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他发誓他没有想去桃舟找弋戈的意思
国庆长假第三天,蒋寒衣在家里快躺发了霉。
放假第一天蒋胜男在机场接到一通电话,说好的新疆七日游眨眼就泡了汤。在母上的威逼利诱下,蒋寒衣被迫“主动选择”了最新的游戏机,然后就被蒋胜男一招手喊了辆的士扭送回家。
此刻范阳正坐在他床尾的地板上,拿着他用血泪换来的任天堂3DS,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屏电视打游戏,嘴里还兴奋地飚着各种带脏字的语气词。
蒋寒衣被他吵得脑仁疼,一脚踹在他背上,“闭嘴!”
范阳浑然不觉,挪了下屁股继续打游戏。
“……”
蒋寒衣用被子把脑袋一蒙,烦闷地嚎了声。
“怎么了你又?”范阳打完一局游戏,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柄,“不想在家就跟兄弟出去啊,溜冰?打球?去网吧也成!”
外面人挤人,蒋寒衣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
范阳擡脚踢了踢床上蛄蛹的人,“啧,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你是想写作业啊?哥们儿陪你……哦不,找班长陪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滚!”
范阳哈哈大笑,擡头的时候看见他书桌上还放着三块金牌。
“哟,大户啊。”范阳走过去把金牌掂在手里,“你咋没上交?夏梨不是说她假期想想怎样设计个造型一起挂么。”
蒋寒衣头埋在枕头里,“弋戈不也没交。”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平平无奇,可偏偏就正好接上了范阳诡异的脑电波。
他眼一眯,看向床上继续憋闷的寂寞少男。
不对劲。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以往蒋寒衣和他聊天,几乎从来都不主动提女生。青春期男孩子对异性有很多好奇,也有不懂事的时候,凑在一块儿百无禁忌地评比班上谁胸大。这种事,蒋寒衣几乎不参与,顶多就是心不在焉地听一耳朵,配合着扯嘴笑一下。
范阳福至心灵,想到运动会那两天,蒋寒衣呆鸟似的问弋戈那个问题,还有弋戈手里的校服,以及3000米比赛蒋寒衣跟牲口似的玩了命地跑、跑完了看向看台又一脸失落……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人家一哥早就交了。”范阳幽幽地说了句。
“什么时候?!”蒋寒衣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不知道啥时候。”范阳耸耸肩,“反正夏梨说她把金牌放桌上了。她最后一天不是没来么,耍大牌。”
“我怎么不知道?”蒋寒衣呆呆地问,又瞪他一眼,“你不做狗仔真是可惜了,别乱给人扣帽子。”
“谁让你不回教室,领完奖就走了。”范阳轻飘飘地说。
蒋寒衣坐在床上,似乎很疑惑弋戈怎么又那么爽快地把金牌交了。
范阳趁乱添了把火,“这大哥就是个怪胎……那天凶巴巴说不交,自己又啥也不说把金牌留桌上,搞得夏梨犹豫了半天不敢拿。”
蒋寒衣把杯子一掀下了床,“你少说点话吧。”
范阳跟着他到洗手间,不怀好意地问:“3000米,跑得挺拼啊?我以为你最多就拿个牌呢。”
蒋寒衣满嘴泡沫,不无得意地“哼”了声。
“我就好奇,你咋就突然这么拼命了呢?是想给谁看呢?”范阳捏着嗓子道。
蒋寒衣动作一顿,“滚。”
“你果然不对劲!”范阳一拍掌,下了定论。
蒋寒衣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口味挺重啊?!”范阳不可置信地吼道,“你真的看上那胖子了啊?!”
蒋寒衣绞起眉毛,把剩下半杯水往他身上一泼,“叫你少说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去!”范阳躲闪不及,T恤湿了一大片,锲而不舍地问,“不是,你哪根筋搭错了啊?你是近视了啊还是直接瞎了啊,那个大姐?!卧槽她胳膊比我都粗吧,脾气还差得要死,你不怕她一屁股把你给坐死啊?!”
“夏梨哪儿不好啊,又漂亮又温柔,你个垃圾渣男!”范阳义愤填膺地道。
蒋寒衣换了件T恤,嗤笑一声说:“夏梨是挺好的,怪不得你喜欢了这么多年。”
范阳脸色一变,“乱讲!我喜欢,那也是对儿媳妇的喜欢!你的终身大事,爸爸很关心!”
“滚。”
“不是,你真喜欢一哥啊?”范阳百思不得其解,“为啥啊?你发现了她啥不为人知的人格闪光点吗?!”
“儿砸,你不要冲动啊!”
蒋寒衣忍无可忍,终于勒着他脖子警告了一句,“不关你的事,再乱说爸爸削你!”
说完,他单肩背上书包,“游戏机你还玩不玩?要玩带回家去。”
范阳懵了,“干嘛,你要出门啊?不是叫我来一起吃饭的吗?”
“要出门,刚决定的。”
“靠,老子坐了十几路车来的!”
“那就再做十几路车回去。”蒋寒衣轻轻一笑,从鞋柜上拿了两个钢镚丢给他,“爸爸给你报销。”
“我去你大爷的!”范阳骂了句,揣上游戏机走了。
左边一个抱着蛇皮袋的阿姨,右边一个横着扁担卖鸡蛋的老爷爷,蒋寒衣坐在车厢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动也不敢动一下。
长途车挤满了人,开得又慢,蒋寒衣昏昏欲睡之前,回忆了一下爷爷家的位置。
去爷爷家的确是他十分钟前临时做的决定。
当年爷爷为了阻止蒋胜男和蒋志强离婚,不打招呼就把他接去桃舟,表面上说是替儿媳分担,其实是想拖延时间给蒋志强挽回的机会。自那以后,蒋胜男就不太愿意让他跟爷爷来往了——“这家人,上不得台面的心眼太多。”她是这么说的。
反正蒋寒衣在家闲着没事,刚好蒋胜男不在,他就想去桃舟看看爷爷。
他发誓他没有想去桃舟找弋戈的意思——我根本不知道她也在桃舟呀,蒋寒衣在心里给自己台阶下。
但两个小时后,在桃舟村头看见开着大三轮的弋戈时,他还是产生了一种“有缘千里来相会”的奇妙心情。
这种诡异而激动的暗流把蒋寒衣的小心脏冲刷得砰砰乱跳,以至于他半分钟后才意识到弋戈现在的造型有多拉风。
弋戈骑了辆电动三轮车,最常见的宝蓝色、后头带个载货大框的那种。她大开两手握着车把,车后框里还坐着条威震四方的大狗,正尽职尽责地守护着一筐柚子。
刚开走的大巴车卷起一片灰尘,弋戈就在那飞扬的黄色尘土后静静看着他。
“好…好巧。”蒋寒衣被震撼得说话都打磕巴。
弋戈从喉咙里闷出个语气词,算是打了招呼。
“见了鬼了,怎么什么人都往桃舟跑?”她心里却在发牢骚。
某种意义上,桃舟是她的“蛋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蛋壳,就是那种回来就安心、谁也不能打搅的地方。可这几天,已经连着三个人闯进她的蛋壳里了。
弋戈的心情很糟。
她打转车龙头掉头,正想拧把手,蒋寒衣长腿一迈,两步就拦住了。
“哎,等一下!”
“干嘛?”弋戈扬了扬眉,语气也不太好。
“那个,我回来看我爷爷的,他住电厂那边,挺远的。”蒋寒衣委婉地说。
但弋戈听明白了——他想蹭车。
她也不多废话,径直找到了问题的最关键一处,擡擡下巴问:“你不怕狗了?”
银河坐在车后头,一颗大头靠在那满筐柚子上,半眯着眼,惬意地咧出半条舌头。他认得蒋寒衣,也就不再防备。
看起来,倒没那么吓人了。
自从知道银河就是他小时候送出去的那只狗崽子,蒋寒衣心情就十分复杂。一方面他觉得丢脸,史诗级别的丢脸,他估计他这辈子不会有比这更跌份的事情;另一方面他又有点震撼,小时候还没他手掌大的玩意儿,吃了什么长成了这么个庞然巨物?
当然,也还有一丁点儿——他发誓只是一丁点儿,发憷。毕竟银河的体型和相貌摆在那儿,他得花时间克服。
但为了蹭车,他决定当场就克服。
可还没等他开口,弋戈已经不太耐烦地说:“算了,你坐前面也行。上车。”
蒋寒衣愣住了。
虽然这三轮车的驾驶座设计成了一整排的样式,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他还是很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一些隐秘的雀跃——她居然愿意和我坐一起?
“快点。”弋戈不太耐烦地催了一句。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提议——这人看起来很麻烦。但电厂的确太远了,而且毕竟他借过衣服给她,这人情得还。
蒋寒衣坐上车,略有些拘谨地把书包搁到自己腿上。
“你…还会开这个车啊。”他笑着说,试图打开话题。
“没证。”弋戈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
“……”蒋寒衣咧起嘴角,“没事儿,我相信你……”
“我靠!”
他话还没说完,弋戈冷不丁扭动车把,蒋寒衣在惯性下一个后仰,车子已经飞速驶了出去。
蒋寒衣默默抱紧了自己的书包,回头看了眼,飞尘滚滚,银河一只狗头背对着他,狗毛在风中飘舞。
…还挺拉风的。这飞扬的感觉。
再转回头,弋戈已经稳住了车速,气定神闲的。她只穿了件短袖,握着车把的小臂上隐约显出流畅的线条。
蒋寒衣下意识地握紧拳,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嗯,我也不赖。没输!
小三轮一路往西开,跋山过桥,蒋寒衣看见了熟悉的电厂大门,和远处群山之间的大风车。
但要命的是,他微弱的记忆里只有这个电厂,没有爷爷家的具体位置。
是往左还是往右来着?
他在弋戈等待的目光中尴尬地沉默了。
“你爷爷叫什么?”弋戈终于忍不住问。
“蒋连胜。”蒋寒衣说。
弋戈点点头,转了下车钥匙,扭动车头往右边小路上开。
“你认识我爷爷?”蒋寒衣有些惊喜地问。
“嗯,知道。”弋戈说,“他打牌老欠我外公钱。”
“……”
蒋连胜家离电厂果然很近,不出五分钟就到了。
蒋寒衣下车,还没道谢,弋戈已经在掉头了。
“欸,柚子掉了一个!”蒋寒衣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银河坐的那一边,把柚子放了回去。
弋戈忽然又想起那该死的“社交礼仪”——这时候,她是不是应该顺势送个柚子给他吃?好像村里来客人了大家都会这么做,“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地给人送。
虽然她眼下没有鸡也没有鸭,只有一筐卖不出去的柚子。
“给你一个吧。”她说。
蒋寒衣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对剑眉喜气地一扬,“啊?柚子,给我?”
“嗯。”弋戈点点头,又补充,“这是我外公院子里结的,可能很酸,卖不出去。”
话刚说完,她又迟钝地反应过来——后半句不该说的。本来就是为了客套一下才送个柚子,怎么能说“卖不出去”这种大实话呢?这不就显得她是把没人要的东西给他了吗?
她心里有些懊恼地叹息一声。
社交这件事,给她带来太多挫败感了。
但蒋寒衣似乎不介意,他笑着抱走了刚才那只掉地上的柚子,“没事儿,肯定是甜的!”
弋戈很敷衍地笑了笑。
蒋寒衣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比如她会在桃舟待到几号,这几天在村里打算干什么,要不要一起玩,或者一起写作业也行。但没等他鼓足勇气问出口,弋戈又一扭车把,扬长而去了。
蒋寒衣站在原地看那一人一狗一车的背影,后知后觉地闻到怀里大柚子的清香。
这柚子很重,摸起来皮又硬又厚,嗯……看起来的确不太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