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后来。
后来我屁股疼一直到学期结束才完全好。中间韩玉带着我去这边的医院预约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事。没事怎么会疼呢?我们实在不放心西医,又去找华人医生看,华人医生也说没事,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我们这才放心。
韩玉专门去中国超市的药店买了红花油。每天晚上,我洗好澡,裤衩扒下来露出半拉屁股,乖乖在床上趴好让他帮我按红花油。
他按的时候可夸张了,学着电视里运功那样,先飞速搓手让红花油在自己手掌心里晕开,然后再口中念念有词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按到我的屁股上。手心儿不热了他还往上哈气,非说这个热的才有效。
小时候我看倚天屠龙记,赵敏啊还是谁中了玄冥神掌,脱光了让张无忌从背后运功。电视里还有干冰的烟雾特效,那时我是当小黄片看的。结果到我这里全不是那回事!什么旖旎妙想,男女暧昧,统统都没有!就是一个幼稚鬼在拿我当练武木桩,满足他的武侠梦。他说的两仪生四象,就是在吓唬我,说我摔成了四瓣屁股。
不仅如此,因为我们学校建在半山腰上,去各大教学楼要爬坡上坎的,我屁股疼走不动,韩玉专门给我从亚马逊上订购了一把轮椅。挺贵的呢。我一开始还挺感动的,说要把钱打给他。他说跟他客气什么,这把轮椅就是家庭财产了,以后我俩八十岁还能用。当时我觉得有点蹊跷,但也没问。
之后轮椅到了,为什么八十岁还能用?因为屁股那里是镂空的!
方便上厕所。
我死活不肯坐,但韩玉可不管,扛着轮椅同我去学校。
我走教学楼里,他推着轮椅走我边上。遇到之前上课的教授‘邓布利多’。邓布利多特地停下和我们打招呼,我有些受宠若惊。他先是问我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韩玉推着的轮椅,流露出‘这位同学在坚持做复健练习,忍痛也要走路不坐轮椅真的好励志’的目光。
教授和我说:“看来你需要一个好消息来cheerup。之前那门课你的成绩是全班前三,如果未来要写推荐信的话可以找我,我很乐意帮你写。”
我惊讶到说不出话,只得狂点头。邓布利多对我笑笑,走之前竟然还拍了拍韩玉的肩膀。
教授走后,我还沉浸在他主动要给我写推荐信的狂喜中。那门课我成绩是不错,考了91,但没想到成绩在全班排名这么靠前,班里将近六十多个人呢。
我捂着屁股几乎要蹦起来了,这真的是我一生中难得的在数学上的高光时刻!我大声和韩玉说:你听见没有??我竟然前三!!那门课那么难!
韩玉眯眼微笑,拍拍我的头顶说恭喜恭喜,咱们家波波真厉害呢。
随后我想起来,那门课我和韩玉同修。于是我抱着攀比的心态假装谦虚地问他多少分。我是这样说的:“哎呀真是的,我怎么能考这么好呢?对了,你这么聪明,成绩应该也不次吧?”
韩玉弯腰推着轮椅往前走,想了想,荣辱不惊:“还可以。具体忘了,大概95还是96吧。怎么啦?”
我:……
“没怎么……”我的脸垮下来,一瘸一拐地大步向前试图甩开他。
他笑着跟上来明知故问:“没怎么为什么不开心的样子?”
我的脸色逐渐狰狞:“你不要和我讲话!还有,推着你这个破轮椅有多远走多远!”
后来医院的账单寄到了。我哆哆嗦嗦拆开信封,去找那个可能引发我心脏病的数字。
64.45CAD
诶……也不贵嘛!保险给报了大头。
我像老花眼了一样将信贴近,又拉远,反复看,害怕把那个小数点看成逗号。还拉来韩玉一起看。
我神经兮兮地说:你快帮我看看,这是逗号还是小数点?
韩玉点头:是小数点没错。你不要再看了波波,再看的话我要亲你了,因为你这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我哼了一声,放下信,在脸上点了点:亲就直接亲啊,说说说的,废话这么多!
韩玉在我指着的位置啄了一口:不是你的脸金贵么,亲啊摸啊的都得打报告才行。
后来因为我的屁股给生活带来的诸多不便,我们决定彻底搬到一起住。还找了一栋离学校最近的公寓楼,为了上下学方便。
这处一居室在未来一年半里成了系里留学生的大本营,逢年过节大家都来这里聚。
nba决赛时家里的小客厅塞了十几个男生,胖子带来炸鸡和快乐水,大家边吃炸鸡边看比赛。椅子不够我只能坐在镂空屁股轮椅上。
屁股坏了以后韩玉一直不让我吃油炸的食品,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十几个人在我面前撕咬炸鸡,直咽口水。
当天晚上大家都走后,我和韩玉睡下。
听他睡熟后,我蹑手蹑脚起来去开冰箱。轻轻把门打开,伸手去拿剩下的炸鸡。把门关上时,面前赫然出现韩玉一张板着的脸,我尖叫了一声。
韩玉皮笑肉不笑,拿起手机,威胁我:是不是说了不能吃油炸的?昂?还学会背着我偷摸吃了?我是管不动你了,这就给你妈妈打视频,让阿姨教训你!
对的,那之后韩玉也学会了告家长这招。不仅如此,他还得到了我妈官方授予他的‘妈妈权利’。他现在是宁波同学加拿大分妈。
这还要说到我们决定搬到一起前。那时我和我妈说我屁股摔坏了,走路爬楼梯都特别费劲,就连上厕所坐下站起都疼得要死,平时行动不便要靠韩玉照顾。
我妈当时急得跟什么似的,特别担心我,差点订机票飞过来看我。她说:那可真的要谢谢小韩,替我们照顾你。可是你晚上的时候他不在你跟前时怎么办啊?妈妈很担心你一个人万一在家又摔了……
我就等着这句话呢,故作沉痛:是啊,所以我们决定搬到一起去住。
后来阴差阳错,我并没有留在我导师这里继续读,而是拿着我导师以及邓布利多的推超强荐信在申请时所向披靡,最后决定去我导师大弟子那里读博。
真的很有爽文既视感。
我和导师表明留下意愿时,我导师坐在他那大大的皮质转椅里沉吟了一会儿。
我心凉了半截。
我印象特别深,那时是下午,他的脸背光,我看不清他表情。他Well了一句,我就开始发晕,以为要被十动然拒。
他说:谢谢你想继续成为我的学生,但我这边暂时没有再招博士生的打算……
我开始眼前发黑,捏紧座位把手,嘴里发苦。
他说:但是我知道我当年的第一个博士生,现在在a大统计系当副教授。前段时间在会议中碰到他时他有表达出想招博士生的打算,并且据我所知他那里funding充足……
我的心开始狂跳。
他说:我愿意给你写一封推荐信,如果你愿意的话。但是我没办法百分百保证他一定会招收你……
我的心脏又骤停。
他说:顶多只有99.99%的可能哦,哈哈,Bo你真应该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拜托!那可是我的推荐信!你拿着我的推荐信想去哪个学校都有八成的胜算,更何况是他!Goodluckonyourapplication,Bo!
我浑身瘫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躺平。
这老头儿说话怎么大喘气!
这老头儿还说,他是很欣赏我的,说我是他带过的最有趣的学生。我给他留下最深的印象有两个。
其一是我每次主持会议时仔细谨慎地像花栗鼠。真是奇怪的比喻。
其二是我上次来和他请假。
他说:“Bo,我看人还挺准的。很遗憾我没办法违心地说你是我遇见的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一种笨拙的韧劲,这种韧劲我在很多做学术研究的同行身上都看到过,他们最终都成为了这个领域里的大师,就像我一样。”说道最后他还调皮地冲我眨了下眼。
我几乎热泪盈眶,怎么看他怎么和蔼可亲,想在他那地中海的光脑壳儿上mua一口!
再之后呀,再之后就是今年。
我在工作之余偷偷写小说差不多满一年了,这事三次元的人除了韩玉以外谁都没有告诉。
前不久有件跟小说有关的事要麻烦家里人帮忙去办,这让我十分为难。因为我不想告诉我爸妈。我怕他们骂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其他顾虑,其中之一就是,按照我了解的他们的性格,他们一定会跟他们认识的所有人宣扬这件事,但我不想。小时候这样的经历太多了,我但凡取得一丁点的成就,他们就恨不得全天下皆知,这给我很大压力,也让我有点尴尬。
韩玉说:你不妨给咱爸妈一次机会,心平气和地同他们讲讲理由,我相信他们会听从你的意愿的。
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和他们说了。
我这边的白天,他们那边的晚上。我视频拨过去时,爸妈正哼哧哼哧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啊?
我妈没回答我的问题,慌慌张张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宝贝?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她很担忧,以为我出大事了。
我:是有件事,但不是坏事,就是吧……
随后我深吸一口气,简明扼要地把“我偷偷写了本言情小说,现在有家出版社要买我的小说,但是需要麻烦他们去帮我做版权登记”这件事飞速地说了出来。
我爸妈那边延迟了一秒,他们皱着眉头听完,又花了两三秒时间消化这件事,随后两个人在路上就开心地尖叫起来。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我有点想哭。
他们真的好开心啊。
是真的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让他们镇定。我妈妈兴高采烈地和我说:波波~我们马上进家门了,等一分钟拨给你!
我举着手机等了不到一分钟,就接到我爸妈的视频。
他俩外衣都没脱,坐在饭厅,挤着簇拥在手机屏幕前:快说说呀!这是好消息呀!
他们高兴得甚至忘记问,为何我之前没告诉他们这件事。当然这也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会和他们分享我的喜悦。上一次和他们说我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呀,我已经忘记了。
随后我把我写小说的来龙去脉,写的什么,在哪里连载,成绩如何和他们讲了一通。
他们听的超级认真,脸上是那种孩子般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恍然发觉爸爸妈妈都老了,他们笑的时候眼角和嘴角全是皱纹,但眼神却是亮晶晶的。
说到最后,我正色道:有件事想和你们约定,你们可不可以和我保证,1.不去看我的小说。2.不和除你们俩以外的任何人说这件事。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想把现实和网络完全割裂开。而且如果你们去看了,我就没有写作的自由了,自由对写小说很重要。”
我怕他们不理解,很耐心地给他们解释了为什么不让他们看,以及为什么不想让其他现实中认识的人知道。
出乎我的意料,我妈举着手说:不看!保证不看!说着她还拉起我爸的手,让他也发誓:不看闺女的小说!也不和亲戚朋友炫耀!
我妈使劲点头:理解的,理解的。听见没有啊宁伟国,你闺女发话了,写作自由,我们不能看,保证!
然后妈妈笑嘻嘻地说:我们不看,问问其他的总行吧?你为什么要写言情小说啊?是什么类型的啊?
我像哄孩子一样回答他们小朋友耍赖皮一样的问题。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小说内容,美其名曰问“创作背景”。又因实在憋的难受,在之后的几天里,我们家三人小群就像狂欢一样,好像我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哪怕我反复和他们说,我写的只是玛丽苏言情小说,而且合同还八字没一撇,只是在谈,钱给的也很少很少,他们却坚定地认为:不是钱不钱的事,我们家女儿最棒了!
我的心里酸酸涩涩。既不可思议,又十分开心。
我就像多年未归家的游子。有天衣锦还乡,推开家门,父母两鬓斑白。他们拥抱我,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
也许我一直没有真正了解他们。我固执地给他们贴了标签,最后发现只要沟通,很多事就都不是事。
无论如何,这件事让我和爸妈的关系有了变化。真好啊。
2020年好事不多,和爸妈重归于好,算是好事之一。
最后呀,我问他们:我写小说,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
爸妈说:怎么会呢?得知你因为写小说而收获了那么多爱你的人,我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爸妈知道这世界上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你,我们很幸福。”他们这样说。
(第二件事,完)