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一切真相
李时胤暗自心惊,那人的模样与他一般无二,看他竟有种揽镜自照之感。可再一细看,那人的神态举止,与他却完全不一样。
他肯定不是自己,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
而那一端,寅月仍平静地注视着那个人,她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毫无旖旎之色,但李时胤就是莫名不爽。
她为什么看着他?
那人又是谁?
李时胤满腹疑惑,下意识朝寅月走近,不悦道:“他是谁?”
但寅月却一无所觉,仍旧看着那个人,李时胤伸出手,想去握寅月的肩,可他的手掌竟然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根本无法与她相触。
他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幻境中。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这二人竟一直这样遥遥相望,仿佛一种沉默的守望。他们既不说话,也不走近,更不好奇。
真是稀奇。
寅月竟也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俄顷,眼前的景致忽然扭曲起来,待一阵华光收敛,李时胤一睁眼,才见四周的景致又完全变样了。
这次,是在一座宫殿之中。
殿中开着一簇簇优钵罗花,明珠煌煌,仿如月色,潋滟在软榻前的男女脸上。
寅月垂着睫毛,一脸的惊惶交加,她紧张地捂着自己的手,其上血迹斑驳,十分无措。
怎么受伤了?
李时胤连忙坐过去,一脸紧张地盯着她的手,又想将另一个男人格开。
但那人却直接穿过了他,站在寅月面前,神色和煦又温柔,轻声劝慰:“元君宽心,我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即便你是神躯,可受了伤,也总是要治的。”
寅月眸光霎时黯淡,似有所触动,可最后仍旧沉默着。
那人继续温言细语,神色如春风般和煦,“这世上许多事都没有道理,毁誉由人,得失不论,是非在己。元君不必为此曲折神伤。”
语毕,他向她伸出手,定定地看着她。
寅月缓缓擡起眼来,不知是明珠的光,还是泪光,那光泽落进她眼中,便显得极脆弱,也极伤心。
絮状的柔光镀在她身上,莫名让她显得像困兽,彷徨极了。
李时胤不由骤然一痛,不知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色。
寅月伸出手来,放进了那人的掌心里。
李时胤这才看清,这只手沾满了血污,拇指上方赫然暴露出一块刀口齐整的切口,血肉模糊,正在汩汩渗血。
那人掌中光华流转,裹住了她的手。
寅月手上的伤口飞速愈合,眨眼间就长出了一块猩红的皮.肉,足足拇指大小,看着十分突兀,与她白瓷般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猩红的皮肉就这么突兀地长在她手上,丝毫没有愈合的趋势。
那人神情微微有些尴尬道:“原来是你我修行的法门相克,留了瘢痕,实在是抱歉。”
寅月浑不在意,轻声说:“多谢帝胤将军开解。”
帝胤将军?
原来这才是她手上畸指瘢痕的全部缘由。
此前她掐头去尾地说起此事,他除了心疼,也一直奇怪她为什么会留疤,没想到是个桃色故事。于是此刻她看向帝胤的眼神,带着的柔情与眷恋,都分外让李时胤刺痛。
原来她也能这么情深义重。
李时胤身形僵直,讽刺大笑,心中犹如乱石崩云。
俄顷,眼前画面又变化了。
这一次,他看见她从极乐世界到了人间道,遇到了多宝阁的阁主,沾染了因果,被佛陀勒令重回人间道修持己身。
他看着她茫然跋涉,努力修行成神,在渡劫之时琵琶骨被穿入了锁神金镣。又看着她被其他仙僚排挤、嘲弄,一个人孤独活着,渐渐变得比刀锋还尖锐。
这中间切入最多的场景,仍是她独身一人站在织造署廊庑下,遥望着天河畔独自饮酒的帝胤。她竟然就那样看了他几百年、几千年。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陡然一转,李时胤听到了她和司中星君的几番谈话。
……
他一下全都明白了。
原来自己是帝胤的半魂,而她要做的,就是顺应天道来要他的命。她为他找善果,和他做的那一切,全是假的,是为了帝胤。
难怪她总是要和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深情话,全是试探,全是手段,只有狡诈,一片漆黑。
难怪她的情与欲来得这么容易,原来早有前缘,只因有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难怪她总是在关键时刻装傻,从来不给他最确切的回应,似情非情、似冷似热。
她不是没有真心,她的真心,在别处。
她竟这样践踏他。
他甚至在无数琐碎的片段中搞明白了,那织魂引,就是她效力的织造署的产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却还由着他费尽心思去找善果,苦苦求索。
恍惚间他想起来,那两次茶室里的无主茶汤,也是帝胤留下来的?
原来他所贪恋、神魂颠倒的一切,根本就不存在,都是假的。
李时胤渐渐笑不出来,因为他所有痴迷都变成了轻蔑的嗤笑,在取笑他。
她竭尽全力要摧毁他,她做到了。
*
眼前景致倏地变幻,李时胤又落回了那个嘈杂的大婚现场。
沈樵看着他,语气颤抖:“时胤,你别伤心,娘会陪着你的。”
李时胤摇摇头,笑了笑:“不妨事,不妨事。”
罗姝也嗫嚅道:“阿兄,你别伤心,今日你若是真的不想完婚……我会等你。”
李时胤站得笔直,脑中嗡鸣,沉默点头。
他擡眼望天,只觉天顶的乌云有些刺眼,下意识擡手遮眼,只触到一手冰冷的湿意。
李津海拨开人群,压着声音唤道:“时胤啊,为父还想同你说一些话……”
李时胤茫然坐下来,“您说,孩儿听着。”
李津海娓娓道来:“你不是问了我,我为什么会术法吗?因为这是芥子世界。”
李时胤并不惊诧。
其实他后来想起了寅月,就有种难以言明的抽离感,加之整个世界都透露出一种完美的虚假感,他又发现自己选择性地忘了许多事,心中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沈樵道:“但这并不是幻境,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这里一切都是以你的意志而建立。只要你留在这里,这里就真实存在。”
李津海道:“对,留在这里吧。在那个世界里,寅月以驭心之术骗你、害你,等着你的只有无数的痛苦和失落,焉知不是一个幻境呢。”
罗姝道:“阿兄,在这里你不必找善果,不必担心只活到三十岁。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李时胤拢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刘琦从人群里走出来,怒道:“你若是走了,你的父母就会再次死去。既然他们重新活了下来,就断没有再惨死的道理。你不是设想过无数次,在那场劫难中救下他们吗?这会儿却要为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放弃父母?”
沈樵落下来泪来,道:“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娘只是觉得,你活得那样苦,娘心疼。留在娘身边,好不好?”
李时胤握住沈樵的手,扯出个笑来,道:“好,阿娘说什么,孩儿听从便是。”
众人面上一喜。
一道破空之声忽而传来,很是尖锐,那声音徐徐道:“契约达成。”
话音一落,李时胤忽然双膝一软,喉头腥甜,喷出大口鲜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心脏处缓缓渗出大片鲜血,浸透了丝缎华袍。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剜他的心。
他痛呼出声,冷汗如雨下,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
寅月正算着燃灯佛的圣诞之日,小远忽然匆匆走过来,一脸欲言又止。
“寅娘子。”
寅月回过头,问道:“怎么了小远?”
“郎君,昨天去了那祥瑞天阁,今天还没回来。”小远有些担心,踟蹰道:“我担心,郎君出了事。”
“不过一夜未归,能有什么事?”
小远十分着急:“这次情况跟以往不一样的!”
“那你仔细说一说。”
小远这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清楚,寅月蹙着眉,沉吟片刻后,宽慰道:“我去看看,你不必担心。”
小远这才如释重负地走开。
寅月正欲御风而去,一阵嗡鸣声响起,帛镜咻地一声横在了她身前。她微微一扬手,里头就显出司中那张焦急万分的脸来。
“上神,众生铃异动,李时胤,危。”
寅月闻言,神色遽然一变,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院中。
“具体是什么情况?”
司中吞吞吐吐道:“小神也不知,从卦象上看,竟是他自身萌生了自戕倾向……”
寅月感应着那只法螺的位置,纵起祥光,很快便降在了祥瑞天阁门口。
无忧剑横亘在她身前三尺之外,铮铮作响,金光璀璨,在涌动的祥瑞天霭之中杀气逼人。
门口几个獐头鼠目的小厮被那风刮得几乎站不住,其中一个强撑着上前一步,哆嗦道:“贵贵贵贵客,有何贵干?”
寅月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闻“飒”一声响,无忧剑划过一道锋利的金光,一声声惊天动地惨叫过后,几个妖物已被切瓜似的拦腰斩断,霎时血溅三尺。
腥风四起。
平地蒸腾着铺天盖地的金光,天顶的瑞霭搅动万丈,沉沉压在这栋楼之上,寅月的身影倏地消失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