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贰贰章常燕熹调笑讨要春书潘娘子入狱试探底细
朝会散,出了大殿,天空积云阴霾,雨丝成迷,飞檐半阁孤悬,琉璃瓦片笼于飘渺朦胧中。
有官员随内宫去了偏室暂且歇息,常燕熹、龚如清及石玠等站在廊前,等着自己官轿抬来。
潘衍被好些人围着搭话,他深受皇帝器重,擅阿谀奉承者便如附骨之疽,却又小心陪笑,只因他的性子捉摸不定,晴瞬转阴,笑里藏刀,并非是个好相处的。
“你这小舅爷前程不可限量!怕是日后权威要在你我之上。”丁玠低声道,他看人一直没出错过。
常燕熹不以为然:“皆是臣子,各守其位,各司其职,面朝皇帝,心怀天下,无有上下高低贵贱之别。”
丁玠看着他笑了笑:“我那本卷册何时还来?有些日子了!”
常燕熹抬高嗓门叫潘衍,潘衍佯装没听见,身畔一个官儿献媚道:“常督主在呼唤潘大人哩!”其他人等亦附和。
潘衍这才心底骂娘地走近他,语气不冷不热:“常督主可有事?”
装什么装!常燕熹微觑眼,问道:“床笫之欢可顺畅了?”
潘衍猝不及防他会问这个,一时本能反应,眼梢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看来不仅成了,还挺乐在其中!
丁玠竖着耳道:“岂是顺畅,简直欢腾了!”
潘衍一个眼神杀来,常燕熹道:“快把书还来!”
丁玠探探头,再显一下存在感:“祖上传家之宝,世间独此一份!若非熟人,概不外借。”可见其珍贵之处。
潘衍敛敛嘴角,清咳一嗓子:“再等几日!”正让董月一页页摹画下来,董月那性子岂会肯,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谁能逃得出他的手心。
常燕熹忽然攥住他的手腕:“红痣怎没了?”潘衍一甩袖子,他被潘莺戏耍了,当初俩人各揣异心彼此猜忌时,被她以种下情蛊为挟,哪想和董月云雨之乐后即消失不见,他是哑巴有苦说不出微怒道:“我嫌丑陋,用刀剜掉了!”
“可憾!可憾!”常燕熹自然知内情,憋着笑,嘴快咧到耳朵根,偏丁玠在那赞叹:“敢于对自己下手的,乃真男子矣!”
潘衍这些日的好心情都被他们搞没了,看到官轿停在汉白玉阶下,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龚如清竖耳在旁听的七七八八,猜的七七八八,这些人没有武德,还是远离为妙。
常燕熹乘轿才过午门,锦衣千户曹瑛已在那守候,凑近来嘀咕几句,他面色微沉,不晓在想什么,稍顷命道:“去诏狱!”
轿夫不敢怠慢,调转方向,嘎吱嘎吱走进了烟雨凄迷深处。
潘莺下轿,由太平陪着抵达北镇抚司,太平将潘衍手谕递给守门卫,守门卫看后让他们稍等片刻,自去禀报,不多时,过来一个带刀锦衣卫,自称姓薛名远,由他带领进去。一路通行无阻,过了三重门,明明天泛青渐大亮,但此地仍如三更时分,阴暗潮闷,薛远问狱吏要了一盏灯笼,原是照明脚下,却也让潘莺看清牢笼中的不堪。一条一人宽的过道,两侧皆监房,监房低矮仄逼,黯淡无光,受过大刑的罪臣,披头散发,带着铁桎镣铐,或趴或卧或躺或坐,或呻吟不绝,或哭闹怒骂,大多沉默不语。
这里血气杂着腥臭味在鼻息间萦绕不去,潘莺强抑住作呕的感觉,紧跟着走到监牢的尽头,路过刑室,里头惨叫哀嚎声甚是尖厉,恰一千户擦着手从里走出,两厢遇上,都是怔了怔。薛远连忙拱手作揖,潘莺听他称呼他曹千户。
“她是谁?来这里作甚?”曹千户皱着眉宇,直截了当地问。
薛远把潘衍的手谕递他查看,一面禀报:“她是潘大人阿姐,是常督主的夫人。”
曹千户把手谕递还他,若有所思地盯了潘莺几眼,没有为难,只提醒道:“此乃审讯罪臣重地,切记长话短说,不可多待。”语毕就走了。
薛远继续带路,领她进了一间陋室,其实也是牢房,只不过洒扫干净,摆了桌案椅凳,墙壁嵌着一扇小窗,光线清幽,有风透进,驱赶臭味,已是这里难得的地方。
不多时,潘莺听得窸窣镣铐响,抬眼便见常元敬被两狱卒挟扶进来,他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等折磨,不过数日,已是满头银发,面容凹陷,气色灰败,再观他身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哪还有往昔飞扬跋扈的模样,若是不识他,单就这样的看,不过是个寻常至极的老者。
常元敬见是她亦怔住,这个堂弟媳妇初嫁后,因同府住,倒见过些许次,说没起过歪念那是假的,她和府中的女人大不同,兴许是在外见过世面的缘故,姿色又妩媚,举手投足,眉眼颦笑饶是风情,且听过她和堂弟床笫春声,挠得人心火烧,他也试着勾搭过,未得逞,再想行动时,她偏就随堂弟搬出府去,自此再无机会,否则,哪里还有肖姨娘什么事儿。
他不知她来的用意,龇牙咧嘴地坐下,被刑处甚是痛楚,吸口空气,是凉而微鲜的,他先说:“我想吃盏茶。”
潘莺给太平个眼色,太平持壶倒茶,递到他手边,然后和狱卒退到门外。
潘莺开门见山:“肖氏没了,你的孩子也死了。”常元敬吃茶的手微顿,竟面露悦色:“报应!那贱人害我至此,死不足惜!”
潘莺看着他脸上残忍的笑意:“孩子呢?”
他道:“我不缺子嗣,多一个少一个有甚区别!”
潘莺摇头,神情发冷:“你真是无耻至极!”
常元敬薄蔑道:“成王败寇,自古定律!若我在外,这里押的是常燕熹,你又何敢这样造次!”
潘莺懒于他纠缠,正色道:“肖姨娘所戴血玉镯子乃黑袍道人用冤尸吞玉所制,因是邪物,会至母胎俱损,又因肖氏为二爷的妾,整个平国府将不得善终!一年前,玉器铺子及黑袍道人制玉的道观皆被官府查获,数堆坟场被挖掘,所有玉石俱焚,不曾流与市一枚。敢问你的血玉镯子从何而来?”
常元敬道:“你怎知我这血玉镯就是害人的?给肖氏戴是看得起她,要怪就怪她自己命薄,撑不起这份福运!”
潘莺冷笑道:“你大抵不知我的来历!我乃燕云师姑的徒弟,自幼随她习法术,足五年余,学艺不精却也懂些皮毛,那血玉镯的制法,早年就听她提及过,如今稍加辨认,我岂能认不出?”
常元敬神情微变,一错不错盯着她。
潘莺试探道:“我已知晓黑袍道人为首就是燕云师姑!还晓得她就在京城,你若有话说,我可替你捎讯!”
常元敬信她个鬼!沉默稍顷,才道:“七年前潘家的人被下绝杀令,百密一疏,漏逃了你和潘衍。尤其是你,早该斩于剑下,却被他放走。我原百思不得其解,现恍然大悟,原来他和你还有这层渊源!”
潘莺追问:“是谁下的绝杀令?是你?”
常元敬道:“七年前,我不过是个区区三品侍郎,哪有这般大的权势!”
他以话诱她:“但你家的灭门案我知些细节,拼凑一起不难发现真相!你若能说动常燕熹救我出去,我也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叁章潘莺喂毒痛诉前仇常二听音误生罅隙
接上文。潘莺听得这话不由笑了,常元敬就算身陷囹圄,还是如此倨傲自大。她有常燕熹和潘衍从中追查,真相不过早晚,哪里还需受他威胁!
常元敬因她嘲讽的表情而恼羞成怒:“贱人,你休得意,七年前他们能灭你潘门,杀光城中术士,如今更无所惧,秦王兵强马足,再有他们加持,你以为凭那小皇帝和常燕熹龚如清潘衍一众肖小,就能守住皇权大柄?痴人做梦!自不量力!太后及远戚摄政数年,早把国之根本掏挖空了,如今毫无胜算机会!”
潘莺没有言语,站起身离开椅子,常元敬以为她要走了,欲要伸手去持壶斟茶,忽然一只手迅速攥紧他的下巴,那处有伤,因剧痛而本能的张嘴,一颗药丸被强行塞入,他欲吐出,却被捏住喉结,一按,便咕咚滑入喉管之中。她持起桌上茶壶。退后几步,清洗手指,再掏出帕子擦拭。
常元敬又惊又怒:“贱人,你给我吃的什么?”
潘莺冷笑道:“你吃不出?也是,你哪里吃过呢,倒拿着这断魂草去害人!”
断魂草!常元敬脸色大变,此物因其毒性过猛,且死的毫无症状而闻名,为恐被民众所滥用,早年官府发出告示,要将其斩草除根,逢者即火烧,经不懈努力,如今已很难见其踪,市面更是极难寻觅,随着岁月长久,如今连医馆药局的大夫或掌柜,也只听过名号,未曾亲眼见过,年轻的伙计更不必提。潘莺接着说:“自作孽不可活!这断魂草可是肖姨娘在你书房里找出,她不晓这是什么,与了我,我潘家早年可是开生药熟药铺子的,自然认得它!”
常元敬骇怕地问:“你为何要毒害我?”
常燕熹提着油灯沿过道大步而行,很快看到太平,太平有一瞬慌乱,转身就要去通报潘莺,他沉声喝住:“跑什么?”
太平连忙站住,朝他拱手作揖,不敢抬头,常燕熹抬眼看到不远讯室里漏泻出的黄晕,喜怒难辨地问:“夫人在?”
太平点点头,比划着意欲解释,常燕熹把油灯往他手里一塞,擦肩而过,走到讯室门前,门是半掩着,他抬手欲推,却又顿住,默站着,听到常元敬在问:“你为何要毒害我?”
是潘莺的嗓音:“我前世的孩子何其无辜,你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当面说过要好生待她,背地里却喂她吃断魂草,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无论是我的孩子,还是肖姨娘的,你都弃如敝履,不妨今世你也好生尝尝它的味道!”
常燕熹脊背猛然僵直,她果然果然是他发配烟瘴之地后,她还给常元敬生过孩子么!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常元敬不敢置信:“什么前世今世,你这疯婆娘!”他想站起揍她、把她掐死,可行刑的伤处疼痛难忍,令他有心无力。
潘莺道:“你还死不了,我在药丸里添了一味雷公藤,雷公藤和断魂草相生相克,会于每晚三更药效发作,那痛如肝肠寸断,三十日后即没命。你若想活,唯有交待燕云师姑在何处,她或许能救你!”语毕不再多停留,走到门处拉开,竟赫然见常燕熹立在面前,不晓听去了多少,但显然愤怒极了,眼睛乌黑如石,冰冷的没有光彩。潘莺心一紧,去拉他衣袖:“你来多久了?”
常燕熹面无表情道:“你怎对得起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喝道:“来人!”
五六锦衣卫从暗处显身,拱手作揖:“督主有何吩咐!”潘莺愣了愣,立刻知道他误会了,连忙道:“你听我”
常燕熹显然不想听,心情差到极点,至少现在没听的必要,他厉声下命:“护送夫人回府!”
潘莺还想和他说,锦衣卫已将她围住:“夫人请吧!”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进讯室,阖上了门。
心底不由有些失落,他明显在躲他,但想想他总归晚间要回家的,到那时心平气和的把所有讲给他听,他会原谅吧!
她已经知道错了!
也受了报应!
潘莺走了会儿,往后看,乌漆漆一团黑,像有一道厚重的门推着她往前走,有个侍卫低道:“夫人,小心台阶!”她才回过头来,有些茫茫然的。
轿子行走街市之间,现是六月,火日当空,巷陌路口有贩卖沙糖菉豆汤、黄冷团子和江米糕,都是她爱吃之物,此时却提不起兴趣来,太平送她直到院门前,便要告辞离去,潘莺道:“你随我来,还有话问你!”春柳叩门,里头婆子开了,迈槛而入,径自进房,坐在椅上,命夏荷拿来纸笔,直截了当地问:“在诏狱时,二爷何时到的?你详细写给我看!”
太平从房里退出,正看见丽娘指挥着两丫头把湃在井底的西瓜连桶提上来,显然挺重的,丫头劲儿不足,才提半空,手又一松,掉落下去。他该视而不见一走了事,却脚不随心,丫头见他走过来,连忙让开,他抓住绳索很快拎桶到井岸边,丽娘在旁只看着,不曾像从前那般炽热如火。
他拱手作个揖,走出院门,听到门钹因关阖而哐哐的撞击声,心底只觉空荡荡的无个落处。
潘莺一直等着常燕熹,至黄昏时仍不见归府,也没叫福安来报讯,便不再等,和巧姐儿一起吃晚饭,听夏荷禀燕十三来了,忙让请进来。巧姐儿最是高兴,滑下凳子跑到帘子跟前,见到他就拉手:“燕哥哥怎不来和我玩了?”
燕十三道:“我忙的很!”歪头打量她,怎每次见都觉又瘦了些!
潘莺让春柳再添一副碗筷,燕十三吃过来的,想想没有拒绝,桌上有一盘蒸糟鲥鱼,没见动筷子,潘莺嫌腥气不吃,巧姐儿亦不爱,燕十三便挟了一条放碗里,一点点喂她,巧姐儿也就吃了。他嘀咕:“怎总是瘦?要好好吃饭!”
潘莺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道:“还忘记问你,你师兄的伤如何了?还住在钱大夫的医馆?”
燕十三回话:“伤势颇重,万幸保住了性命,要静养许多时日吧!黑袍道若要捉他,先去的就是各大医馆,是以不敢久留,现在潘二爷府上躲避。”
潘莺想想提点他:“你也少去那边!或许黑袍道正盯着你的行踪,看你常往那处去,必定会生起疑心!”
燕十三“嗯”了一声:“我如今倒是常和锦衣卫一起,暗中找寻他们的下落。说来蹊跷,竟是毫无头绪。”
吃完饭后,燕十三陪巧姐儿玩去了,潘莺坐在矮榻上,靠着窗边做针黹,不知不觉天色浓黑,忽然听到廊上有脚足声响,她连忙问:“是二爷回来了?”常嬷嬷在廊上道:“是巧姐儿玩累了,燕少侠背她回房来。”她又问:“福安没来报讯么?”常嬷嬷道未曾来呢!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春柳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潘莺没啥头绪地上床安寝,夏荷烧了安息香,撚暗烛火,把帘放下半卷,和春柳蹑手蹑脚的退下。
房间里寂寥无声,偶尔烛火炸个花子,她先还等着,后架不住困意睡熟了,忽然惊醒,觉得旁边好像睡个人,急忙伸手搂去,却扑了个空。
常燕熹一夜未归!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