难辨,对我更是不喜,难保生出异心。”这个潘衍和前世那个极难想像是同一人,防着总没坏处。
潘莺问:“要瞒到什么时候呢?肚子至多再过三月就要鼓起了。”
常燕熹一时无法想像她大腹便便的样子,不由盯着她的肚子傻乐,再把她紧搂在胸前:“过了中元只怕时局有变,我定能有万全之策。”
看她神情颇担忧,岔开话题问:“你想生男孩还是女孩?”潘莺困了,打个呵欠:“都好吧!”生男生女她都喜欢,且问:“二爷你呢?”
常燕熹认真取舍片刻,方道:“还是男孩吧!我教他武功,以后可以保护巧姐儿。”对巧姐儿,他莫名的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没听到回应,低头看她已经睡熟了,不由笑了笑,把香几上的火烛吹熄了,却没什么困意,倚着床柱胡思乱想,不晓过去多久眼前才渐朦胧,一觉深处,却在梦里当年,忽闻鸡啼远近,待得醒来,窗外已是大亮。
坤宁宫,宫人皆摒息默立,大气不敢喘。
朱镇默然而坐,听着太后训斥:“冬菜案查了许久也未见丝毫眉目,刑部、大理寺无能之辈当道,皇帝的江山岂能守得稳当,你就是性子太过绵软木讷,一切由着他们胡做非为,缺乏杀伐决断的果断,让我们跟着受苦,你这皇帝当的实在憋屈。”
太后身边的桂姑姑适实打圆场:“万望皇上多体谅,昨儿个太后娘娘筵请国舅爷,有一道国舅爷最喜的海汤,因冬菜的丢失,缺了海参鲍鱼和鱼翅,味儿大减,国舅爷问明原因后,从府里各送了一包到宫里来,娘娘觉得大伤颜面,也替皇上不值,才恼怒难平,是恨铁不成钢之心。”
朱镇安抚两句,就要告辞离开,太后又道:“听闻内阁呈折子,感他身怀才能,曾辅佐先帝多年,政绩显著,欲擢升吏部尚书一职,却被皇帝推三阻四,不知意欲如何?”
朱镇嗫嚅道:“吏部尚书龚如清,在位数年,并无大错,朕不晓以何理由将其罢免,才能平定众臣言官之口!”
太后瞧他那萎缩的样儿又来气,冷笑着问:“罢免官儿也要我来教么?”
朱镇便不再多问,待他离去后,桂姑姑劝道:“皇上莫看老实木讷,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受了娘娘那些话,若是真较起真来,倒也拿他无办法,最后仕途受阻的还是国舅爷。”太后想想有些道理,便道:“烧一碗海汤给皇帝送去,以示我的心意,又让他知晓缺了国舅爷给的海参鲍鱼,哪有这样的鲜汤来食!”
朱镇走出坤宁宫,神情迅速变得端正,一言不发上了轿,抬到乾清宫,潘衍早候在外间,听到太监公公来报,整衣肃立帘前。看见他颌首示意,立刻领会,随在他身后进到殿内,其他人等不得入。
朱镇在龙椅坐了,沉着脸一拍桌案,低声道:“太后他们等不及了!”
“如何等不及?”潘衍心如明镜,却偏要他亲口说出来。
“竟威逼朕免去龚如清吏部尚书职,委任国舅爷,吏部掌文选、勋封、考课之政,若被他掌去,安插亲信,拔除异己。”朱镇冷冷道:“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