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神霄问罪
白溪的状态比李时胤还要糟,等找到他之时,人就剩下最后一口气。
寅月设法护住了他的心脉,不期然看见黑白无常正在不远处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她先前不妙的预感便越发得到了证实。
眼下正需要用到他们,她无意多说,黑白无常在她的眼神威慑下蹑手蹑脚地过来,礼貌站成一排,等着她发话。
寅月道:“我有要事要办,这些活人就都由你们护送回长安,我不在这几日,你们应该都会替我看着李府吧?”
“神尊,下官等有官职在身,不可擅离职……”
寅月笑容收敛。
“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为神尊赴汤蹈火,把李府看顾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
“恭送神尊。”
在黑白无常痛苦隐忍的眼神下,寅月风驰电掣绝尘而去。
*
神界织造署。
织女在她的紫府和女官们观赏天后服制,气氛正其乐融融时,一声刺耳的轰隆声在殿门处炸开。
诸仙回头望去,才见暌违不久的织造署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主神寅月,正执剑站在一片废墟中,目光阴戾。
也不知道这疯神又因为什么发作,诸仙吓得讷讷不敢言,一片沉默中,织女发话屏退所有人,殿中人一溜烟跑得人毛都没了。
织女神色平静:“他果然不中用,事发了。”
“看来你在等我。”
寅月踩着废墟碎屑阔步而入,没有看向她,高堂邃宇的殿中寒光乍现,疾若闪电,无忧剑的锋芒势不可挡,干脆利落地划出几道锐利的弧线。
“啊——”
“咚”一声,织女双膝跪地,剧痛令她嘴唇抖动,无忧剑的剑尖刺破皮肉,轻巧剔除一根神骨,殿内血流成渠。
她竟还能维持声线平稳,笑着夸道:“好手法,不愧是专履邪径,专欺暗室的疯狗,动手之前都没有预兆的。”
寅月把玩着手里血淋淋的神骨,据说神骨混合食梦貘的梦珠,就能做成玄凝珠。
“通常我这种角色,要迫害你这种血脉尊贵、纯洁无瑕的神女,动手之前都不宜话多,一旦错过时机,就功亏一篑了。不过我来上界,你不是早就有所警觉么,怎么,没叫帮手啊?还是帮手没赶到?”
“为什么要叫帮手?”
织女面色惨白,在血泊里仍旧维持着良好的教养与体面,“就凭你对神族擅用私刑,你跑得掉吗?我若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冲动。”
原来这是以拳换拳,赤裸裸的阳谋。
寅月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看来你还有后手?你究竟在图谋什么?你就不怕我上奏把这些事全部捅出来,要你的命?”
“我既敢做,就没在怕的。你随便上奏,你看看他们信不信你?”
想一想还真是,帛姬帮她,南烛帮她,撬笙也帮她,她做尽恶事,人缘口碑却都好极了。
真是讽刺极了。
寅月收紧手上力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他?若破坏天道秩序,你死一万次也不够。”
织女脸色越加惨白,神力溃散,痛得发抖,话音断断续续,“我就是嫉妒你们,看见你伤心我就爽快了。凭什么你是有缘人,我样样比你出众,我才应该下界去。”
寅月更加疑惑,“你口口声声想做他的有缘人,但你行事狠辣,杀招频出,你当我是傻子吗?难不成你喜欢的不是他,而是我?”
“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也好过说这些话来羞辱我!今天你最好杀了我,不然你迟早会一万个后悔。”
织女气得面色铁青,呕出鲜血来,继续道:“何况,你要杀他,我也来帮你杀他,你我目的一致,怎么,你动手就比我动手更高贵么?”
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寅月没心情再跟她胡搅蛮缠,松开手,“这次我依然不会杀你,我等着你的后手,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上次你答应我的织魂引呢?”
织女匍匐在地,竭力大口呼吸,半晌才召出织魂引。
寅月将其收入囊中,仍不放心:“这东西若有半分差池,我一定送你去地狱道完婚。”
“我既答应了你,自然没问题。”织女神色不定,拿去替他延长寿命吧,这样她们的目标也算达成一致了。
寅月拾起地上发光的神骨,疾步下界而去,织女惨白如纸的面庞中掠过一丝笑意。
“还有天大的好事等着你呢,我的好妹妹。”她说。
*
寅月还没回到李府,身后的山林便盘旋起粘稠的黑雾,伸手不见五指。黑雾深处逐渐有祥光凝聚,凄厉的风声掀起她的衣摆。
黑雾渐渐散开,半空中祥光大炽,里头缓缓现出五尊神相来。
寅月面不改色,举目望着头顶上方的老朋友们,五方揭谛。
五方揭谛既是人界守护使,也是人界与神界事务的传达官。
金头揭谛雄浑的嗓音贯彻天地,“我等乃是五方揭谛使,敢问上神,既无上意,为何先诛妖都大妖,后剔……”
“闭嘴秃驴!”
言毕她纵身而去,且不管上方问罪几人如何面面相觑,气得七窍生烟。
不出她所料,不多时,她便看清了站在天刑台施劫雷的雷部主神。
远方天顶雷云密布,覆顶一般,已经朝着她的方向气贯山河般滚动过来。长空如裂帛,一声声炸响。
和从前数次一模一样,她紧握无忧剑傲立山峰,仿佛漆黑天地间的一线光。广袖逆风翻卷,像是解除了羁绊的风雪客。
雷部主神不敢怠慢,凝神布雷,并用术法摧激锁神金镣。
他面上露出一丝不忍,旋即又将心一横,奇异的光斑自天刑台落入凤凰山,细细密密,层层叠叠,仿佛有生命一般飞舞着,细看却是符箓的样子。
寅月痛极,膝头一软跪了下去,双手紧紧捂住了血流不止的肩胛骨。
轰——
一道劫雷猛地劈落,清晰地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
三天后。
李时胤疾行在山林中,攥紧了掌心里发光的法螺。
这两日他人已经大好了,法螺精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她在那一片打了很久的转,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回家去。难不成是心虚了?
他有些疑心,这才亲自过来看看。
过了片刻,法螺嗡鸣作响,他冷不丁看到了一个血人,因为听到他的动静,那人正机械地扭动脖子朝他看过来,一双收缩的妖瞳不带任何感情地锁定了他。
李时胤那双握剑、雕花都很稳的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法螺险些滑脱出去。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
他不禁想起梦里的种种,和现实里种种破绽都对得上号。
大梦复醒,他甚至说不好这几天的心情,痛恨?恍然?后怕?抑或是恼怒?
她口口声声说,希望他跟她一起回上界做神仙眷侣,然而实际上,她却是来替另一个人要他的命。
而她和那个人有千百年的渊源,为了看他一眼,她可以在天河畔一动不动等上一天。
她真的很爱他,爱他爱到可以牺牲自己,去骗另一个人的爱,只是为了让他去祭他;爱他爱到不惜找一张相同的面孔来爱。
李时胤不屑拿自己去和旁人比较,但得到她的眷顾,都只是因为拥有一张相似的面孔,可既然都是一张相似的脸,他又输在哪里呢?
不不,何必把自己放在如此低贱的位置?这已经足够让他倍感屈辱与恶心了。
她竟然这么践踏他。
兴许此刻入魔,也是眼见事发,为了重新骗取他信任的苦肉计。
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要不是看过她另一张面孔,他都信了她从不以柔弱示人,也不会对任何人露出依恋的目光。
曾经他有多期盼她能喜欢人间,多期盼她能爱他,此刻就有多痛恨,他绝不能让她如愿。
她有过愧疚吗?
对他有过哪怕一点儿真心吗?
不。
算了,没有意义。
李时胤觉得发冷,往后退了一步。她若就此入魔陨灭,也算报应不爽。
转瞬间黑云压城,天光大黯,对面的血人仍旧空洞地望着他,唇角是向下的,看起来痛苦又忧郁。
而他却没有心思再纠缠,转身便走。多怜悯她一分,都是对自己狠毒。
脚踩在厚厚的枯叶上,每一步的动静都不小,他没有回头,脑子里却有清晰镂刻的画面。她琵琶骨处只留下两个狰狞可怖的血洞,像两只眼,静静和他对视。
做这样大代价的戏,又是为了谁呢?
李时胤停住脚步,胸口陡然间生出一股莫名的剧痛,掌心里的法螺还在发光,身后却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震得枯枝碎叶都飞了起来。
他没有动,不断去回想她的残忍,回想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柔情蜜意,回想这短短一年时间她的欺骗心机。
一切都是假的,什么一起去上界做神仙眷侣都是骗人的,他哪有什么未来,死了就一了百了、灰飞烟灭,倒是要成全她和别人做神仙眷侣。
她不仅嗜杀,心也狠毒。
她现在入魔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他不想看。可半天过后他还是没能走掉,而是调转方向向她走过去,将她抱起来。
他一定也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