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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想死的事情 正文 第12章 是个笨蛋(一)

    和韩玉告别后,我蹬蹬蹬跑楼梯上楼。我家就在三楼,等电梯没有我自己跑得快。

    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奔到最角落的窗户那边,看看还能不能看到韩玉的身影。

    小时候我经常这样做,就是趴在厨房窗台上,极目往院门口看。姥姥姥爷出门买菜会把我锁家里,我会在窗户那里看呀看,直到看到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大院门口,然后拉开窗户喊他们。

    “姥姥——姥爷——”

    “哎——”他们笑眯眯回应我。

    我就这样像人猿泰山一样一直喊到他们进单元门洞。

    我在家上厕所也是,姥姥在客厅看电视,我就喊:“姥姥!”

    “什么事?”姥姥回答。

    “没什么,就叫叫你。”如此往复,直到我上完厕所。

    此时此刻,我在窗前找韩玉的踪迹。虽然我心里清楚,他走那么快,肯定看不到了,可我还是抻着脖子瞧啊瞧。一扇窗户看不到我就换另一个窗户,换另一个角度。

    看了半天,外面街灯昏暗,除了一个遛狗的路过,我什么也没找到。

    我正怅惘间,这时手机信息响了。我低头看,是韩玉。

    韩玉说:原来你家在三楼啊。

    我:?

    韩玉:刚才这里有个遛狗的,狗狗在路中央趴下不走了,我和它对峙了一会儿。

    我:哈哈哈,你站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

    韩玉:我躲在你们gate左手边第三棵树下。

    我仔细看,果然看见他从树影中走出来举着手机冲我挥手,他还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生怕我找不到。

    我本来想喊他名字,但想到这里可不是以前的居民楼,于是给他发信息:狗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他估计不耐烦打字,直接一个电话过来,第一句话便问道:“我刚刚都走了,那你在窗户前看什么啊?”他学着我的句式。

    这句话问得直愣愣的,他的语气也是明知故问那种,有一点点侵略性。

    我下意识就慌了,心跳到嗓子眼,没精力想假话,直接说了实话:“我看你走没走。”

    “为什么看我走没走?”他又问。

    我僵住了。这怎么回答,难道要我说:“我不想你走”吗。这人真是的。

    那边也沉默半晌,语气却带着满意的笑意:“那么这下我是真回家了啊。”

    我几不可闻地叹气,额头重重靠在冰凉的窗户上:“你路上小心点。”

    他又笑:“就三个街区,我一个大男的。”

    我不讲话,因为我可能要哭了。我怎么这么脆弱矫情,又不是生离死别。

    韩玉看我不说话,他试探着说:“你快别看了,窗帘拉上,明早见。”

    我的声音此时非常奇怪,是强忍着涩意挤出一个‘好’字。我没听他的话,我一直站在窗户边。而他也是三步一回头,冲我招手,直到看不见。

    窗外只剩一排排榆树随风摆动,树影憧憧。月亮超级大,超级亮。我在窗户旁怔愣站了半天,才想起要把窗帘拉上,拉得严严实实。

    以前我读了本恐怖小说,叫瘦长鬼影,于是超怕黑色树影,觉得那里会走出一个戴着高帽的瘦长男人。如今为了追着看韩玉的一个背影,我竟然没察觉自己看向窗外那么久。

    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韩玉给我的感觉就像我祖父母,有种长辈的包容和宽宥。就是无论你做了多蠢多幼稚的事,都不怕他们嫌弃。并且你知道你的所有呼喊都会得到回应。

    他知道我喜欢他吗?刚才我的所作所为可不像普通朋友了吧,但愿他没有怀疑。

    之后他和我说,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眼巴巴看着他,就像只没人要的小狗(对,这里他没再用猪),看的他心都要碎了。他人生前二十几年,第一次从心底生出这样柔软缠绵的情愫。女孩子的绵绵爱意也能化作软刀子磨人,让他欲罢不能。

    我说这是我来这个小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晚上,我真的没有说谎。

    我刚来这边时,因为没加新生qq群,所以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是我自己摸索着做的。譬如说在网上找房,研究怎么电汇学费,然后在论坛上预定好二手家具……这些事我都做得战战兢兢,因为拿着爸妈的钱,他们赚钱不容易,我特别怕浪费,老怕被骗。

    隔着大洋找这边的房子,就算再谨慎,也只能看看图片,通过邮件和房东交流,判断一下对方是不是可靠。

    一开始是租住在当地人家的一间卧室。房租押二付一,一个月给550刀。那边发过来的图片显得房屋干净整洁,房东还再三保证说,同住一个房子里的只有额外两个女学生,很安静的。

    当我拎着三个大箱子去到那边时,发现全然不是那回事。房东是个中年白人女性,文化程度不高,我进门前她就在自家台阶上抽水烟。我有些惊讶,因为邮件里房东说她自己也是学生。我问女人是不是邮件里的Judy,她说不是,Judy是她女儿。原来和我一直邮件联络的是她在外上学的女儿。

    我去到我的房间,地毯上全是不明污渍,还有饼干渣。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破床垫和摇椅,书桌是之后她从地下室给我搬上来的,桌腿高度不一,一写字就晃悠。家里还有一条脏兮兮的狗,几乎没人管,到处乱窜。我做饭时扔给它鸡胸肉,它便从楼上跟着我到楼下。

    住了不到一周,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男人来家留宿过夜。说好的除我之外只有两个女学生,但实际她们的男朋友也和她们同住。而我房间还没有锁,只有一根铁链条可以松松挂住。我想和房东说明这些情况,但她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我本来就睡觉困难,那段时间几乎从没合过眼,几近崩溃,睡不着就悄悄抹眼泪,特别想回家。这边退租要提前三个月告知房东,如果我要搬走,就要再熬三个月,但我真的一天也忍不下去。我想立马走,又心疼两个月的押金。和我爸妈视频时,他们说屋子里怎么那么吵,我都没敢告诉他们实情。他们问我在这边好不好,我说很好的,不用担心。

    真正决定让我立马搬走的契机,现在想起来还是阴影。

    那时候我每晚都是昏昏沉沉的,也幸亏是半睡半醒。有天晚上我听到响动,一睁眼,正好看见一个男人推开链条往屋里窥探,而我和他眼神恰巧对上。

    一片漆黑中我只看到了他那滴溜溜的眼白……他试图推门,嘴里叽里呱啦嘀咕着骂人的话,根本没意识到链条还挂着,门被他推得砰砰的。

    我和那双疯狂的眼睛相隔不过两米,几乎是跳起来贴着墙壁,尽可能地离他远。我浑身抖得像筛糠,然后崩溃大哭,呜哇呜哇那种哭喊,把整栋房子的人都吵起来了。

    后来房东和我道歉,说她男朋友半夜喝多找不到家里卫生间了,所以乱闯。我哭着说我要搬走,自以为说的十分硬气,细数她种种‘违约’和‘欺骗’行为。最终她妥协,说那这样的话押金少扣一个月的吧。

    之后我飞速地签了这边一个公寓房间,决定自己一个人住。当时搬出来时很折腾的。因为都开学了课业很忙,我周六搬,周日收拾一天组装家具,周一浑身酸疼去上课。搬家公司来时,我还假装我是和男朋友同住(哪有男朋友啊),就是怕他们认门,知道我一个小姑娘独住。

    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就是特别特别心疼钱。每刷出去一笔都心惊肉跳的,默默乘以汇率换算成人民币,然后再默默换算成爸妈几个月的工资……

    房东那边押金扣了我一个月,找新房房租比之前贵了一倍(因为是独住),还有搬家的钱,搬家后买新家具的钱(公寓不提供家具)……里外里算下来额外多花了好几千刀。这在当时的我眼里就是一笔巨款,视频时我和爸妈讲着讲着就哭了。我其实没敢告诉他们详细原因,就说住得不开心。他们也有些不知所措,说下次还是要长记性。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就更难受了。

    我这人心思特别重,其实现在想想爸妈也没说不给我掏钱,也几乎没说过让我省着花。但我就是不敢花钱,一花钱心里就难受,觉得对不起爸妈。

    其实我的心思重也不仅体现在花爸妈钱上。别人的一个表情,一句话,可能没那个意思,但都会被我过度解读,然后打退堂鼓:他们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我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是不是……这样的心理缺陷总是让我无形中吃了不少亏。

    现在再想就很气,明明两个月的押金我全能要回来的,明明是她违约在先。可当时,一屋子外国人围着我,看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蹩脚的英语据理力争。房东才退了一小步,我立马就妥协了。因为我已经花光了那时我全部的勇气。

    关于这件租房风波,我给韩玉讲过。我说你知道吗,那个房子里的租客真的都很危险,除了那个房东和她的男朋友,其他两个女学生还在屋里抽大.麻。而当时的我脑子里只有:完蛋了,搬出去的话又要多花好多钱。

    我讲着讲着,韩玉便过来抱我,抱得死死的。他把头放在我的肩窝里,反复说着:你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