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玖陆章朱镇守皇权恩断义绝潘衍为婚娶费尽口舌
朱镇命停下龙辇,他打算走一段路,墙檐一溜挂十二对彩绘宫灯,光芒昏黄,积雪早已铲扫干净,青石板道湿漉漉的。
近至坤宁宫,放眼望已被锦衣卫围的水泄不通,灯火通明,入耳喧哗。见得他来,迅速排列整齐,行拜礼,太监侍女乌压压跪满,让出中央一条路,他目不斜视,径自迈上踏垛,太监打起锦帘,沉水香味混着暖热炭气直往人面扑,他迈槛而进,太后坐在妆台前,把一只白玉衔翠珠的凤头钗簪进发里。
旁伺候的宫女头也不敢抬,赶紧退下,房内再无杂人,太后站起身,眼神清冷,一错不错的盯着他:“那碗海汤没有毒!从本宫这搜去的鲍鱼海参更没有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见朱镇不言语,怒从心头起,冷笑道:“我当你年纪尚轻、品格单纯,泥人性子,老实木讷,易被拿捏,想来江山社稷迟早要败坏在你的手里。终日为你操不尽的心,却原来是我看走眼!你竟能想出这般歹毒的法子,对付生养你的亲娘,也算罢,但你可记得,幼年时若不是舅爷护你周全,你能登基掌皇权?能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朱镇嗓音平静:“我泥人性易拿捏,不配掌江山社稷!幼年时舅爷不正是看中这个,才愿护我周全?母后不也是看中这个,才能成全你唐武后之愿?以为我不知晓?九岁那年酷夏,在行宫消暑之时,你放下帘子和舅爷那席话,仿若历历还在昨日,当晚父皇因病驾崩,你以我年幼为由,和舅爷把持朝政七年余,直至束发之年方还政予我。我应众臣谏言外戚不得干政,将舅爷逐出朝堂。你们自此怀恨在心,若不是秦王野心过盛,你们怕不是要和他连手谋策害我。”他微顿,忽然笑了笑:“舅爷已经招认,那日我从翰林院回宫路途中遭歹人行刺,是母后主谋、与他及另几位舅爷合谋之举,俗说虎毒不识儿,母后却是比老虎还残酷无情!”
太后心如明镜,大势已去矣!
她面庞一阵红一阵白,腿脚软的站不住,扶住桌沿稳定身子,半晌才问:“你要把我们怎样?”
朱镇面无表情,锦衣卫隔帘报:“东厂常督主求见!”他道声允!
常燕熹行礼禀道:“奉皇上谕旨,国舅爷饮下鸠酒已亡去,其他外戚余党三百人、重者抄斩,轻者押入大牢,明日即刻起程发配烟障之地。”
他再道:“坤宁宫门前备下马车,将护送太后前往和清宫太后请吧!”
太后恢复镇定,至少她保住性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抬手整理发鬓,问道:“我的宫人可随行?”常燕熹回话:“随行!”
她得了话,瞧也不曾瞧朱镇一眼,昂头高傲的率先走出去。
朱镇缓缓站到窗前,今日风狂,吹得宫灯摇摇晃晃,目送她被宫人簇拥到马车前、搀扶而上,被遮挡的掩实,只露出一隅晚霞红的裙袂绣着牡丹花瓣,随着嘎吱嘎吱车轱辘转动,也很快不见了影踪。除去守在门前的侍卫,四围空荡荡的。
他走出坤宁宫,抬眼眺望连绵不断的大殿,歇山顶铺满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颇为刺目,视线都变得绚丽多彩,他索性撩袍蹲身往汉白玉台阶上一坐。撵太监们走开,他们哪敢呢,虽不敢靠前,但可远远站着。
忽觉身旁多了人,却是潘衍,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也不问问他是否允肯,简直一点都不怕他。
潘衍仰起面庞,感受温煦的阳光爬满一脸,微笑道:“皇上不妨如臣这般!”
朱镇便有样学样,甚微觑双目,能感受到云卷云舒、大燕绕梁、风过树梢、雪化滴檐、潭水春暖的平和之声。他腋下如生风般,整个人似要飞出高高殿顶,去往红尘最闹处。不晓过去多久,他才开了口:“若母后在走时肯看朕一眼,就一眼,朕定会收回谕命,让她仍在坤宁宫”
潘衍笑道:“幸好她没看皇上这一眼!”
朱镇摇摇头,喟叹道:“你还是不懂”
潘衍岂会不懂!他什么没经历过呢,却笑了:“不懂的好!难得糊涂!”
朱镇懂他的话意,太后到和清宫后,迎她的将是三尺白绫,十数年的摄政、使她并非一副空架子,除了外戚,朝中帮持她的官儿不在少数,斩草除根,他不得而为之潘衍说的对,有些事细思极恐,不妨难得糊涂一回罢!
一只团扇大的蝴蝶从眼前翩跹飞远,他问:“下次朕和你这般惬意又在何时?”
潘衍笑而不答,谁不心知肚明呢,有些话不说像已说了,有些话不说是不行的,他道:“禀皇上,臣就要娶妻了!”
朱镇“哦”一声:“非常之时,你还有闲心娶妻?待天下稳定后再娶不迟!”
说的没错,太后一党连根拔除,远在藩地的秦王势必坐不住,更大的凶险在后面。
潘衍才不哩:“愈是这时愈要娶妻,免得我哪天早死了,还没尝过滋味。”岂不是和从前当太监时没区别,那他真是白瞎了这趟的天赋异禀。
朱镇有些好奇地问:“是哪位府上的?”
潘衍如实回答:“刑部侍郎董大人府上的小姐!”
朱镇想了一遍董靖的脸,有其父必有其女,叹道:“是朕想不通,还是你想不通?”天下美人儿多的是,他也未免太饥不择食了!
潘衍晓得他把错认董福为公主那一段忘的干净,并不提醒,只捡紧要的说:“我家雨笼胡同的宅子还因旧案被官府封着,一直寄住阿姐府上,大丈夫但得娶妻总要自立门户去,我身为庶吉士仍在观政,除米粮官府补济,却没有俸禄,平日人情世故,至今还得倚仗阿姐接济,皇上不晓常督主那脸拉得有多长”
朱镇说了句公道话:“常督主不是那样小气之人,你错看他了!”
潘衍连连摇头:“皇上是不知其中原由,说来话长”
朱镇才懒的听这些,打断道:“你倒底想说什么?”
潘衍就在这等着:“皇上能否借臣五百两银子?我看中一处宅子,风水宝地,有人丁兴旺之象,委实不容错过!”
朱镇脸色不大好看,这俩人是把他当二傻子么!一个接一个的来骗他的钱财!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拍拍沾染的灰尘,大步下台阶去。
潘衍哪能容他躲避,连忙紧跟着追在其后,嘀嘀咕咕,咕咕嘀嘀没个完。
“就五百两,五百两皇上也拿不出?”
“拿不出!”
“皇上是为臣古往今来所见之最贫寒的”
滚!
两道身影渐远在日阳地里,满城的柳条儿抽了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柒章燕十三听兄说旧闻潘二郎喂妹评美人
燕十三来到镜子铺,伙计呶呶嘴,他会意,从过道穿过去,直达后院,有三间卧房,一间厨房,有个婆子蹲在井边洗衣裳,看见他,满眼警惕:“这位爷要找谁?”
燕十三道:“我的师兄燕赤北可在此处?”
那婆子松口气,用沾满泡沫的手指向最北一间,又道:“你来的正恰当!炉上炖的药已有半个时辰,我走不开,你拿个碗倒了,端进房给燕大侠喝下!”
燕十三想问师兄怎么了,见她说完便低头忙着,只得往厨房拿了一个碗,回到廊下,药罐子咕嘟咕嘟作响,他提起斟了浓浓半碗,那苦儿直往鼻底钻,端着掀帘进房,不由吃了一惊。桌上摆着铜盆,里有半盆血水,棉巾乱扔着,浸透殷红,他心知不妙,走到床前撩起帐,但见师兄裸着上身,斜肩至腰处裹满纱布,两条腿亦鲜血淋漓,听到动静,勉力睁开双眼,见是他,不喜反忧。
燕十三喂他饮尽药汤,又去斟茶解嘴里苦味,再搬来椅子坐床沿,关切地问:“师兄怎伤的这般严重?是何方大妖?”
燕赤北脸色雪白,说话的力气尚无,等有半晌,才慢慢道:“非是妖类,却比妖更狠毒!七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尚幼,秦王率兵进京,皆以为他要挟天子摄政,哪想却交权与太后及其外戚,先帝大葬后即离京回藩。”他说的很累,歇一会接着道:“哪想他走后,来了十数黑袍道人在京城大开杀戒,手法残忍,有的砍成数段,有的趁活剥皮,有的挖心拽肠,尸首满地,血流成河,实在惨不忍睹,待城中所有术士杀的精光,一个不留后,他们方才离开,从此再不闻行踪。”他神情显得痛苦:“你的数名师叔皆死在杀戮中。而官府按兵不动,视若无睹。自那次后,我们受到重创,无力回天,天下妖魔振兴、百鬼夜行,民众苦不堪言。近两年我们才刚有生气,他们,他们又来了!”
燕十三偷听师爷闲聊过那场大祸,皆面色凝重多哀凄,竟没想到这般惨烈,燕赤北看着他道:“你道法尚浅,绝非他们的对手,现出城还来得及,快离开这事非之地,保命要紧!”
燕十三原想找师兄救治巧姐儿,哪曾想听到这桩秘闻,怪道擅施幻术的曾子让他一起出京躲避他问燕赤北:“师兄受伤是因黑袍道人而起么?”
燕赤北阖目点头:“昨夜竟然偶遇,幸得只有一人,拼尽气力将他杀死,却也身受重伤。但势必会引来他们的报复,杀戮随时开始,你快出京去!”
燕十三问:“师兄不走么?”燕赤北默了默:“我伤势过重,难以成行,生死由命,你勿要管我。”
燕十三道:“我不能走,身为降妖术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岂有遇敌畏难逃窜之说,实在有辱师门,谓为大耻。”
燕赤北不晓师弟竟说出此番话来,静静盯他片刻,方知他意志坚决,不由地另眼相看,思忖后道:“你既然不肯逃命,就去将那死去的黑袍道掩埋起来,免得被他们找见。”说了所藏之地,又择选自己的法器送他。因说太多话耗尽精神,终是体力不支地躺下睡了。
燕十三等他困熟,方背起装满法器的包袱离开,此处暂不详叙。
且说转眼便是中元节,潘莺一早起来梳妆打扮,潘衍过来问安,拉了把椅儿坐下,打量她随意问:“这是要往哪去?”
潘莺来到桌前吃早饭,回话道:“常家的规矩,中元节祭宗祠,用过饭后,便随二爷回安国府一趟。”她想起什么,放下筷箸,去里间拿来一张银票递给他:“你将要婚配娶妻,还与我们挤在一起,恐要遭人耻笑,还是自力门户得当,你拿去购置房舍,若银两不够再和我说。待房舍好后,里面家俱陈设一应由我来采办。”
潘衍接过见是张五百两的银票,微笑问:“阿姐哪来这么多钱?”
潘莺道:“除去平日里吃穿用度,二爷的俸禄攒了些、绣楼赚了些。”
潘衍心底有股暖意流淌,在世间能被人关怀和着想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美好啊!他把银票还给她:“无需这么多银子,给我二百两足够!”
“二百两能买什么宅子?”潘莺以为他自尊心使然,说道:“你毋庸顾忌二爷,这也是他的意思。”
潘衍愉悦道:“我从皇帝那讹来五百两,足够购置宅子,阿姐再给我这二百两,我自会采办家俱陈设,不用你多费心。”
潘莺微怔,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二爷当初买宅子问皇帝讹的钱,你又来这一出,要气煞了!”说着话,接过五百两,换张两百两的银票给他。
“这在皇帝眼里不过九牛一毛!”潘衍折起拢进袖管,又问:“婚期可定好了?”
潘莺点头:“财礼已让章婆子送到董府,婚期定在三月三,是个黄道吉日,董家人亦无异议。”
“甚好!”潘衍觉得再完美不过。这时帘子簇响,巧姐儿跑进来,听到一半,偏头问他:“哥哥要娶嫂嫂了么?”
“是啊!”潘衍捏捏她的小胳膊:“怎几日不见?又瘦削许多?有没有乖乖吃饭?”他起身去洗净手,撩袍坐桌前,拿起一颗煮鸡蛋剥壳。
潘莺喂巧姐儿吃鸡汤面条子,见她撇过脸去不吃,叹气道:“精神好些了,但不肯吃饭,逼着多吃两口就吐。”
巧姐儿则问:“哥哥,嫂嫂有阿姐漂亮么?”
潘衍掰块蛋白趁势喂她嘴里:“天地之别!”
巧姐儿小眉头皱起:“嫂嫂有阿姐手巧么?”
潘衍喂她蛋黄:“牛郎织女之分!”
巧姐儿又问:“嫂嫂有阿姐心肠好么?”
潘衍再喂她一勺菜粥:“差了十万八千里!”
巧姐儿嚼着菜粥不明白:“那哥哥为啥还要娶她呢?”
潘衍手微顿,笑了笑:“这世间阿姐独此一个,旁的皆是嫂嫂这般的庸脂俗粉,娶谁还不都一样。”
潘莺抿嘴直笑:“口无遮拦,小心日后现世报!”
常燕熹走进房,恰听到潘衍最后一句,暗忖还挺会溜须拍马,怪道皇帝如今被他骗的团团转
“老爷来啦!”巧姐儿见到他,饭也不吃了,滑下绣凳跑过来,拉他的手。
潘莺也起身问:“要走了么?”
常燕熹低嗯一声,细看她道:“嘴唇稍抹红些!”不能让常元敬他们瞧出端倪来。
潘莺去妆台前点了胭脂,又给他看:“这样可以么?”
“偏艳丽了!”常燕熹用指腹轻擦过她的唇瓣,果然浅淡些。
潘衍看着这幕快吐了,一个性子粗犷、不拘小节的武将,在这里为了妇人嘴上的口脂浓了淡了的建议,笑掉人的大牙。
但那妇人偏还信了。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
他莫名的还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